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初叫他瘦狗。

他刚搬进我们寝室的时候，连一只皮箱都没有，全部家当就是一个大包裹，衣服、鞋、书包、洗刷用具，全装在里面。更可笑的是，这个大包裹其实就是一个泥色塑料包。

我是从农村来的，请多关照！他怯生生地，声音有点发抖。

我们敷衍地哼哼，做作业的依旧做作业，打电话的依旧打电话，玩游戏的依旧玩游戏，边做事边斜眼打量他：脸上没什么肉，脖颈长长的，肩膀窄窄的，裤管空空的，身体零件的组合加起来就是一个大大的“瘦”字！

熄灯后漆黑一片，隐约可听见窗外寒风的声音。我们躲进被窝，在室友微信群里不约而同打出“瘦狗”二字。我们配合默契，在心里哈哈大笑，唯一遗憾的是杜大款这小子沉不住气，竟然笑出声来。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班主任徐老师介绍新同学。徐老师说，杨二狗同学是从农村来的，生活条件艰苦些，大家要多帮助他。

原来他叫杨二狗，这名字简直土得掉渣，特别是那个“狗”字，看来我们给他起的绰号真是巧夺天工！我们几个室友挤眉弄眼，会心一笑。

徐老师还神秘地说，杨二狗同学是区长亲自推荐来区一中读书的，不许任何人欺负新同学。我们一听面面相觑，感到很意外。

一整天，我们满脑子都是大大的问号。晚自习后回到寝室，我们仍在室友微信群胡乱猜测。还是杜大款这小子沉不住气，他莽撞地发问，那个谁、谁？瘦狗，你和区长是什么关系，是亲戚吗？

不是不是，瘦狗着急地否认，低声下气地解释，其实我是一名辍学生，进城在一个工地打工。上周区长刚好来我们工地视察，见我又小又瘦，就详细了解我的情况，然后就帮助我在城里复学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们长舒了一口气。

就是嘛，区长哪会有这样的亲戚！

哈哈，其实就是个农村穷小子！

看他那样子，我就有一种欺负他的冲动！

大家在群里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接下来，我们极尽欺负之能事。比如往瘦狗的塑料包里放条毛毛虫，把他的粗瓷大碗藏起来；比如不准他中午在寝室看书做作业，影响我们午休；比如“命令”他必须请我们在校门口海鲜馆吃一顿……

他总是唯唯诺诺，默默承受：把毛毛虫放回草坪，把粗瓷大碗找出来，中午到教室里自习。对于请吃海鲜的“命令”，他面露难色，但也答应下来，说给他两个月时间，凑齐了钱就完成任务……

现在想来，那时候，我们这些城里的孩子，真是太不懂事太过分了！我们不但不领情，还继续找他的茬，继续搞他的恶作剧！

一天中午，瘦狗到教室去了，我们正准备午休，忽然杜大款神秘地说，大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没有？瘦狗一身都瘦，唯独肚皮很大，他总是穿着那件宽大的泥色板服，好像要遮掩什么……

一听这话，瘦狗上铺的司马赢马上大叫起来，对！我想起一件事，我告诉瘦狗我们都是校游泳队成员，叫他参加，不然会拖我们寝室的后腿，他竟然连连摇头，脸色都吓白了……

这是怎么回事？要不，趁他洗澡的时候，我们好好瞧瞧！杜大款摇头晃脑说。

说干就干，司马赢马上起床，把卫生间门锁做了技术性处理。

当天晚上，瘦狗到卫生间洗澡，我们冷不防地撞开门，我们惊诧地看见：瘦狗肚皮上长着两颗硕大的肉瘤，上面爆着粗红的血管，凸起五颜六色的斑痂，看上去是那样的恐怖丑陋！

瘦狗瞪着惊恐的眼睛，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他慌慌张张穿好衣服摔门而去，他在门口回头的刹那，我们分明看见他悲怨的眼神和两行清晰的眼泪！长大后我们才明白，这眼神和眼泪，我们一辈子都不曾忘记！

