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第三野战军驻地的舞台上，云棠专心地拉着二胡。她的手指灵活地在琴弦上按揉，琴弓一推一拉，一下子把台下青年军官陆远舟的心给钩住了，他盯着云棠，心里头像有只小鹿乱撞，着了魔一般，旁边人跟他说话都没听见。

散场了，礼堂外面，银杏树叶纷纷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一张叶悄悄从云棠脑袋顶上飞来，云棠跳起来想伸手去抓。突然，一个高个子，把叶子接住了，是陆远舟。他把叶子递给云棠，刚说：“同志，你拉《哭爹》那段，我觉得……”话还没说完，被藏在廊柱后面的政治部张主任咳嗽声给打断了。

张主任常念叨：“远舟啊，组织正在考察提拔你呢。你才22岁，以后的路长着，前途好着呢，别为恋爱把前程毁了。”陆远舟心里明白，因打仗多年，部队里有许多老兵还没成家，资源有限，张政委说：“年轻人往后靠靠吧。”

但感情这东西控制得了吗？陆远舟和云棠两颗心早像两块吸铁石，越靠越近。他们每次见面都聊得很开心。陆远舟一次带去一张银杏叶，叶子上有苏轼《江城子》中的一句词“不自量，终难忘。”字是用五倍子树汁描上的，云棠看得眼睛闪光，心柔化了。

没多久，张主任知道陆远舟谈恋爱的事，气冲冲地对着陆远舟嚷嚷：“你是三野的炮弹，是用来打土匪的，给我上前线！”没几天，陆远舟被调去皖北剿匪了。

陆远舟走后的一天，张主任带着陈团副来后台找云棠，张主任笑道：“云棠同志，陈团副想听你拉《十送红军》。”云棠一听就明白，这又是一个逼婚的。从陆远舟走后，给她介绍对象的人没断过，今天这个官，明天那个干部，把她烦得不行。

云棠脸色一沉，大声说：“我不会！”说完，拿起二胡砸地上，二胡啪的一声断成两截。从那以后，她不能上台表演，只能管道具。

她工作闲暇后就去学护理，她想转行当护士，然后找机会上剿匪前线找陆远舟。

几个月了，她写了好多信给陆远舟，可他一封回信都没有。她隐隐约约感觉信是被人扣下了。

“调到剿匪前线！”，云棠决定为爱拼一把，她站在司令部大门前的冷雨中，她颤抖地高举调动申请信。刚刚与哨兵拉扯时划伤的手正悄悄地渗血，她依然坚持，怀里那片有树汁子的银杏叶默默地给予她力量。

司令部终于批准云棠去剿匪前线。她把调令和银杏叶放在一起，揣在怀里，奔赴前线。

陆远舟剿匪时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卫生员剪开他的衣服时，一片被血泡糊的银杏叶从兜里掉出来，上面有树漆写的字：“不思量，终难忘”，这是云棠字体。

昏迷中的陆远舟感觉耳边有人在念：“不思量，终难忘。”

陆远舟努力睁开眼，“云棠！”果然是云棠，她拿着纱布，正给他擦伤口。云棠瘦了，脸色也不好，右腕上还缠着绷带，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伤口，他不知道这是云棠换取调到前线的代价。

陆远舟震惊：“你……？”

她带着哭腔答：“我现在是野战医院的卫生员，以后我要天天陪着你。”她把调令举到他的眼前。

几个月后，陆远舟伤愈，他俩很快地举办了婚礼。

陆远舟在新房前种了棵银杏树，云棠把特意留下的几颗水果糖埋在树根下，说这样以后的日子能甜甜蜜蜜。

日子真的甜蜜。清晨，他们在温柔日光里，从甜美的睡梦中睡醒，相视而笑，接着开启如蜜般甜美的一天。结束一天忙碌，两人有时携手漫步在街头巷尾，分享着生活趣事。有时在夜幕降临，在灯光下各自阅读自己心爱的书，生活平淡而情意浓浓。

可不久，陆远舟接到剿匪命令。

还是一个深秋之夜，政委带来陆远舟牺牲前没寄出的一封信。 原来，剿匪残部引爆弹药库，陆远舟为救一名新兵，把人推开，自己却没躲开。

挺着孕肚的云棠，双手颤抖地接过染血的信，信的开头有幅简笔画：一个小人儿向大学门走去。

云棠看着信，回忆起陆远舟的种种温柔，泪水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悄然滑落，在晨光中折射出破碎的光芒。她抚摸着信轻轻地说：“远舟，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一定把孩子抚养成才。”突然一张银杏叶子从信中飘落，云棠拾起一看，那憋闷已久的哭声，像冲破堤坝的洪流，带着隐忍的悲戚，骤然奔涌而出。那银杏叶上有陆远舟刻的字：“若我化星，当栖于你睫上。”字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多年后的清明，云棠来到烈士陵园，在陆远舟的墓碑前，她摸着新描的金漆，轻轻地说：“远舟，我们的孩子成才了，你的心愿实现了。”

她轻声唱起：“十年生死两茫茫……”歌声在陵园回荡，几根白头发从她鬓角掉下来，落在满地的银杏叶上，那些叶子金黄金黄的，还是那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