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义从普通大专院校毕业后，跟着叔叔跑过工地，开过台球室，跟别人合伙经营过网咖，都没赚到什么钱。老婆是全职太太，大女儿上初一，小的上小学。眼看着家里开支越来越大，老婆天天对钟义念叼着，让他干点正事，别听一些狐朋狗友的撺掇，头脑一热，大腿一拍就去搞什么投资公司。自己几斤几两还没点数吗？老婆乜斜着眼对他说：“你姐不是在房地产公司当领导吗？卖房子不是很赚钱吗？你去找她呀，跟着她卖房子不是更好吗？”

钟义的内心是不想去找姐姐的。这么多年都生活在姐姐的阴影下。每次问父母要点钱，父母就斥责他，能不能像你姐姐那样做点靠谱的事？

姐姐确实优秀。高中未毕业即步入社会。辗转数份工作后，进入了房地产行业做销售。她从销售助理做起，凭着对自己够狠（曾连续两个月一天都没休息）。有足够的专业精神（500页的客户登录本就有六本，客户的意向度按ABCD的四种类型分类，并根据电话回访和现场约访客户，用四种不同颜色的圆珠笔更新意向度。回访带访客户的情况，在客户登记本上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直到成交之后，用红色笔划一个大大的勾）。同时，她具有良好的向上管理能力。经常自愿或配合公司培养人才的需要，到省内别的兄弟项目去进行经验分享。在获得众多荣誉的同时，岗位也普通销售做到了公司的区域营销负责人，成为公司在某省营销条线的“封疆大吏”。

钟义的姐姐让钟义去她管辖区域的某项目报到。该项目营销负责人找到销冠寻勇，让寻勇做钟义的师傅，好好带一带他。

得益于之前跑工地和开店铺的历练，钟义非常善于和人打交道，很快就融入了团队。他并没有因为姐姐是公司的区域领导就目中无人。和以往的新人差不多，脸上始终挂满笑容。没多久就跟大伙打成了一片。对寻勇也是特别尊敬，总是师傅来师傅去地叫个不停。去外面派单拓客，他总是第一时间去仓库搬单页扛物料，开拓客车，买水点餐。“师傅，太阳那么大，我初来乍到，又没什么客户积累，您在车上休息，用微信联系一下业主，我去派单就行”。说得做师傅的寻勇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钟义是个好徒弟，同事们都这样对寻勇说。从寻勇露出的笑容还有点头看来，这个做师傅的也表示认同。 

一

初期，只有像去机关单位拓展客户，钟义会有点怵。有两次提着楼盘资料袋，带着拓客礼品就想进去，在门岗就被安保人员拦下来盘问并禁止他入内。钟义只能虚心地请教师傅怎么解决这种问题。寻勇便让钟义跟着他，看他怎么做。

寻勇从网上的公开资料里查询到某机关工会主席的名字。接着开车直接去该单位。跟门岗安保人员说找工会主席某某同志谈事情。门岗就让他们顺利地进去了。找到工会主席之后，钟义看到师傅很快就跟工会主席从完全陌生到坐下来侃侃而谈。只见师傅从自我介绍，讲到公司和贵机关一直以来保持着良好的政企关系。顺其自然地谈到和他们工会一起开展员工活动。如公司能提供哪些场地和资源，工会想举行哪方面的团建活动等等。寻勇用公益活动的话题与工会主席谈得非常融洽。钟义也立刻领会，主动帮忙协调活动物料，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最后成功洽谈了某周末热门电影的观影活动。通过电影圈层，公司的品牌口碑、地段户型、房屋质量、物业服务、周边配套等都赢得了该机关员工的认可。新的楼栋开盘，钟义在师傅寻勇的帮助下，售出了两套该机关单位的客户购买的房源。师傅寻勇更是售出了七套。已购买的老业主之后又介绍了好几位新客户过来了解项目情况。