那一夜，我们都失眠了。熄灯后漆黑一片，隐约可听见窗外寒风的声音，但我们感觉自己的心更冷。我们打开室友微信群，想说什么，但却打不出任何一个字来。我们这才发现，室友微信群里，没有瘦狗。

令人更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瘦狗的座位空着，他竟然失踪了，并且是永远的失踪了。他跟徐老师留了封信，说他无法再读书了，他要去闯天下！

当徐老师把我们几个室友叫到办公室，痛心地告诉我们：杨二狗同学是个孤儿，他连老年手机都没法用上；他周末在外打工，靠勤工俭学挣生活费；他肚子上的秘密再也藏不住，羞于见人，他要自己挣钱做肿瘤切除手术。

原来他的命运竟然这样悲惨，我们一下子呆了，杜大款和司马赢甚至哭了起来，边哭边喊，杨二狗同学，我们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从那天起，我们不再叫他瘦狗。

人心都是肉长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到处寻找杨二狗同学，当然始终一无所获。我们这才发现，瘦狗除了瘦点寒碜点，其他方面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他一直穿着那件泥色板服，跟那个泥色塑料包一样土里土气，但整洁干净，几乎一尘不染；他学习刻苦，每次测验考试的分数都比我们高；我们偷偷抽烟、喝酒、泡网吧、看电影，他从来没有这些恶习。最难得的是，我们寝室的清洁卫生，他总是抢着干……当我们在校门口海鲜馆吃着海鲜，老板向我们打听一个学生，说他在这里打工一个月了，想攒足钱请室友们吃一顿海鲜。可不知怎么了，他再也没有来，工钱都无法给他。那是个令人怜爱的好学生，虽然瘦，但一脸坚毅，肯吃苦，有志气……

我们实在无法听下去了，我们的心一定全部崩溃了，感觉面前的海鲜是那样的索然无味。我们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和难受，我们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在沉默中逐渐长大成熟。

后来，我们一直坚持寻找杨二狗同学，我们有好多话想给他倾吐。我们想与他和好，想给他说声“对不起”，想筹钱给他做手术，但杨二狗同学不知是故意躲着我们，还是人间蒸发了，我们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

再后来，我们几个室友都参加工作，成了家，但也经常聚会。我们不时聊起杨二狗同学，我们对着空气跟他干杯。我说过，长大后我们才明白，他悲怨的眼神和两行清晰的眼泪，我们一辈子都不曾忘记！

就在我们以为今生再也无缘见着杨二狗同学的时候，没想到，人生竟是这样的神奇！我们几个室友相约到一座古城游玩，在观看一出叫做“野兽狂舞”的演出节目时，出场的竟然是杨二狗同学！

大家擦擦眼，对，就是杨二狗同学！

只见他摆弄着肚皮上的两团肉瘤，乱窜乱跳，像极了一头发狂的野兽。他的身材已经发胖，两团肉瘤比以前更大更长，五颜六色的斑痂，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恐怖丑陋！

演出结束，我们怀着极端复杂的心情和他见了面。我们唯唯诺诺，我们忐忑不安，我们战战兢兢。他粗声骂道，奶奶的，你们怎么像个娘们似的？走走走，我今天兑现诺言，请你们吃海鲜去！

在海鲜馆，我们喝得一塌糊涂。杨二狗同学一直摆弄着那两只恐怖丑陋的肉瘤，一副洋洋自得、爱不释手的样子。他说，他是演出公司的台柱子，这几年他买了洋房，买了豪车，日子过得很舒坦。我们小心翼翼地问他，二狗，你现在不差钱了，为啥不做手术？

