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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10期,I247.5. 32.SciSocXiv ID: 202603.03937v1

短篇小说:过 年

最新原创 2026-03-13 08:16:35 加载中... 本站 史登合(重庆)

作品大数据区块链详细信息

刊物名称 川江文学
出版年份 2026年第10期
期刊总数 第32期
PSSXiv ID版本 v1
文学分类 短篇小说
中图分类号 I247.5
文献标识码 no
编辑 征北
关键词 短篇小说,过 年,川江文学,史登合,重庆

序言


太行山褶皱里的小村,大山、二坡、三岭亲哥仨名声在外,三家的四个孩子都有出息,除乔大山家的新苗在村小学教书外,另外三个都在大城市里扎根干事业。

腊月二十七,新婚两个多月的乔春芽和叶丹华,对在谁家过除夕,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晚上,在电科院上班的春芽收拾着要带的衣物,整理化妆包,装上备用牙刷和袖珍牙膏。心里还在前后盘算,左右为难,怎样才能说服丈夫,同意在我老家过除夕和初一呢。

丹华分装归置带给两家的礼物。二十八上午有个同学聚会,下午就开车奔同一个县的故乡了。虽然也就两个来小时的车程,平时有事没事,一个月最少也得回家一次,可除夕、大年初一毕竟跟平时不一样。自己老家的风俗是家中男儿在三十下午到坟上祭奠祖宗,把先祖恭请回家,供起牌位,一起过年。再说了,这是新婚第一年,大年初一还要领着新媳妇给同族近亲长辈磕头,认亲认门。这是祖代流传,若到我这儿改了,乡亲们耻笑我不懂事、怕老婆是次要的,父母的老脸往哪儿搁,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培养了个名牌大学生,又招聘到了省电网公司本部,这些耀眼光环都会瞬间崩塌,功亏一篑。

丹华把两个大包归置在客厅角落,从背后轻微柔顺地给了爱人一个温馨的环抱,“芽,除夕初一还是在我家过吧,初二就到你家,一直到假期结束。毕竟,我是男人。”

春芽挣脱丹华的束缚,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脸色,“你说爱我一辈子,呵护我一辈子,只是骗人的花言巧语吗?一到实事儿上,就耍大男子主义,本性暴露。”说着,杏眼圆睁,粉腮变黑,一副恼羞成怒、梨花带雨的幽怨表情。

两人僵持着,相互内心都在做垂死的挣扎、搏斗。

两人垫着靠垫,靠着床头,情绪低落,互不搭理。

丹华毕竟是男人,他给老丈人三岭拨通了电话。

丹华怨妇般地倾诉着苦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喋喋不休,希望老丈人能劝说春芽,依了自己的心愿。

“丹华,你一个大男人,还有点儿男子汉气派不?春芽敢不听你的,那就耳光伺候。”

“文明人,不家暴,我爱春芽。”叶丹华还没听透老丈人的真实意愿。

“这不就得了,听媳妇儿的话,其他的,爱谁谁!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那么老封建,一根筋”,老丈人咕咚喝了口水,接着说,“春芽过公历生日,和我的农历生日腊月二十九,恰好赶在了一天,千载难逢,又是除夕日,这还有什么不来我家的理由呢?”

“可我村的风俗,老规矩,父母的老脸也得考虑呀!”丹华底气明显地不足了,只不过自己的难题确实无法解决。

“思路一变天地宽,你腊月二十八到坟上接列祖列宗回家。大年初二再领着春芽认亲认门。一早一晚,同样的效果。”说完,没等丹华再诉苦,就挂断了电话。

丹华又给父母通了个电话,父母通情达理,没有难为丹华,只是说二十八下午四点前一定赶到家。

新苗把过年所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全了,连孩子挑着上街玩的小红灯笼,都买了两盏,小红蜡烛准备了两包。

父亲乔大山早就发话了,你离了婚,也是出了阁的闺女,平时在娘家住着没什么,但老传统绝对不能违背:“除夕晚上不能看娘家的神灯,初一不能同我和你兄弟见面,你兄弟和我还要回村里上坟”。

怎么办?到哪里去?

