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竹竿上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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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春节,四世同堂围坐在一起,守着电视,观看春晚,这才叫过年。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了儿时蹲看雪花电视的情景。那时候,黄昏是有重量的。
太阳刚一偏西,那重量就从院坝边的黑桃树上、从青瓦的屋脊上、从远处田埂的草尖上,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压得光线越来越稠,像母亲熬的米汤,浓得化不开。我和小伙伴们的心,就在这越来越稠的暮色里,悬了起来。
电视。那个方方的、黑黑的、肚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匣子。
我们早早地吃过了晚饭。说是晚饭,不过是一碗红苕稀饭,就着泡萝卜,呼噜呼噜扒下肚去。碗筷一丢,不等母亲喊“抹嘴巴”,人已经蹿到了门口。板凳是早就备好的——不是小木椅,是那块方方正正的木板,四个角磨得溜光,是钉猪圈时剩边角余料做的。我两手端着它,像端着一件要紧的祭器。
“又去守电视?”母亲在灶屋里问。
我不答话,人已经在院坝那头了。
邻居黄大爷家的院坝,是整个生产队最热闹的地方。不是他家院坝特别大,是他家有电视。那台十四英寸的“凯歌”牌黑白电视机,放在堂屋正中的条桌上,像一尊神。黄大爷的儿子在县城当工人,托人好不容易买回来的。方圆几里地,就这一台。
我们到的时候,院坝里已经蹲了好几个人。王木匠端着比他屁股还大的搪瓷茶缸,茶叶梗子竖在水面上;刘婶抱着她家那个还在吃奶的娃儿,娃儿不哭,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块还没亮起来的玻璃;张家的两兄弟为谁坐第一排,刚被大人各自赏了一记后脑勺。没人抱怨来得早。来得早,才能占个好位置——正对着堂屋门,不偏不倚,正好把屏幕看得满满当当。
黄大爷家的电视,有专门的“电视柜”——就是一张高脚长凳,电视机搁在上面,稳稳当当。电视机上蒙着一块花手帕,不是讲究,是防灰。那手帕是的确良的,洗得发白,边角有黄大爷老伴绣的两只蝴蝶。每次开电视前,黄大爷都要用袖子先擦擦屏幕,再郑重地揭去那手帕。那神情,不像开电视,倒像开庙门。
“好了好了,开了开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屏幕亮了。先是密密麻麻的雪花点,沙沙沙沙,像一锅炒煳了的盐。那声音,也像盐——干躁的,刺刺的,能把人的耐心一粒一粒地煸熟。但没有人耐烦。我们盯着那些雪花,等。等那个白色的亮点从屏幕中间出现,慢慢伸展开,变成一道横线,再铺满整个画面。那是预热,是仪式。
终于,图像出来了。哪怕是模糊的,歪扭的,也总是出来了。
那时候放什么?《敌营十八年》、《加里森敢死队》,还有香港的《霍元甲》。黑白的,不打紧。雪花点像雨一样下在所有人的脸上,也不打紧。屏幕里的人开口说话,院坝里就没人说话了。连刘婶怀里那个奶娃儿,也不吭声,盯着屏幕,像真的看得懂似的。
可是,看着看着,麻烦就来了。
图像开始发抖。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投了石子,一圈一圈地晃。接着,晃也不晃了,刷——白屏。一片茫茫的白,比黄大爷家冬天晒在院坝里的棉被还白。声音还在,霍元甲还在那里“嘿哈”地打,但我们只能看见白。
“哎呀,糟了!”所有人的心往下一沉。
黄大爷不急。他慢慢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仰起头,往院坝边的竹竿望。那竹竿,是真正的斑竹,拇指粗细,五六米长,青黄的竿身上有深褐色的斑点,是这世上最金贵的指挥棒。竿顶绑着两根铝条,十字交叉,末端折成小圆圈。那是天线,是触角,是这只钢铁甲虫接收信号的神经末梢。竿子底端插在一个废旧的铁皮油桶里,桶里灌满碎石,稳稳当当。
黄大爷握住竹竿。那是个关键的时刻。我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他。他的手像握着手术刀的医生,凝神,思忖,往左转半寸,停一停。屏幕没有反应。再往右转一寸。还是白。他皱起眉,整个人像在听什么遥远的声音。忽然,他手腕一抖,猛地往左旋了大半圈——“有了有了!”