开盘后晚会上的复盘总结，钟义因一件“惊心动魄”的事，向师傅寻勇表示感谢，并当着会议室所有人的面，给寻勇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成交的第一个客户，有笔一千多元的签约办证费用需要缴纳，但钟义在给客户做置业计划书时，忘了跟客户说。客户刷完首付款就回去了，按规定第三天过来营销中心签约。负责签约的同事打印出购房合同准备跟客户签约时，要客户缴纳此项费用。客户情绪十分激动，说是基本上淘空了家里六个钱包，才凑齐了首付款，现在突然多出一千多元来，之前根本没有提过。客户无法接受。提出要么退还首付款并支付违约金，要么这个费用你们公司自己出！钟义苦苦相求，说自己进公司不久，泪洒当场也无济于事。钟义只能向师傅求救。

寻勇在了解了详细的情况下，耐心细致的和客户做工作，请客户理解下公司的新人。客户态度强硬地表示：“要我理解他？那谁来理解我？”当时钟义刚付完房租，工资也没发。寻勇为帮钟义建立销售信心，让钟义能开出第一单。主动跟钟义说帮他垫付，先把事情做好再说。事后，寻勇赠送了一本自己反复翻阅，做了很多笔记的营销类常销书籍：《大卖——从置业顾问到营销总监进阶实战手册》，让钟义好好阅读并实践，不断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

从此以后，钟义通过师傅寻勇教的方法，拜访了更多的政府企事业单位，获得了比派单拓客更高效、资质更好的客户资源。他组织的活动变得越来越多，客户基数也越来越大，成交的金额也名列前茅。没多久营销中心大厅显眼位置的高档龙虎榜上就展示了钟义身着帅气西装的形象照片，上面写着钟义的名字和岗位，照片下方配有“我是销冠，我为**项目代言！”的文字。照片的旁边配有他的销冠宣言：“要成功，先发疯，头脑简单向前冲！”龙虎榜的底座为金色钢琴拉丝面板，在营销中心射灯的照耀下，整块龙虎榜显得熠熠生辉。向所有到访营销中心的公司领导、同事、业主、客户宣告着：钟义，是新一代的销冠！

当然，寻勇帮钟义成交第一单垫付的一千多元，寻勇不好意思开口问他。钟义也没还过，可能他觉得金额不多，也可能是忘记了，此是后话。

时光在钟义走路带风的一个个瞬间里流淌而过。恰逢房地产行业迎来快速发展期，钟义已在营销中心度过了三个春节，正月初一到初八都要值班。寻勇和钟义这一对师徒，也在一次次的业绩冲击中，勇立潮头。实力看得见。能力在不断提升，职位也在实打实的业绩中，步步高升。师傅寻勇是主管时，徒弟钟义是小组长；师傅寻勇是项目营销负责人时，徒弟钟义便是销售主管；到师傅寻勇就任区域营销负责人，负责一个省的二三十个项目时，徒弟钟义也已成长为单个项目的营销负责人。过了两年，随着公司的项目越来越多，所需的高端营销人才也越来越多。徒弟钟义也因所带项目的业绩表现格外亮眼，被提拔成邻近省份的区域营销负责人。无论哪个阶段，他们的斗志始终昂扬，在一起共事的日子里，工作上的配合始终非常默契。 

二

可惜花无百日红，房地产的寒冬像一场没有征兆的龙卷风横扫而过，大多数房地产企业正高歌猛进之时，转眼间就变得风声鹤唳。房地产行业的高杠杆、高负债、高周转在国家的宏观调控下，尤其是某龙头企业在一片惊叹声中倒下之后。行业有如急速退潮之后的海滩，许多企业像一艘艘巨舰被搁浅。寻勇钟义所在的公司也不例外。当初发展有多快，升职有多快，现在的变化就有多大。寻勇接到集团人力资源部的通知，全国将从九十八个区域合并成二十三个大区，他所在的区域和邻近某省的区域将合并成华东区域中心。

新大区的办公地点还是位于寻勇所在城市的办公大楼中。没过几天寻勇看到集团发文，新大区负责人是钟义——他的徒弟。

寻勇百思不得其解，论能力，寻勇不比钟义差。论业绩，并不在钟义所在的区域之下。他找到原来从他所在区域升职到集团人力资源部的一位熟识的领导了解情况。人力资源部的领导跟寻勇谈道，现在公司面临资金链断裂，项目可能出现烂尾风险，对寻勇为增强销费者对公司的信心，为保住团队成员的饭碗，不断向公司争取资源，以促进房产销售，保证交房交证的行为表示理解。但同时表示这是公司的集体决定。在问到为什么新的大区负责人是钟义时，人力资源部的领导表示，钟义向集团提交的“优化方案”，符合公司目前的发展方向。