前婆婆打来电话,我儿子对不住你,赌博欠债上百万,外逃音信皆无。过年你还是回来跟我住吧,上初中的孙子早就想你了,让我也给小孙女儿多亲热亲热,咱们还是一家人。

离了婚还到前婆家去住,这算怎么回事儿?犹豫再三,虽然对儿子牵肠挂肚,新苗还是没答应。

蛇年腊月二十八晚上,新苗还为在哪里过除夕、初一遭难。要不就到同学同事好姐妹家去?再一想,又否定了。大过年的,虽然现在谁家都不缺那几顿饭,但毕竟人家一家人在团圆,若自己去了,平时再怎么熟悉亲密,总是外人,影响人家年夜饭的欢欣氛围。

还是得给老爹打电话,“爹,我到二叔老宅过年吧!谁都不影响。我实在想不出地方来了。”新苗声音哽咽,眼里不由自主地噙满了泪花。

乔大山还在萧瑟寒风中搬垃圾桶,把大衣裹了裹,圪蹴在一个拐角背风处,“闺女呀,不是爹狠心,老传统老规矩不能破,在你二叔老宅住,什么都方便,可除夕看了二叔家的神灯,万一你二叔以后有个小灾小意外,不是你的罪过,别人也得往你身上贴,咱可不担这个“不是”(责任或原因)。”

新苗听着,也是这么个理儿,谁让自己生活在农村呢,说法和世道就是多,“爹,要不我就回原婆家住两天,婆婆盼望我回去!”

“不行!”大山一听就断然否定,“闺女,别怪爹无情,你到县里找个宾馆住两天吧。”说完,不等新苗回复,就挂断了电话。寒风飕飕中,大山心里也是热辣辣的,对自己的心头肉这么绝情,这是当爹的真心实愿吗?绝不是!但老理儿老规矩不能破,谁让你是出了阁的闺女呢?大山也是无助无奈,心里的怨气无处撒,照着垃圾桶狠狠地踹了两脚,脚尖一股股地生疼,心里头的憋闷还是无法释放,就又拿起扫帚清理起了烂菜帮子散鱼鳞……

二十九(除夕日)早晨,新苗把家又彻底打扫清理了一遍,用白面搅了点儿“面糊”,把印刷品春联贴上。推出电动车,叫妞妞走。“妈,带上我的红灯笼和小蜡烛了吗?”新苗心头一颤,接着又一沉,“妞妞,城里有路灯,用不着打灯笼”,说完,眼睛不敢看妞妞,那泪水又不争气地湿润了眼眶,还得强忍着哀愁,在孩子面前强装着欢笑。妞妞说,“妈,你哭了,咱们还是回奶奶家吧,我想奶奶了。”说得新苗真的动心了,可一狠心一咬牙,还是带着妞妞奔县城而去。

腊月二十五,乔二坡最后一次组织召开燃机公司年度工作会,总算顺利圆满无瑕疵。明年就该退二线,喝茶靠边让位了。二坡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舒展开来,紧皱的眉头松弛,抚平了川字纹,长出了一口气。

下班前,乔二坡又公布了春节值班表,别人都是一天,就把自己安排在了初三初四两天。他有自己的小九九,不到万不得已,除夕初一不值班!

腊月二十六下班回到家,爱人包的饺子,满口生香,惬意舒心。

俩人边吃边聊。咱们到重庆以来,一家三口就没过过个团圆年。你父母在时,一年回不了两趟家,过年你回老家陪父母尽孝,我什么都没说过,你知道我们娘俩过的是什么除夕夜?去年你父亲也过世了,没老人惦念了。今年儿子博士毕业、大学教书了,第一年带儿媳妇回重庆过年,你看着办吧!收拾完,就跳广场舞去了。

乔二坡左右为难,“噫呼哀哉,难于上青天。”自己不惑之年从故乡县城远迁重庆,父母不在了,就不回家上坟了?去年春节没回家,心里空落落的,郁闷地差点儿生一场病。今年怎么办?

乔二坡呀乔二坡,你就不能洒脱爽快一点儿?自己一点儿主见都没有。回与不回,就不能自己说了算?

