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过年,是一根燃了许久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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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里的小时候,年是慢的,也是盼的。
盼什么?直白点说,盼红包,揣进兜里还没捂热乎,就会被父母以各种名义“骗”走。“先帮你存着,长大给你”“这个学费用”“给你买新衣服去”,理由五花八门,我们这些小屁孩明知是骗,还是屁颠屁颠地把钱交出去,因为交完钱,大人一高兴,没准又给两块钱买烟花。现在想想,那些年被“骗”走的压岁钱,要是攒到今天,估计够买一头猪了。
小时候的年很慢,藏在5毛钱一盒的电光炮里,红色的纸壳,拆开来是一排排小鞭炮,比小拇指还细。配上一根香,那就是我们过年的全部装备。胆大的孩子直接拿手里点,倒数三二一往天上一扔,“啪”一声脆响,得意得像个将军。我呢,属于又菜又爱玩那一类。把鞭炮放在走廊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根香,捏到最末端的把儿,手抖得比大学食堂阿姨舀菜还厉害。凑过去,缩回来,再凑过去,又缩回来,旁边的小伙伴等不及了,一把抢过香,帮我点了,“砰”一声,我吓得跳起来,他们笑成一团。那时候的天真蓝啊,蓝得透明,风也凉,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可我们谁也不肯回家。院子里鞭炮声零零落落地响着,东一声西一声,像有人给年打着节拍。我们捂着耳朵,又怕又爱地凑上去,看那一星火光在指尖明灭,然后“砰”地炸开,碎红满地,硝烟味钻进鼻子里,竟也觉得好闻。笑声追着那硝烟跑出去老远,跑到巷子口,跑到田埂上,跑到天黑......
就在这样的嬉闹里,等着远在外地的姑妈姑父一大家人回来。他们一年才回来一次,带着两个哥哥。哥哥们比我大很多岁,在我眼里,他们简直就是大人了。
他们一回来,我就有了靠山。要啥买啥,再贵的都行,当然,说好了买了不许给我爸说。哥哥们一般也不说,最多在我闹得太不像话的时候,三哥就吓唬我一下:“你看你爸要是知道了,不揍你才怪。”印象中,我会老实一会儿。
厨房里,奶奶系着那条靛蓝的长围裙,从腊月二十几就开始忙活。她像一尾游弋了许多年的鱼,在灶台和水缸之间来回穿梭,游得从容,游得熟练。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那个风箱的把手,是我高兴了就去拉两把的玩具。一拉一推,呼啦呼啦,火苗就窜起来,把奶奶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她脸上的皱纹,在那火光里一道道都成了暖的,像老树皮上长出的青苔,让人看着心安。蒸笼摞得高高的,白茫茫的蒸汽顶着锅盖往外冒。糯米和箬叶的清香,从厨房一直飘到堂屋,飘到院子里,糊得满窗都是霜花。
我们几个孩子就在这白蒙蒙的雾气里钻来钻去,趁大人不备,偷一片刚出锅的扣肉。那肉还烫手呢,我们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油汪汪的,软糯糯的,能把一年的馋虫都勾出来。奶奶看见了也不真骂,只佯怒地挥挥锅铲:“小馋猫,等会儿上桌再吃!”我们嘻嘻哈哈跑开,下回还敢。
可年三十的正午,才是这些年我心底最深的那道印子。饭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泛着琥珀一样的光,夹起来颤颤巍巍的。全鱼昂着头,身上披着金黄的蛋丝,奶奶说这叫“年年有余”。
八宝饭上撒了青红丝,里面的豆沙甜得沁人心脾。我们几个小的围着桌子转圈,偷偷伸手想捏点什么,被大人一巴掌拍开。
这时候,奶奶从碗柜里取出几只白瓷酒杯,用开水烫过,擦得锃亮。她倒上酒,端着杯走到桌子的上首,那里空着几个位置。
她微微躬下身,把酒杯一只只摆好,口中轻声念叨着:“爸妈,敬你们一杯,回家过年了。
”然后,她把几样最好的菜夹到一个小碟子里,供在一边。香炉里,三炷香青烟袅袅,笔直地升上去,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散开,无影无踪。屋子里忽然就静了下来。只有那烟,在穿堂的光线里缓缓地转。
大人们都不说话,我们小孩子也不敢吭声。我盯着桌上的蛋饺,偶尔小声问奶奶:“还有多久可以吃饭呀?”奶奶回过头,摸摸我的头:“快了快了,等祖宗他们吃好喝好来。”那时候我不懂。我只觉得这个仪式有点奇怪,有点好玩,还有点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如今,我懂了。那个系着靛蓝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已经定格成了墙上的一张黑白照片。她笑得还是那么安静,仿佛还在看着我们,看着这一大家子人。而当年那个端着酒杯的人,换成了我的父亲。他的鬓角也白了,倒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了轻微的颤抖。我终于明白,这不是迷信。那杯酒,倒给的是血脉的来处。那一碟菜,供奉的是绵延的念想。
那些走了的人,他们真的没有离开。他们藏在奶奶的围裙褶里,藏在父亲的白头发里,藏在我们越来越相似的笑容里,藏在每年除夕这顿雷打不动的仪式里。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中间。
那烟还在袅袅地飘着,飘了很多很多年。它像一座桥,一头连着我们,一头连着他们。所谓过年,不过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用最庄重的办法,告诉那些先走一步的亲人,我们没有忘。我们过得还行。我们,还是一家子。然后,父亲回到桌边,举起筷子,笑着说:“好了,开饭!” 窗外的鞭炮声骤然响了起来,这边“噼里啪啦”,那边“砰啪”,像比赛似的。
电视机里,春晚的序曲刚刚奏响,主持人穿着红彤彤的衣裳,说着吉祥话。一家人围坐桌旁,筷子纷飞,杯盏交错。红烧肉还是那个味儿,八宝饭还是那个甜,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里,那些空着的座位,恍惚间,仿佛也是满的。我低头夹菜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五毛钱一盒的电光炮,想起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想起偷扣肉时奶奶假装生气的样子。
他们从未离去。他们只是化作了除夕的灯火,在每一个团圆的日子里,一年又一年,在我们心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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