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早，“老兵鱼坊”要打烊了。忽然，小徒弟昊仔发现他的师傅——老兵鱼坊的老板陈坚还系着围裙站在铁锅前发呆。

“师傅，打烊了，您还想烧什么菜？”昊仔疑惑地问。

“热锅冷油。”陈坚心不在焉，答非所问的样子让昊仔想笑，昊仔知道，师傅是准备为自己烧一道“军营红烧鱼”。

锅热了，陈坚手停在油瓶边，思绪如展翅的蝶，倏忽间就窜到38年前的边境驻防训练营，训练刚开始，就遇到大雪封路，物质堵路上。战士们饥寒交迫，病倒不少，大家的情绪十分低落。

突然，一股令人振奋的香味扑面而来。

“战友们，吃鱼啰！”炊事班长老蔡端上一盘红烧鱼。

“哪来的鱼？”二排长惊讶，在这种冰天雪地的天气下河捕鱼，简直有点天方夜谭。

“我抓的，河面结冰了，没抓到多少鱼。”老蔡像做错事一般尴尬地挠了一下头。突然，他“嘶”的一声快速把手收回。二排长抓住他的手，一看，十根手指冻成十根胡萝卜。

红烧鱼真好吃，皮焦肉嫩，野葱香，辣椒爽，吃得战友们热泪盈眶。

“吃鱼。”老蔡给陈坚盛了一碗鱼。

“谢谢，我不想吃。”陈坚在训练中受了伤，此刻心情坏透了。伤痛加上思家，让他一点食欲都没有。

“一定要吃，伤才会好得快。”老蔡像位大哥哥一样轻轻地抚摸陈坚的肩膀，安慰他。并悄悄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半块压缩饼干塞给他。

这刻陈坚一下找到家的温暖。含泪吃下了这碗热辣鲜香的鱼。从此，两人成了形影不离的兄弟。

老天作美，训练结束后，陈坚被分配到炊事班，陈坚也喜欢一有闲情就和老蔡聊各种烹鱼技术，老蔡把“热锅冷油”做红烧鱼技巧传给陈坚。两人约定退伍后一起开家小饭馆，专做“军营风味鱼”。

老蔡的“热锅冷油”不仅是个做菜的技巧，竟然还救过陈坚的命。

陈坚有个丢三落四的坏习惯，因没造成太大的损失，陈坚就一直没注意。

这周末，陈坚兴致勃勃地来到伙房。昨天，他在电视“厨师争霸赛”节目里学到一道名菜“油炸草鱼”，今天他想实地演练一番。

架起锅，打着火后，突然发现灶边有一层擦不掉油垢，洁癖的他看了不舒服，想清洗一下，一时忘记清洁剂放那里，他就出去找，竟忘记关灶火。等他回去，发现厚实的铁锅已经烤出灼眼的橙红，眼看就要爆炸了。

陈坚慌了，这锅要是崩开，火星溅到旁边的柴火垛上，非酿出火灾不可。他不顾一切地伸手要去搬锅。

“不要命啦！”一声大吼在陈坚耳边炸响，手被一只铁钳般有力的手紧紧攥着，是老蔡。

只见老蔡旋风般拧起墙角的油桶，往通红的铁锅里扬了一瓢油。

“滋啦——”白雾般的油烟腾起半人高的白烟，呛得人直咳嗽。冷油遇到热锅，瞬间化成油星点点，奇异地压下即将燃起的火焰，灼红色渐渐恢复暗沉的铁色。

老蔡喘着粗气，指尖微微发颤，瞪了陈坚一眼：“热锅冷油镇，遇事不能慌，得找对法子。这和打仗一个理”

……

“鱼要糊了！想啥呢？”突然耳边一个女人惊叫。陈坚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老伴。

“又再想老蔡啦？”知夫莫如妻，老伴明白陈坚在想什么。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我听老蔡的儿子说，他爸爸的身体最近不太好，你发个微信问问。”

陈坚和老蔡退伍后，各自回家乡成家立业，因各种原因最后没有实现合伙开小饭馆的愿望。可是他们天天发微信，虽远隔千里，竟也像近在咫尺。特别是老蔡每天都按时发一张问早安的图片，去哪散步，发现什么好风景都会拍下来，发给陈坚欣赏。

经老伴这么一问，陈坚发现老蔡确实很久没有发微信了。

“真该死，最近小饭店生意比较忙，没注意老蔡的信息。”陈坚顿时歉意。他立即给老蔡发微信，老蔡的微信显示：【消息已发出，但对方拒收】

陈坚心一紧，赶紧拨响视频通话，“嘟！”手机响一声就断了，一个女声提示：【对方忙线中】陈坚明白这不是真忙，是拒收。

“为什么拒收？老蔡出事啦？”陈坚没心思做鱼了。他坚信老蔡不会随便拒收自己的微信。他又不死心，找到老蔡的电话号码。

“嘟……嘟……”

“你拨打的电话已停机。”又是那个温柔的女声。

“老蔡真的出事了！”陈坚慌了。他在手机联系人那一栏上下翻找，终于找到一位与老蔡同家乡的战友。

“老蔡啊！唉！半年前就被查出阿尔茨海默病，现在更严重了，什么人都不认得，连儿子也不认得。他老伴为了让他安心养病，就注销他手机里所有人的微信和手机号。”

连续几天，陈坚无心经营饭店，把大权交给老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痴痴地望着他和老蔡在营房前的合影，追思往事。

老蔡退伍后，就被父母安排相亲，不久结婚生子，加上工作忙，与陈坚开小饭馆之约，便成了泡影。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又要带孙子，孙子长大了，刚想与战友们聚会一次，又遇见疫情，陈坚和老蔡只能在视频里探讨“热锅冷油”的煎鱼技巧……

“老蔡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热锅冷油’口诀，不记得曾朝夕相伴的战友，不记得……”陈坚非常失落，这种失落像根刺扎在陈坚的心里。“老蔡失忆了，就不要打扰他了。”可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迟疑很久，想起老蔡曾说：“战友就像锅里的鱼和油，要有火候才熬得香。”如今“火候”未散，人却驶向另一个渡口。

忽然，陈坚想起老蔡的一句话：“战友不是微信里的一个头像，是搁在心里的一块肉。”陈坚深吸一口气，在老蔡微信的对话框打了八个大字：“热锅冷油，情谊长存。”发了出去，接着闭上眼，按下删除键，屏幕一闪，对话框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此刻，陈坚的心底已深藏一份永远删不掉的情谊。

过了几天，陈坚向所有战友发出聚餐的邀请。在聚会上，大家对他的“军营红烧鱼”赞不绝口。他说：“军营红烧鱼为什么鱼皮不粘锅，讲究的就是热锅冷油，人心靠什么维系，就是靠‘趁热’，不要让人心凉了，错过了才后悔。咱们现在还能聚着就是福气，要珍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