没想到他立刻虎下脸，粗声骂道，奶奶的，你们脑袋装的是豆腐渣吗？我靠它吃饭，你们不觉得它鲜艳夺目、灵动可爱吗？

我们无言以对，我们强咽下一口酒，感觉很苦很涩，很苦很难受…… 

愿望

这天早上，公司老总刘刚送妻子蛾儿到人民医院上班后，优哉游哉地向公司走去。到东方广场时，发现那里聚集了一群人。刘刚向来有凑热闹的习惯，便好奇地围了上去，想看个究竟。

原来是一个脸色苍白、衣着褴褛的中年男人在跪地乞讨。刘刚本是个乐善好施的热心人，平时在街上看见那些风残烛年的或缺胳膊少腿的乞丐，总是毫不犹豫摸出钱包，十块、二十块，多多少少给点。但今天遇见的这位中年男人有手有脚，年轻力壮。刘刚觉得此人不去凭劳动挣钱，却赖在这里乞讨，实在丢男人的脸。刘刚厌恶地吐了口水，准备离开。

只听那中年男人哭诉道：“我是一个搞建筑的民工，妻子早亡，我和六岁的儿子兵兵相依为命。本想多挣点钱让失去妈妈的苦命儿过上好日子，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兵兵患上癌症，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兵兵有一个愿望，就是死前想拥有一架高级遥控玩具飞机，可这需要三四百块钱哪！为了医治兵兵，我已经花光了积蓄，能借钱的亲友都借遍了。没有办法，只有在这里借钱。请好心人帮帮忙，你留个地址，借的钱我以后一定还上。”

刘刚是个心软的人，一听这话觉得鼻头发酸。他知道现在有一些职业乞丐，白天乞讨，晚上花天酒地住宾馆。但今天遇见的这位，看上去不像在演戏，而且承诺“借钱还钱”，挺有志气。刘刚宁愿相信中年男人讲的故事是真的。刘刚跨步上前，掏出钱包，拿出四百块递给中年男人，感慨地说：“满足兵兵的愿望吧……这钱不用还了，希望你和兵兵都好起来！”

一下子给了四百块，围观的群众都惊异地盯着刘刚，有的竖起拇指鼓起掌来。中年男人连连磕头说：“谢谢大恩人！谢谢大恩人！”他正要问及恩人姓名，刘刚已经走远。

刘刚做了这样一件好事，感觉心里很痛快。他来到公司，刚好有一位销售商来洽谈生意。这是生意场上的老伙伴了，因此生意洽谈得很顺利，准备在做相关验证论证后，于次日签合同。当晚，刘刚把生意伙伴安排到城内最豪华的五星级天上地间大酒店，酒醉饭饱，刘刚送生意伙伴到客房休息，在走廊上却忽然发现：早上那个跪地借钱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掏出钥匙打开了一间客房！

刘刚怒不可遏，他感觉自己受骗了！这个自称妻子早死、小儿患癌、在广场跪地借钱的年轻力壮的“建筑民工”，竟然有钱住最豪华的五星级天上地间大酒店！演技真高！这骗来的钱花得可容易和得意呀！火暴的刘刚正待冲上去问个究竟，却接到公司副总的急电。那边说：“刘总，这回的生意跟以前不一样，有问题。明天的合同不能签，您赶快回公司一下……”刘刚一惊，只得恨恨地望了望那关上的客房门，急匆匆赶回公司。

第二天，刘刚没有送妻子蛾儿到人民医院上班，一大早就直接赶往公司，准备妥善处理与生意伙伴的事。在走到新科技超级儿童游乐园附近，刘刚看见又聚集了一群人。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是一个搞建筑的民工，妻子早亡，我和六岁的儿子兵兵相依为命。本想多挣点钱让失去妈妈的苦命儿过上好日子，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兵兵患上癌症，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兵兵有个愿望，就是死前到新科技超级儿童游乐园痛痛快快玩一回，可门票都需要一百块，更别说里面的游乐项目！为了医治兵兵，我已经花光了积蓄，能借钱的亲友都借遍了。没有办法，只有在这里借钱。请好心人帮帮忙，你留个地址，借的钱我以后一定还上。”

