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搬，可就铲了。”队长的手指头几乎戳到老肖的鼻梁上，“协议签了，补偿打了，为啥不搬？何况工期不等人！”

推土机的轰响声贴着地皮滚滚而来。大黄在一旁狂吠，上蹿下跳，一副忠犬护主的架势。

“搬吧，爸。”儿子凑了过来，嗓音压得很低，“城里啥都是现成的。”

“你懂个屁！”

“城里的路又宽又平，雨天脚不沾泥……”

“我没去过？要你说！”老肖猛地扭过头，打小生活的村庄机车轰鸣，尘土飞扬。儿子见父亲发火，只好躲到墙根，抽起了闷烟。

老肖不再言语。他走到堂屋的条案前，捧起父亲的遗像。灰很薄，他擦了又擦，像进行一场漫长的告别。然后，他转向队长，喉咙滚动：“明天……明天搬。”

说是搬家，更像清场。粮食卖了，山羊卖了，就连小狗崽也送了人。一件件东西被过手、被宣判：

农具？地没了，用不上。

粮仓？不种了，用不上。

老家具？沉实，可搬进城格格不入。

柴火灶？黑黢黢的，城里通的是不见影的天然气。

电器？老掉牙了。

……

挑拣到最后，只剩几包衣裳，和一些舍不得扔的零碎。

“钢皮仓给老张，他地多，还用得上。”老肖对儿子说。儿子一挥手，几个人上前抬到一旁。大黄跟过去，鼻子贴着冰凉的钢皮，嗅了又嗅。

“桌椅灶具，给老李家。”老肖顿了顿，“他家日子难。”

儿子照办。大黄跟着送出老远，才被一声呵斥叫了回来。

车喇叭响了，提醒启程。老肖在彻底搬空的屋里打转。手指划过斑驳的土墙，眼神空洞，脚步拖沓。老屋空了，他也被掏空了。明天，推土机就会把这里的一切，连同他大半生的记忆，碾成平地。

他叫住帮忙的老杨：“拆下来的檩子椽子，纯柏木，硬实。你拉回去烧火吧，炖肉香。”

老杨连声道谢，抬头时，瞥见老肖眼角有浑浊的水光闪过。

第二遍喇叭响了，尖利得像催命。

老肖回到条案前。遗像拿起，放下，再拿起……终究不舍。

“别带了，”儿子语气里有种刻意的不耐烦，“新房子，摆这个瘆得慌。”

“是啊老肖，新生活新气象。”旁人也附和。

老肖没有反驳。他摸出手机，对着父亲的遗像拍了一张照片。这是儿子用拆迁款给他买的，让他进城后看电视、刷短剧，好打发时间。

接着，他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相纸一角。火焰缓慢攀爬，吞噬了父亲的眉眼、衣襟、整个身影。老肖一动不动，看着那团火在手中燃烧，变黑，蜷曲，最终化作一撮灰白。他蹲下身，将灰烬轻轻聚拢，撒在堂屋正中——那是父亲生前常坐的位置，尘土归尘土。

第三遍喇叭炸响，一声紧过一声。

老肖拍拍手，转身欲走。大黄却在这时黏了上来，喉咙里不断呜咽，还用头顶一遍遍蹭他的裤腿。

“把狗子带上吧。”老肖望向儿子，眼神枯槁，近乎哀求。

“城里不让。邻居会骂。”儿子的脸板着，话板着。

老肖知道大黄的性子：送走了，不吃不喝，挣扎着跑了回来；拴上链子，也能咬断，又拼死跑了回来。他眼睛红了，声音发颤：“那……杀了，总行吧？”

“行。肉可以待客。”儿子答得干脆，像卸下了某种包袱。

老肖弯腰，捡起一根柴棍。大黄望着他，尾巴慢慢垂下，蹲在地上。他举起手，棍子在最高处顿了顿——然后骤然落下。偏了，棍子擦着大黄的脊背滑开。一道黄影裹挟着悲愤与不解，扑了上来。犬齿狠狠楔入老肖右臂，死死咬住。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柴棍脱手落地。

惊呼，拉扯——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老肖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冷汗涔涔。儿子双目赤红，抓过柴棍，用尽全力砸下去。

砰！砰！几声闷响，钝重而沉闷。大黄的颅骨塌陷下去，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死死含着的嘴，终于无力地松开了。

众人慌忙围上来。老肖瘫坐在地，右臂衣袖已渗出鲜血，传来阵阵钻心的痛。他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哆嗦。有人拿来布条为他紧急捆扎。

剧痛稍缓，他喘息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大黄逐渐僵冷的身体上。那曾经油亮的毛发沾满了尘土和血污，曾经灵动的眼睛永远闭上了。他没有怪罪大黄，只是望着它，喃喃地，像对狗说，又像对自己说：“老伙计啊……根在心里，搬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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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国胜，男，四川省资阳市作协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曾在《山花》《读者》《四川文学》《四川散文》《北方文学》《青年作家》《天池小小说》《小小说大世界》等刊物发表散文、小小说100余篇，有文章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