遇事还是多方征求意见!乔二坡拨通了儿子的微信视频电话。在北京的儿子才不在乎呢,你自己拿主意,不用考虑我们,过年我还要带媳妇儿到重庆周边转转,在家待不了多长时间。儿媳妇也插话明确表态,按自己的意愿决定,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一个过年,和平常一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二坡又给大哥打电话。大哥正在寒风刺骨的雄安城区大街上做保洁打扫卫生。刚一接通电话,大哥就在凛冽寒风中斩钉截铁地命令,“你去年没回家,村里的人们说起来,没爹娘了,你就没家了!说得我怎么着都不好回答,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还没等二坡说话,大哥就又发布命令:“你二十九坐飞机到大兴,再坐高铁到雄安,下午四点半前赶到雄安就行,让你侄子开车接你去,五点咱们一起吃年夜饭。初一早晨六点四十从雄安出发,早晨九点左右就到坟上了。中午在三岭那儿老哥仨聚齐儿。”

二坡呀二坡,你自己的脑袋天生就是一个被别人摆布的命。

既然大哥早就安排妥了,二坡终于下定了决心。

睡前给爱人一说。爱人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你就给你大哥一起过吧。”把二坡的被子隔着门往外一扔,脚狠狠踢向门,门“哐当”一声关上,“咔哒”又反锁了。

腊月二十九上午十点,二坡和爱人一起用早餐。二坡为了表示歉意,做了精致的早餐:空气炸锅做出拿手的花生米,酥脆甜咸恰到好处;黄瓜丝儿拌拉皮儿;牛肉和猪肉混合配蒜黄馅儿的饺子。

“下午儿子和媳妇就回来了,该收拾准备的菜我都弄得差不多了,你们三口一起吃吧!”

“现在平常吃的和过年吃的没什么差别,过年就是过个气氛。一过年你就不在,我也习惯了,还省得伺候你呢!”爱人也宽慰起二坡来。爱人越温柔,反而让二坡越内疚。“要不,给大哥打个电话,浪费七八百块钱,退机票,我就不回去了?”二坡真犹豫了。

“得得得,你还是回去吧!改变回家上坟计划,人在心不在,内疚不痛快,你还是痛快回家吧!”爱人说的是真心话,又是实情。得到真心地恩准,二坡很珍爱爱人这一点,想开了马上就开朗大度。

在重庆飞大兴的飞机上,乔二坡眯眼睡不着,想着儿子儿媳正在北京飞重庆的航班上,恨不得两架飞机交错而过时,自己透过窗口能看见小两口的笑容!哎,这才是真正的“异想天开”呀。

大哥下午四点就收了工。回家洗了把脸,特意用带刀片的剃须刀刮了刮胡子,下巴颏和两鬓干干净净,没有了胡子拉碴,看着反而不舒服。为了吃年夜饭,特意换上了栽绒夹克,猛一看,相貌堂堂,同城里办公楼上班的二坡没什么两样。

乔大山家年夜饭五点准时开席。满满一大桌子菜。七口人:大哥大嫂,二坡,侄子侄媳妇,孙子孙女。

就大哥一人喝酒,别人都喝饮料。欢乐的因子,红火的元素,团圆的开怀,在满屋里潮涌荡漾……

小家四口吃完后,带上孩子一起到街上游玩,寻找与往常的不同去了。

大山想起了孤零零的大女儿和外孙女,拿起了电话。

新苗和妞妞到县城找了四五家宾馆,都吃了闭门羹,不是铁将军把门就是停业牌高挂。虽然只是骑了二十来里地,又是电动自行车,但新苗的心是又累又痛又酸楚,捎带着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看见一家宾馆开着门,老板娘一出来,满面春风,“大妹子,忙一年了,除夕初一我们还是要放假的。”看着新苗呆滞的眼神,浑身尘土,乱糟糟的头发,一副可怜兮兮、无人收留的样子,就又起了怜悯之心,“妹子,你住可以,但是土暖气不热,今天明天我们老两口要到儿子家去,你自己找饭吃,也不要你的钱!”既然这样,新苗就住了下来。

快中午一点了,新苗领着妞妞走出宾馆,去街上找吃的。小县城毕竟是小县城,平常热热闹闹的饭馆和小吃摊点,今天已经冷冷清清了,街上的轿车、电动自行车倒是来往穿梭,但都是急匆匆的身影,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各自奔向回家的路途。

妞妞走累了,新苗背起了她。女儿明年就该上小学了,也胖,四十多斤,比一袋面压在背上沉多了。新苗本就单薄的身躯,又佝偻着腰,越发弱不禁风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鼻尖上冒出了细汗,小冷风一吹,马上就可能凝结成冰凌渣。新苗看着满大街流动的车辆,就是没有出摊儿的烟火气。艰难地走出好远,原来不当回事儿的走路,由于负重和沉重心情,今天变得好漫长。

