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小雨，雨声滴答滴答打在雨棚上。回忆里，在这样一个闲适的午后，母亲总会端一条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缝缝补补。我把破旧的衣服递给她，搬来小凳子坐在一旁，看着母亲穿针引线，听她讲那些过去的故事。

如今还是同样的场景，只是我不再是六七岁的小孩。衣服依旧会被划破，可缝补衣服的人，从母亲变成了我自己。我轻轻拉开抽屉，取出放在角落的针线。这针线是我离家上班时，母亲硬塞给我的。两年来，我几乎没有动过它。又是一个下雨的午后，前些天衣服不小心被划破了。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把线轻轻穿过细长的针孔，一次、两次、好几次才成功，再剪好合适的线长，打上了结。

我努力回忆着当年的模样，把衣服整理平整，将划破的地方对齐。我原以为能一次性缝好，可事与愿违，缝出来的针脚并不整齐，针线也总在乱跑。我拿着针线，一遍一遍尝试，用最笨拙的动作，慢慢缝补着破旧的衣裳。

衣裳在一针一线中重新变得完整，虽没有想象中那般完美。我抚摸着缝补过的地方，只觉得时光格外温暖，这缝补的“裂缝”里，藏着满满的母亲的味道。我迫不及待把这份喜悦分享给母亲，电话那头温柔的笑声，让我仿佛回到六七岁，坐在她身旁静静看她缝衣的时光。挂掉电话，我静静坐在窗边回忆过往，我的心也好似被这根针，一针针地缝了起来。

小时候总觉得父母给予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衣柜里有我喜欢的衣服鞋子，而那些被针线缝补过的衣服，总是被我遗落在角落。虽然那时家里并不富裕，父母却总会尽力满足我的所有要求。每天中午便当盒里飘出的肉香，让我多了些许好朋友；放学路上手里的辣条，也吸引来了不少同路的伙伴。

当我还沉浸在全世界都围着我转的日子里，那天晚上，妈妈突然来到我身边，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我给你生一个弟弟，怎么样？”我记得当时我哭闹着说：“不要，不要！”那时我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只记得她静静地看着我，嘴唇微微的动了动，好几秒她才用手轻轻地撩了撩我额头的碎发，她一边安抚我，一边抱着我说：“我就只有你一个女儿，我逗你的呢。”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她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

十岁那年，我明白，那个围着我转的家渐渐远去了。我不喜欢他的到来，甚至有些排斥。

他占据了原本属于我的许多东西，父母的爱也被分走了一半。虽然他们会顾及我的感受，可年幼的我不懂体谅，只在乎得到与失去。“得失”二字，让十岁之后的我有了心事。“儿子”，对于当时思想还很传统的爷爷奶奶来说，实在太重要了。我以为从前的自己很幸福，直到他出现。弟弟成了我羡慕的孩子，那个曾经被所有人疼爱的我，也会坐在窗前，静静地望着天上明亮的星星发呆。在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夜晚，幼时的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裂缝。

我变得乖巧又沉默，只是没人发现，我心中的裂缝越来越宽。后来离开家乡独自生活，我慢慢懂得了生活的不易，也渐渐理解了当年的父母。在陌生的城市，他们会和我分享日常；在每一次充满思念的电话里，我才明白，我误会了曾经的他们。或许他们早就发现了我的改变，也在尽最大的努力，给我们平等的爱，只是那时的我内心裂缝太深，以至于难以释怀。

后来我和弟弟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有寒暑假才能相聚。虽然我依旧对他有些隔阂，甚至在几次争吵中，还是无法原谅他们当初的决定。

直到前一段时间，我才深深意识到：原来我一直没有读懂她们。我生病时，陪我去医院的不再是父母，而是他，一个十八岁的男孩；逛商场时偷偷用所有零花钱给我买衣服的男孩子也是他，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深夜回家，来车站接我、帮我拉行李的依旧是那个十八岁的男孩子……

自责、感恩、释然，往事一幕幕，犹如这一根绣花针，将曾经被丢在角落的破旧布料捡起，缝成了一块完美的锦缎。或许我最应该感谢的，就是父母十八年前的决定。还好时光不晚，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终究织成了一幅温暖的画卷。

时光流转，十八年过去，这道裂缝如同我手里的衣服，被细细的线慢慢缝合。衣服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完美，可我那颗曾经裂开的心，却被缝得格外结实，比最初更加贴合、更加完整。

天空的星星依旧在闪烁，而我也不再是曾经十岁的孩童，终于在一针一线里，与过去的自己温柔和解。

作者简介：何丽，语文教师，自贡市贡井区作协会员，目前在大公井文学公众号发表了散文17篇，教育中我相信，只要心中有爱，前路就一定有光，漫漫教育路，我期待着朵朵繁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