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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6期,I251. 30.SciSocXiv ID: 202603.03726v1

纪实文学:墨染边关四十秋

最新原创 2026-02-24 09:40:01 加载中... 本站 姚洪双(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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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物名称 川江文学
出版年份 2026年第6期
期刊总数 第30期
PSSXiv ID版本 v1
文学分类 报告文学
中图分类号 I251
文献标识码 no
编辑 陈揽月
关键词 纪实文学,墨染边关四十秋,川江文学,姚洪双,四川

清晨五点,高原的天还沉在黛青色的梦里。我推开书房的窗,一股凛冽的风便钻了进来,带着雪山的味道——四十年前,我在西藏军营里闻到的,也是这样的气息。案头的台灯温暖地照着满桌的稿纸,墨水瓶在光晕中泛着幽蓝。我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四十年前那个年轻士兵在军营帐篷里写诗的声响。

1984年7月,我十九岁。青藏高原的风吹糙了我的脸颊,也吹醒了心中沉睡的文字。那天,我在巡逻归来后,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写下了《军营,我的第二故乡》。诗很短,只有十六行,却像一颗种子,埋进了高原的冻土里。我将它小心翼翼地抄在信纸上,投进了部队那个绿色的邮箱。一个月后,在《西藏青年报》的角落,我的名字第一次变成了铅字。当我捧着那张报纸,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几行诗时,指导员拍拍我的肩:“小子,有出息。”我咧嘴笑了,高原的阳光晒得我眯起了眼。

那时的写作,是在巡逻的间隙,是在风雪夜的哨位上,是在战友熟睡的呼吸声中。我用铅笔头在巴掌大的本子上记下瞬间的感触:雪山如何在天光微亮时从墨黑转为淡紫;藏羚羊如何在荒原上跳跃出生命的弧线;战友们如何在缺氧的环境里唱出跑调却铿锵的歌。这些碎片,后来都成了我散文里的星辰。

记得第一次向《解放军报》投稿,是1986年的深冬。我花了整整一周,将一篇关于戎边军人的散文改了七遍。寄出后,每天都盼着通讯员的身影。两个月后,当我几乎要忘记这件事时,指导员拿着一封信找到我:“你的文章,发表了。”那夜,我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将文章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电池耗尽。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高原,也覆盖了一个年轻人所有的不安与怀疑。

当然,退回的信封总是比发表通知多得多。那些牛皮纸信封,角上印着各个编辑部的红字,里面是我的手稿和一张千篇一律的退稿信。起初,每收到一封,心就像被高原的风剐了一下。我把它们收在一个铁盒里,放在床铺下。有时深夜站岗回来,会拿出来翻看,月光下,那些编辑的签字冷冰冰的。但我没有烧掉它们——我想,这些退稿信,或许是我必须要翻越的又一座雪山。

三十岁那年,我出版了第一本作品集《勿忘我》。当样书寄到手中时,我正随部队在海拔五千米的边防点驻训。我撕开包装,高原的阳光直直地打在封面上,那是我自己设计的封面:雪山、星辰,和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战友们围过来,一双双粗糙的手传递着这本还散发着油墨香的书。炊事班的藏族老兵巴桑不识字,却用手指仔细摸过封面上的凹凸:“这是咱高原的味儿。”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写作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的笔尖蘸着这片土地的颜色,蘸着无数人的呼吸与心跳。

四十年,足够让一个毛头小子长出白发,也足够让一支笔磨出光泽。从《西藏青年报》到《解放军报》,从军区小奖到全国大奖,从普通士兵到“优秀共产党员”,从通讯员到“优秀记者”……这些称谓像一枚枚勋章,别在时间的襟口。但我最珍惜的,是那些深夜笔耕的时刻——当整个世界沉睡,只有我和一盏灯、一沓纸、一支笔相对。有时写得顺了,窗外的天不知不觉泛白;有时卡住了,就起身冲杯浓茶,看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像极了文字在脑海里挣扎着成形。