刘刚再也忍不住了，他拨开人群，愤怒地冲到跪地的中年男人身边，抬手就是一耳光，吼道：“大家不要相信这个骗子！这个骗子昨天在东方广场说兵兵有一个愿望，就是死前想拥有一架高级遥控玩具飞机，而昨天晚上他却带着他的兵兵住进了最豪华的五星级天上地间大酒店！我亲眼所见！你这个骗子，给我滚！我再不想看到您！”

一下子，围观群众哗然了。大家纷纷指责中年男人，有的将口水吐到了中年男人脸上，有的直接将中年男人推倒在地，还踏上一只脚。中年男人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人愿意听……

傍晚，刘刚回家。看见正做晚饭的妻子蛾儿长吁短叹，摇头叹息。刘刚纳闷地问其中缘由，蛾儿说：“我们医院住院部有一个叫兵兵的癌症病员，才六岁，活不过几天了，命真苦。他的爸爸今天又出了事，真是祸不单行……”

刘刚听到“兵兵”这个名字一愣，他赶紧问道：“兵兵？他的妈妈是不是早亡？爸爸是不是搞建筑的民工呀？”

“是呀！你怎么知道？”蛾儿狐疑地问。

刘刚的心顿了一下，急切地问：“待会儿告诉你，你先说说，兵兵的爸爸今天出什么事情了？”

蛾儿说，昨天晚上，兵兵的爸爸把兵兵接出医院，今天早上很早就送回来了。兵兵的手里拿着一架高级遥控玩具飞机，很高兴！兵兵的爸爸告诉医生和护士，兵兵的日子没有几天了，他要尽量满足孩子最后的三个愿望。孩子要一架高级遥控玩具飞机，在一位好心人的帮助下实现了；孩子要住爸爸修建过的最好的房子，爸爸经过与天上地间大酒店老总商量，老总很感动，免费让这对父子住一晚，这个愿望又实现了；孩子的最后一个愿望是到新科技超级儿童游乐园痛痛快快玩一回，可兵兵的爸爸在乞讨时却被误以为是骗子，被群众打骂了一顿。兵兵的爸爸拖着伤体，精神恍惚地回医院，不幸出了车祸，现在还躺在我们医院里，真惨……

刘刚一下子跌坐在地，呆了。他没有想到兵兵有三个愿望，更没有想到两天之内自己既做了帮助苦命人的好人，又做了伤害苦命人的坏人！怪就怪自己的鲁莽和冲动，怪就怪自己不好好了解事情的真相！刘刚一下子握住蛾儿的手，流下泪来：“我既是那个帮助兵兵实现第一个愿望的好心人，又是伤害兵兵的爸爸，引发群众将兵兵的爸爸打骂一顿的坏人！我们现在赶到医院去，去给兵兵的爸爸道个歉！”

在去人民医院的路上，刘刚想好了，明天给自己放一天假，带兵兵到新科技超级儿童游乐园痛痛快快玩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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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殷贤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在《作家文摘》《中华诗词》《小小说选刊》《北京文学》《读者》以及新加坡作家协会《新华文学》《越南华文文学》等国内外纸质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3400余件，《小说选刊》转载其作品4次。自2011年起连续13年入选全国微型小说年度权威选本及排行榜，60篇小小说入选全国各地中高考试题及教辅读物。《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月刊》等12刊签约作家，入围2022年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参评作品，获评2016年《小说选刊》全国微小说精品奖、2020-2021年第四届重庆晚报文学奖、2024年天津市第32届梁斌小说奖、2025年第11届中国诗歌春晚“2024年度十佳网络诗人”等近300个奖项，出版小说集《天壤之别》《梦中窥人》《金牌乌鸦嘴》《星辰花：第188号上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