回去的路上，鸭蛋壳色的天空慢慢被乌云渡了一层漆，变成了浓墨色。才下午三四点，寻勇却感觉天快黑了。远处一阵阵重鼓似的雷声轰隆隆传过来。风里夹杂着灰尘，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路旁的香樟树在狂风中使劲摇晃，地上的枯叶随风转起了圈。不一会儿，暴雨砸下来。寻勇没带伞，却没停下脚步。只见他眯着眼皱着眉在暴雨中前行，思维仿佛在暴雨的冲刷下变得更加清晰。他想起区域合并消息传来的那会儿，在一次电话沟通完公司业务之后，寻勇聊到本次区域合并的事情，说钟总现在负责的区域业绩表现十分显眼。要是合并之后，钟总如果出任新区域负责人，将如何安排自己。钟义在电话那头说，师傅别开玩笑了，师傅始终是师傅。寻勇没想到一语成谶，结果真的是钟义出任合并后的新大区负责人。 

三

离立冬还有半个月的时间，钟义接到姐姐的电话，说父母打电话过来，叫他们姐弟俩立冬那天都回去参加钟氏祠堂隆重举行的冬季祭祖典礼。钟义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把新买不久的宝马X3越野车后备厢塞得满满的。有给老父亲的烟酒，母亲的金镯子，姐姐的高档化妆品，老婆的LV包，当然孩子们的礼物更少不了，平板、衣服、玩具、零食，还买了好几套课外书。

立冬当天，钟氏祠堂的祭祖典礼办得尤为盛大隆重。老钟当天兴致颇高，喝得红光满面，眼角深深的鱼尾纹像两条活泼的金鱼尾巴在反复跳动，应衬着他发自内心的喜悦。老友们在祠堂里一边抽着钟义发的中华牌香烟，一边在等待开餐的时分，称赞着羡慕着老钟，夸他有福气：女儿开保时捷，儿子开宝马。我们钟氏还是出人才，头一个就算老钟他们家。大伙更是打趣他“不知道怎么搞的，能搞出这么一对有本事的儿女！”

晚上所有人在家里吃饭。老钟给自己倒满酒，叫钟义也倒满，把他姐夫的酒也满上，其余人也都倒满了饮料。他满含笑意地望着女儿、女婿、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老钟站起来端起酒杯感慨万千地说：“我今天实在太高兴了！这么多年，就没这么团圆过，就没这么高兴过，来！孩子们，我们一起干啦！”说完，一家人一齐碰杯，一饮而尽。饭桌上，亲情满满，气氛融洽。钟义的姐姐折叠了职场上的气场，看着钟义说：“老弟，干得不错，继续加油！我早就说过要超越寻勇才能站稳脚跟。”钟义对姐姐说：“听姐姐的没错，来来来，姐姐、姐夫，我敬你们一杯！”钟义老婆的兴致也非常高，不断帮钟义盛汤夹菜，让他多吃一点。 

四

到了交接工作的那天，寻勇和往常一样早早就到了办公室。靠墙书柜上的数十本书，前些天寻勇已经搬回家去了。望着空空的书柜，他感觉脑中的认知思维也一下被搬空了似的。窗台上还摆放着寻勇最喜欢的两盆君子兰。前些日子开出来的红兰花现在耷拉着，十二片宽厚叶片底下的其中两片开始泛黄，花和叶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从窗外洒下来，灰尘在晨光里肆意飞扬，飘浮的灰尘落在了寻勇的心上。寻勇拿起旁边的洒水壶，走到卫生间接水，抬头望了望镜中的自己，发现两边鬓角上多出来几根白发。寻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帮君子兰浇浇水，往花盆里加了点松针土，最后给它施了点水溶肥。寻勇对着两盆君子兰喃喃说道：“感谢陪伴，以后就钟总陪伴你们了，你们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没多久，门铃响了。寻勇理了理衣服说道：“请进”。推开门，钟义进来了，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寻勇起身和钟义握了握手，并让他在沙发上就坐。钟义现在是新大区营销负责人了，但在寻勇前面，还是尊称师傅。寻勇早就在钟义做单个项目的营销负责人时，就不再直呼其名或者叫徒弟，而称呼钟总了。虽是公司的调令，钟义还是不停的对师傅表达着歉意。钟义感谢着师傅的知遇之恩，栽培之义，说没有师傅的教导就没有他钟义的今天。寻勇说这都是公司的决定，他完全能够理解。年轻人，思维更敏捷更有朝气，工作更有干劲和活力。