多年以后,我因严重的高原病不得不离开西藏。转业那天,车子驶出军营,我回头望,雪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回到内地,很长一段时间,我写不出一个字。书桌上的稿纸空白得刺眼。直到一个寒冬之夜,我梦见自己又在高原巡逻,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特有的“嘎吱”声。醒来后,我披衣起身,写下了散文《梦里高原》。从那以后,我的笔再也没有离开过那片土地——即使身在内地,魂仍在雪域。

这四十年,我出版了七部作品集。每一本的扉页上,我都印着同样的献词:“献给西藏,献给战友,献给那些在风雪中依然相信春天的人们。”有读者来信问:“您写了这么多西藏,不厌倦吗?”我回信说:“一个游子会厌倦描述母亲吗?”西藏于我,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高原,更是精神的海拔。在那里,我学会了在极端环境中看见美,在孤独深处听见回响,在生命的边缘理解生命。

退休后,我有了大把的时间整理旧稿。那些泛黄的笔记本,有的边角已被虫蛀,有的纸张酥脆得一碰就碎。我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录入电脑。这个过程,像是与年轻的自己对话。我看到那个十九岁的士兵,如何在信纸上工工整整地誊写诗稿;看到那个二十五岁的排长,如何在战备间隙记录战友的故事;看到那个四十岁的宣传干事,如何在儿子出生那天写下关于生命延续的思考……这些文字连起来,竟是一个人的半生,也是一代高原军人的侧影。

2025年,我获得了一个老舍散文创作一等奖。颁奖典礼,镁光灯有些晃眼。当我站在台上,捧着沉甸甸的奖杯时,眼前浮现的却是高原的星空——那些星星那么亮,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我说:“这个奖,属于所有守护在边疆的人们。”台下掌声雷动,但我听见的,是高原的风声。

如今,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写作的习惯,已坚持了四十年。妻子笑我比军营的起床号还准时。书房墙上挂着一幅西藏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我曾经驻守过的每一个点:阿里、日喀则、那曲、山南……它们像散落的珍珠,串起我青春的轨迹。有时写累了,我就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那些熟悉的路线移动,仿佛又能闻到帐篷里酥油茶的味道,听到战友们用走调的嗓子唱《骏马奔驰保边疆》。

四十余年笔耕不辍,我常常问自己:写作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为了获奖?为了出名?还是为了证明什么?后来我明白了,写作于我,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在高原缺氧的环境里,人会更懂得呼吸的可贵;在喧嚣浮躁的时代,写作让我保持精神的呼吸。每一篇文章,都是一次深呼吸。

六十岁生日之时,儿子为我策划了一个小小的纪念活动,主题是“墨染边关四十秋”。活动现场来了许多老战友,有的从西藏赶来,鬓角都白了。我们说起当年的糗事,说起那些已经永远留在高原的兄弟,说起炊事班做的夹生米饭……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一位老战友拉着我的手说:“老伙计,你写的东西,帮我们记着那些日子呢。”

是的,记着。这就是我写作的全部意义——为那些不能被遗忘的时光作证,为那些默默无闻的英雄立传,为那片土地留下温暖的记忆。当历史的烟尘散去,至少还有文字,证明我们曾经那样活过,那样爱过,那样守护过。

活动结束时,年轻的主持人问我:“听说您立下了再想写四十年的壮志?”我点点头,接过话筒:“如果身体允许,我会一直写下去。第一个四十年,我写了高原;第二个四十年,我想写写高原之外的世界——但无论写什么,笔尖都会带着雪山的清凉。”

掌声中,我望向窗外。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暖黄。那里,新的一沓稿纸已经铺好,钢笔吸饱了墨水。我知道,明天清晨五点,我又会坐在这里,继续这场始于四十年前的对话——与文字,与记忆,与这片我深爱的土地。

四十年,笔未倦,墨正浓。而前方的空白稿纸,还多得像高原上无尽的雪。

作家简介:姚洪双,四川乐至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政工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评论专门委员会副秘书长、资阳市作家协会会员、资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天府新区华阳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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