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漫处是吾乡[组诗]

拍照

请给母亲一个大特写

她是这个家的所有定义

请拍拍她的驼背和龟裂的笑容

拍拍月亮和望眼欲穿的窗

请拍拍摇头摆尾的阿黄

是它不厌其烦，日日夜夜

替我聆听母亲的唠叨

请拍拍村口的那棵老槐树

那里有母亲太多的张望

我已背过身去，请不要拍我

要拍请只拍泪水

只拍我身后愧疚的山路

菜地里

母亲老了

像枯树干佝偻着身子

但回到老家菜地的那个黄昏

母亲竟挺直了腰杆

在青草和野花的招摇中

母亲大口大口呼吸

母亲对大白菜小青菜唠叨

城里的空气实在太差了

母亲蹲下身子

一遍又一遍的抚摸菜叶片

像极了抚摸摇篮里的我

母亲把攒了一年半载的话

一股脑儿倒在菜地里

天黑了，母亲颤微微站了起来

腰杆像极了一堵墙

母亲笑了，我哭了

邮

我把门窗打开

让月亮潜进茶杯底

我有储蓄月亮的习惯

我把月亮邮给田间的锄头

让它照亮父亲早出晚归的路

我还把月亮邮给针线

让它照亮母亲纳鞋底的路

夜深深，在异乡

我要留一枚月亮照亮心房

那里面住着我的家人

我的整个世界

娘

这个字湿漉漉的

我一旦提笔写下

干枯的眼窝立刻泉涌

这个字是温热的

我一旦念出口

冰凉的手脚立刻回暖

这个字是药

只要脑海撞进这个字

失忆的我瞬间恢复记忆

这个字呵

治好了我一身的毛病

月亮

我飞马抵达家乡的时候

一枚月亮也抵达村口的河面

一枚月亮掉进院落的古井

发出叮咚的声响

刚好回应了我那句"你还好吗"

两枚月亮挂在娘的眼里

娘颤抖着扔掉了拐杖

我端起酒杯。几颗泪珠

打碎了杯中的月亮

假如村庄可以行走

假如村庄可以行走

我要邀请村庄进城做客

我将陪同村里的阿猫阿狗阿猪

逛公园坐影院

把稻田和莱园请进城市的空地

假如村庄可以行走

出门在外，天大的惊喜

不过是与村庄意外相逢

假如村庄可以行走

我将扔掉写的那些怀乡诗

不再举头望明月

故乡

如果你想远行

请把故乡搬上马车

如果你想大哭一场

请到大海边

让泪里的盐回到故乡

狗吠

汪汪，汪汪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

有的背井离乡，有的离开人世

坚守一座空房的土狗

不由得叫出了声

汪汪，汪汪

有着泥土质地的狗吠

掠过河面，穿过山林

跃过荒芜的庄稼地

像寺庙里沉闷的钟声

汪汪，汪汪

城里有人望着月亮

捂住了胸口

厚

我对病魔说，我的身体

尽可拿去，但请留下

宽厚的后背和浑厚的嗓音

我解释说，年迈的老母亲

最喜欢儿子把她背起来

散步和唱歌

拜佛

山道太窄，一位下山的老和尚

挡住了一群离家出走的信徒

”回家吧，回家

父母才是真正的佛”

倾诉

月光洒满农院

刚喝完药的老人觉得星空很近

“崽儿，放心吧

只要你在外好好的

妈的身子就好着呢”

月光洒满城市

一头栽倒在地的民工觉得街面好硬

“妈，放心吧

只要你身子好好的

儿再苦再累也幸福着呢”

带走

你把故乡搬上马车

把乡风打进包裹

还带走了蜿蜒的村路

但你无法带走夜

月亮，你马车上有一颗

我杯里也有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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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绍：殷贤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在《作家文摘》《中华诗词》《小小说选刊》《北京文学》《读者》以及新加坡作家协会《新华文学》《越南华文文学》等国内外纸质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3400余件，《小说选刊》转载其作品4次。自2011年起连续13年入选全国微型小说年度权威选本及排行榜，60篇小小说入选全国各地中高考试题及教辅读物。《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月刊》等12刊签约作家，入围2022年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参评作品，获评2016年《小说选刊》全国微小说精品奖、2020-2021年第四届重庆晚报文学奖、2024年天津市第32届梁斌小说奖、2025年第11届中国诗歌春晚“2024年度十佳网络诗人”等近300个奖项，出版小说集《天壤之别》《梦中窥人》《金牌乌鸦嘴》《星辰花：第188号上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