记得，某天可爱又调皮的外孙眨着眼睛对我说道：“外公，你看的书，全都不能当饭吃！”说完，他转身一阵风跑远了。我望着他的背影苦笑：“对！岂止我读过的书不能当饭吃，我写的文章，哪一篇能当饭吃呢？”

也许，有朋友会发问：“你为什么写？而且一写就是几十年……”

说来好笑，对挤入所谓的作家、诗人群落，它从小到老都不是属于我填报的个人志愿，更谈不上为此去“拼文”、“拼命”。我混过官场，偏偏染不上官瘾；我混过文场，对牟取浮名并不欣赏。好静，好净，转背离席。何况，从我呱呱落地那一天起，一场接一场的冲着文化和文化人而来的惊涛骇浪不请自来，极乏礼节，极具风险，亲人们若逢车轮卷尘、马蹄溅泥、人兽混迹的驰骋地带，都慷慨与人方便，悄然规避。是啊，那些大逞笔舌之快的名利圈，是非纠结，疙瘩成堆，何不爽快让椅，让贤，退席。

朋友也许要追问，那你为什么阅读，为什么写作？

其实，那是一种与生命、生活同在的素养与修炼，是一种吸纳文明和相互交流的日常需要，换一句话说，是“精神呼吸”，它与自己有关，与生存需要有关，与性灵世界有关，但未必与他人相关。人生际遇，当然有快感，痛感，获得感，失落感，情难自已地发出一声尖叫，一句惊叹，皆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时辰，一部分被社会征用，一部分得分享于人，剩下“蛋糕”的才属于自己。其间，总有一部分“过渡带”，可有，可无，怎么消磨它，蹉跎它，受用它，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受制外界，困惑内心，事与愿违，身不由己，饱尝一种累赘与尴尬。

《尚书.舜典》有句：“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在先贤的眼里，一颗文心实则是具备一切生命征兆的“小宇宙”。要作一个不掉价的文人，需要摆脱狭窄与贬义，需要大的格局和眼界，卖弄雕虫薄技只能算文“虫”，与“人”不匹配。文人的品级高下，要经得起社会历练和考验，以及众口毁誉与臧否。1960年5月，我国新闻界栋梁、杂文名宿邓拓造访东林书院之时，即兴赋诗“东林讲学继龟山，事事关心天下间；莫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可见“书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需要有境界，——节操，有担戴，有为天下人发声、张目的真本事，绝不是那类蹲在井底自鸣得意的“噪蛙”。东林书院有幅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那才是文人的标配。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严格意义的作家、诗人，真还不是自讨或自封，靠他赏或他扣一顶冠冕就坐地起价，拿这把尺子一量，百里之域有几人的文章称得上“文境锦绣”，够得上“一字千金”？

青年时期，张爱玲自命不凡的声称：“出名要早啊！”我没有她恃才傲世的乐观与自信，手搔一头飞雪，不禁喟叹：“出错要早啊！”是啊，真理和谬误每每结邻而居，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贯正确”，谁也做不到一生免犯任何错误，一定程度上而言，拒绝错误就是拒绝真理，害怕犯错误而裹足不前是愚不可及，懒不中用，自弃目标，自误前程。这样，出错早，纠错早，醒悟早，岂非是坏事变好事？况且，似我老迈之身，何颜叩请“容错权”，真的畏惧一误致命。

假使一个人正年轻，尚处于应该付诸探索努力的年代，偏偏又没有一位理想的向导，那就不妨大胆地去闯荡吧，去试试脚运吧，去赌赌路运吧，摔得头破血流又如何？绕上万里弯路又如何？有摔跤的本钱，有绕路的余地，有纠错的空间，有爬起来再前进的出路，那就是青春啊！我一直在写，一直在错，回望一条来时路，难以掩饰自身的浅薄与渺小，一怀苍凉，一脸泪渍。

那一部部书，怎么解释？一趟文路，以跋涉的足迹表述：深浅，趔趄，断续，蜿蜒……

我亦获得过一次次超乎预期的惊喜，收获一大堆怯于炫示的冠名“国”字头、“省”字头、“市”字头、乃至“乡”字头的“一等奖”奖状、证书，这些参与赛事的斩获，我实则格外珍重，因为它不仅属于所谓的“文学”，更是价值连城的“人学”，也是对我的青春追求和生存奋斗的一种肯定，并且都是凭着文章而去，好似是一枚枚见证岁月和运程的徽章，间或竖起一座座笔墨生涯的祭碑，虽未必足以佐证是非成败的“转头空”或耕耘收获的“落地实”，至少能说明“曾经有过”。

尽管，青春已如一颗划破天幕的流星，抓住它残剩尾光注定徒劳。但是，造物主给我等创造了“事在人为”的“可能”，靠自己的笔去再现那些刻骨铭心的难忘片刻，哪怕显得支离破碎，毕竟可称“余韵”、“绝响”、“断章”，它依旧足以唤醒久违的少年激昂，刺激不顾一切奔向憧憬的血性。我原本是情甘活在精神世界中的那类人，所以，不妨借助一管笔去挽留那些留美仑美奂的眼神、语音、面庞、手势、英姿、风光、物体、场景和转瞬即逝的背影、踪迹与分秒，让不容亵渎的记忆变作“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一枚音符，一段诗韵，一幅墨宝，乐此不疲地超越时空樊篱，绽放出一朵灵魂 “莲花”。

拥有一片笑的空间，乃至一个哭的墙角，亦是一种权力，一份自由，一类告慰，向一堆青春废墟致敬，向一场徒劳无获的追寻致敬。于是，文学便像一条拖在身后的影子，与我结伴，浪迹天涯，何来孤独？

苍天在上，赠我书卷当食粮，赐我笔墨作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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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绍：蒋涌，作家、评论家，其创作涵盖散文、评论、长篇小说等多种体裁，代表作包括散文随笔《清流》、长篇小说《穿云鸟》《荒墟与虹》等 。其中，《荒墟与虹》作为现实主义题材小说，以改革开放初期的川南地区为背景，展现了时代变革中的人物群像 。蒋涌早年从事新闻出版与干部人事管理工作，后成为自由撰稿人，现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 。他积极参与地方文化活动，曾出席《富顺文艺》创刊50周年座谈会等文学交流活动 ，是自贡市作家协会中具有影响力的创作者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