雪花剧烈地翻滚,图像跳了几下,像溺水的人挣扎出水,然后,稳稳地浮现出来。霍元甲的拳头,正正地打在俄国大力士的脸上。
“哦——”院坝里一片释然的呼气声。
黄大爷不急着松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雕塑,眼睛盯着屏幕,手还握着竹竿。他老伴在屋里喊:“好了就进来噻!”他应一声,却不马上动。他要确认那图像是真的稳了,不会刚转身又跑了。隔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松手,像怕惊醒什么。那竹竿静静地立在那里,微微颤着,像刚完成一场搏斗。
那竹竿,也有不灵的时候。
有一回刮大风,天线被吹歪了。黄大爷的儿子爬上屋顶,把竿子重新绑在烟囱上。他站在瓦楞上喊:“好了没?”屋里的人盯着屏幕:“还没得!“现在呢?”“还是花的!”“现在呢?”
“哎哎,莫动莫动,就是现在这个位置!”
于是那个位置被做了记号。黄大爷用红油漆在竹竿和烟囱连接处画了一道杠。从此,那就是“最佳角度”。偶尔电视犯倔,转回那道杠,准好。
夏夜转天线,最是热闹。
萤火虫在院坝边的草丛里飞,明明灭灭,像另一个世界的信号。我们热得一身汗,蚊子围着头顶打转,也没人肯回家。电视里的台词,我们都能背下来了。可还是要看。不是看故事,是看那个会动的小人儿。隔着千山万水,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射过来,穿过风,穿过雨,穿过我们院坝边那棵黄桷树的枝叶,最后落在那两根铝条上,钻进那台十四英寸的匣子里,变成一个会说话、会打架的小人儿。这是多不容易的事。
有一回,屏幕上的雪花实在太多,多得像腊月间下鹅毛雪,人脸都埋在雪里,认不出谁是谁。黄大爷转了半天竿子,没用。他儿子说,可能是天气不好,信号传不过来。我们就那么坐着,看了一晚上雪花。没人抱怨。雪花也是可以看的,沙沙地落,落在霍元甲的脸上,落在加里森队长的眉梢,落在我们的眼睛里。那也是电视,也是那个远方来的、不曾失约的消息。
后来,我上了初中,功课紧了,去黄大爷家看电视的时候少了。
再后来,我们村里陆续有了更多的电视。先是王木匠家买了一台,接着是村东的张家。黄大爷家院坝里的人群,渐渐稀了。
那块方木板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母亲拿去垫了米缸。
前几年回老家,黄大爷早已过世,他家的老屋拆了,院坝平整成一块水泥地,停着邻居新买的面包车。我问起那根竹竿,黄大爷的儿子——现在也是头发花白的老黄了——笑笑,从杂物间里把它拖出来。
它躺在那里,褪尽了青色,干枯,灰白,像一截被遗忘的时间。那两道红漆杠还在,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摸摸它。竹身凉凉的,有细密的裂纹。
老黄说,早就不用天线了,现在都是锅盖,卫星接收。锅盖也不用了,年轻人谁还看电视?都看手机。
他指着墙角一个落满灰的铝锅说,那是几年前的锅盖,现在也淘汰了。
我站在那片水泥地上,忽然想起那些黄昏。暮色压下来,比从前压得更低,更低。黑桃树没了,青瓦屋变成了水泥平顶。院坝边没有萤火虫——到处是路灯,它们不来了。
可是那沙沙声,还在。
在记忆的某个频道,雪花一直落着,绵绵的,密密的。黄大爷还站在那里,握着竹竿,像握着整个世界的遥控器。我们围坐在他脚边,仰着脸,等。
等那些雪花,慢慢收拢,收拢。
等一张人脸,从白光里一点点浮现。
等一个遥远的世界,穿过千山万水,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坝里,与我们相遇。
竹竿早就倒了。信号再也没有断过。
可是,再没有哪一个黄昏,像那时一样,值得我们屏住呼吸,去等一场白茫茫的雪花。
作家简介:姚洪双,四川乐至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政工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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