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犁春事总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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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仍在冰雪的怀抱中沉睡。而川渝黔桂,万物早已按捺不住性子,争先恐后地奔赴春天的约会。
一条条碧绿的田埂,宛如大地的脉络,串联起城市的喧嚣与村庄的宁静,引领它们一同走进春的现场。点点牛羊,于山边悠然踱步,在坡上惬意啃草,立溪旁饮水嬉戏,忘情地舔舐着一年一度的春光。
苍穹之下,草木花卉竞相绽放,角逐着“第一俏”的美誉。芸芸众生伏在春天的书桌上奋笔疾书,那红的桃花、粉的杏花,如同跳跃的文字,在山峦眉心飞扬,在大地的每一寸肌肤上舞动。
风带着馨香的气息,挟着如粉的云朵、如丝的细雨,款款而来。正是“芳草鹅儿,绿满微风岸”的时节,鹅黄与嫩绿在微风里轻轻颤动,透出无限生机。
随着一道道鞭子的声响,马如同出征的战士,在由云码起的层层梯田上弓背疾蹄。犁头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将沉睡了一冬的土地唤醒。蛰伏在泥土中的希冀,在云霄中欢笑、回响。
盆地平原上,新型智能农机如钢铁巨兽驰骋田野,放嗓高歌。成群结队的鸟儿在犁铧后盘旋,嘴争叮着卷起蚯蚓、虫蛹,爪拨开蛰伏的蝼蛄、蜥蜴。它们的嘴印爪印落在新翻的土地上,开始像篆书般古朴,像隶书般厚重,像楷书般端庄,最后像行书般流畅,像草书般奔放。仿佛鸟儿也有着一股不懈的改革精神,不墨守成规,追求更高效的书写。
春来无处不耕犁。你看,在河川地里,壮汉赶着黑牯牛正在耕田。他浑身热气蒸腾,额头渗出细汗。黑牯在“呵呵噜噜”的吆喝声里,拉着犁铧翻起道道波浪,土膏泛着青光,肥沃的田地上散发着春日的芬芳。这正是古人说的“土膏释原野,百蛰竞所营”。土地释放膏泽,万物争相经营自己乐活的人生。
不远处,老者牵老牛在田埂悠闲吃草。老牛时不时抬头“哞哞”叫几声,河堤上撒欢的小黄犊细声回应。青草露芽,野花盛放,清风中弥漫着香味。可河湄两边的村庄已不同往昔,高楼多了,道路硬化了,大棚种植、无人机管理取代了昔日繁忙。牧童柳笛已成追忆,此处竟还有牛耕田,让人有时光倒逆之感。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个道理任何农民都懂。“人间辛苦是三农”,春耕夏耘秋收,农民的艰辛与期盼千年未变。
从上古《蜡辞》中“土返其宅,水归其壑”的祝祷,到《击壤歌》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吟唱,农耕历程如一部厚重的《诗经》,记录着人与土地的深情对话。河姆渡的骨耜上青苔干了又长,半坡的陶罐里雨水满了又空。那些深埋地下的石犁与蚌镰,是先民划开第一道土沟时留下的笔迹。他们的名字早被风蚀了,手印却印在陶片上,挖出来时,余温尚存。
韦应物写“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时,长安城南新科进士们正簪花饮酒。而终南山下,老农蹲在地头抓一把土攥紧、松开,看土团怎么散。这事他做了六十年,他爹做了八十年,他爷做了七十年。没人教过,土地就是先生。王维看“雨中草色绿堪染”,不知那抹绿是农人“带月荷锄归”时蹭在裤腿上的草汁。杜甫看“细雨鱼儿出”,老农不看鱼,他看牛的鼻息。牛喷出的白气短了,天就暖了。
苏轼在黄州开荒种“来禽与青李”,文人种地种的是诗。范成大写“吉日初开种稻包”,可真正听雷声睡不着觉的,是那些天亮要下地的佃户。陈旉《农书》说“耕田之事,先察地脉”,地脉在哪儿?在牛蹄踩出的深浅里,在犁铧吃土的轻重里,在半夜醒来听雨声的那只耳朵里。
姚鼐写“布谷飞飞劝早耕”时,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已经刻出来了。紫禁城先农坛,皇上扶着犁走三圈。徽州祠堂外,水圳把春水引进梯田。郑板桥在潍县画竹子,题跋里却记着“胥吏催租夜打门”。他画的是竹,心里想的是田。袁枚写《随园食单》,春韭秋菘写得精细,可那韭菜是老农“晨兴理荒秽”种出来的。那老农姓什么叫什么没人记得,只知道他天亮前起身,给牛添料,给犁上油,给睡着的媳妇掖好被角。出门时月亮还挂着,回来时月亮又挂着。
由渔猎进化到农耕,是先民“饭碗端在自己手里”的觉醒。而农耕社会里,牛是绕不开的话题。历代皆有爱牛传统,《水浒传》中大碗吃牛肉的潇洒实为虚构,古代私杀耕牛要受刑律严惩。
农业还没机械化的年月,耕田犁地是离不开耕牛的。记得小时候,生产队里养着二十多头牛,要耕几百亩地,一百多口人的口粮,全指靠它们。开春的时候,“牛把式”扛着犁,吆喝着牛下田。套上枷,扶稳犁,鞭子一扬,“啪”地脆响,力道却收在半空,只是把催促送到牛耳朵里。歇了一冬的牛,膘肥体壮,和把式熟得很,不紧不慢地拉着木犁往前走。犁铧掀开黝黑的泥土,像是翻开一页页春深的诗行。
最难忘的,是教小牛学耕。小牛头一回上阵,得靠老牛带着,还得有人在前头牵着鼻环。那牛犊头年才扎上鼻环,自在惯了,冷不丁被套上枷梭,急得“哞哞”直叫,一声声唤着母牛。见母牛不理它,便撒开蹄子往前冲,直到枷梭勒得肩胛生疼,才老实下来。把式一声喝,鞭子在空中炸响,小牛来了倔劲,四条腿钉在地上,死活不肯迈步。前头牵绳的,拼命拽;旁边老牛,拿角抵着它往前赶。又疼又无奈,小牛总算迈出了第一步。过了几天,它渐渐懂了“回牛”的意思,到了地头,跟着把式的吆喝转身,从此,终于完成了耕牛的脱胎换骨。
“一犁烟雨昏,四野春云湿。村前布谷声,牛背寒鸦立。”这画面不只存于古诗,儿时常常见喜鹊立牛背。朝阳夕晖里,喜鹊和着铧犁韵律叽喳,似与老牛商量春事,至今定格在记忆深处。
一犁春事最关民!
关的不是纸上写的“民”,是壮汉额头那层细汗,是老牛肩胛勒出的印痕,是喜鹊立在牛背上的那声叫,是小牛学会转身时牵鼻人松开的那个口气,是光脚踩进春水时那一哆嗦,是种子落进土里那双糙手轻轻盖上去的那一把土……
作家介绍:韦谓诠,广西来宾,一介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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