寻勇把自己区域内各楼盘的位置，每个楼盘的项目总、工程经理、物业经理的联系方式结合该项目的相关文件，一一移交给钟义。目前还在沟通待完成的相关事宜也跟钟义进行了交接。钟义提出的相关问题也给予了解答。接着寻勇把自己营销条线的人员进行了简要的介绍，包括开发、行政、策划等各版块的员工。把钟义拉到对应项目的微信沟通群。整个交接过程，寻勇恍惚又回到了当初和钟义在一个营销中心做销售时的默契。

交接完工作后，钟义邀请师傅共进午餐，寻勇说钟总刚刚过来，有更多的事情要忙，家人会做好午餐。钟义也就不再挽留了。

寻勇把剩下的私人物品搬上车，开车驶离出停车场。“谢谢光临，请慢走”，门岗的自动停车系统发出了声音。寻勇打开车窗，回头注视了一会儿办公大楼，便缓缓离开了。 

五

次日，寻勇在家整理书桌，发现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记录着做区域营销负责人时，对区域内所有项目在营销方面所作的思考方案，对项目所在城市的分析和理解等等。想到钟义刚过来这边，这个私人笔记本可能对他快速了解区域内的各个项目和营销策略会有一定的参考和帮助作用。

寻勇带上笔记本，开着车往公司走去。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的枯叶不时随风飘落，枝干被寒冬的风刮成一大块一大块白色的“癣”。栾树枝头的枯叶间挂着一串串灰色的“小灯笼”。只有碗口大的香樟树和桂花树妆点着绿色的枝叶在迎风招展。路旁的早餐店、蔬菜店、宠物店、小卖铺都已开门做生意。以往的这个时候，寻勇早就在公司忙碌了，不太会注意到这些。突然休年假了，虽然有了点思想准备，魂还是丢了似的。寻勇慢慢开着车，没多久就到了公司的门口。

驶进停车场时，门岗自动停车系统提示：“非本公司车辆，严禁入内！”

寻勇皱了皱眉，把车停在路边。他拨通钟义的电话，约十多秒后，钟义接了电话。他先向师傅问好，问师傅找他有什么事。寻勇对钟义说休完年假就离职了，笔记本留着也没什么用，他刚过来，笔记本可能对他有用。寻勇在电话中表示非常感谢。只是现在办公室正在开集团的线上紧急会议，辛苦师傅把笔记本放在门岗，开完会立即下去拿。

钟义开完会后拿到笔记本。他习惯了加班，忙完已是深夜。钟义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看，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项目的优劣势、客户定位、痛点解析、应对策略，甚至还有寻勇未公开的“危机处理方案”。他想起师傅的教导，不禁红了眼眶。转眼看到姐姐在参加完集团紧急会议后第一时间发过来“勿必做出成绩！”的消息，钟义擦了擦眼睛，默默地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

半个月后，寻勇接到以前公司的合作伙伴的电话，对方说“钟总推行的策略太激进，我们还是相信您”。邀请他合伙创业。寻勇望着窗外迎着朝阳抽芽的迎春花，陷入了沉思。另一边，钟义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桌上的大招财猫不断地向他招手。他转头看向楼下的车水马龙，手中卷着寻勇送他的《大卖——从置业顾问到营销总监进阶实战手册》一书，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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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绍：金启文，男，湖南浏阳人。浏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平素热爱阅读与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浏阳日报》和《浏阳河文学》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