远远看去,有冒热气的地方了,原来是要到县医院了。新苗心里又犯起了腻歪,干净利索的婆婆多次嘱咐,尽量别在医院门口吃饭,知道碗和筷子是什么传染病人使用过的?到馄饨油条摊前了,新苗心里嘀咕了几嘀咕,再也找不到吃饭的地点了,只能这里了。摊主煮了一大碗馄饨,伸手多抓了一大把虾米放在碗里,拿起瓶子来摔了一溜子香油,碗里还套上了两层塑料袋,夹过来四根刚出锅的油条,“趁热乎,吃吧,你们吃了,再没人,我们也就收摊了。晚上就不出摊了!晚上吃饭你提前想办法”。摊主也被过年的愉悦心情所感染,为新苗想得很周到。

爹打来电话时,新苗正在房间用刚烧开的水,泡桶装方便面。妞妞两只小手冻得鲜红,用两只小手捂着还有少半壶热水的烧水壶,只有这里还有点儿热乎劲儿。

新苗同父亲通着话,妞妞一边叉着红烧牛肉方便面,一边说,“妈,方便面挺好吃!”妞妞一句话,捅破了新苗的伤心雨,她再也不委屈忍耐着自己了,放声大哭,恸哭自己比杨白劳还难过的年关。电话里,爹听着闺女的悲痛发泄,真想抽自己几个耳光。

乔二坡看着大哥大嫂开始和面包饺子,自己想伸手大嫂又不让,就回到了给自己安排的房间。接通爱人的微信视频电话。爱人一个人,正在敷着面膜。儿子儿媳俩人吃完饭,就到两江交汇处去游逛灯火阑珊,感受无人机魔幻秀去了。

两个人,孤苦伶仃,相对无言,落寞对视了两三分钟,又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只得悻悻地挂断。

下午三点。乔春芽娘家。

今年年夜饭春芽主厨,不甘心出局的妈妈打下手,老丈人乔三岭陪着女婿喝茶嗑瓜子儿。

“别怪春芽霸道,我半个月前就在电话上批评劝告小芽了,可不顶用。今年也确实凑巧,三喜归一,你也别怪小芽不遵守老传统,说真的,也确实该咱们相聚在一起,我也很想和新婚的女儿女婿共同过年。”三岭实话实说,也不怕女婿听着不受听。

“我对传统也不是绝对顺从,我也赞成小芽的想法。家中就她一个女儿,更没有了神灯、弟兄的说法和顾忌。只不过我也是独生子,不得不考虑家中父母孤单。”叶丹华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这你不必担心,早为你考虑到了,我自有安排。”在女婿面前,三岭拿出了自己老丈人的派头,听得丹华云里雾里。

正在叶丹华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大门外传来了两声汽笛,三岭叫着丹华到门外去迎接。丹华打开大门,一看,“哇,是爹娘!”叶丹华顾不得接爹娘手中的东西,一边一个拥抱。爹娘从没感受过这样的热情待遇,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四个人说说笑笑,喜气洋洋,一起往回走。三岭正在庆幸、兴奋着自己的神来之笔,暗自里就有点儿得意忘形。上台阶时,不知怎么踩的不对付,脚底一打滑,脚腕扭了一下,走路就一颠一拐的了。

六口人,三对夫妇,一桌欢笑。

一团圆,三种恩爱,六福吉祥。

吃完饭,春芽指挥,丹华主打,收拾残局。

两对老亲家拉开了家常。

“三小家凑在一起的年夜饭多好!我敢说,再没有我这样安排最周全的了。”三岭说着,两眼炯炯闪光,豪情满满,整词儿也是一套一套的,“信则有,不信则无。老传统也应该顺势而变。”

“只要儿女高兴,儿女们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丹华妈还算是顾全大局。不顾全大局怎么着,儿子跟着儿媳妇跑来了,自己的年夜饭趁到亲家来蹭了。虽然说吃现成的“盛宴”,但总归是在别人家,总不如儿子带着媳妇回自己家,让老亲家蹭自己去,心里得劲儿!

“以后儿女们回来的少,有个大事小情说句话,咱们才五十多岁,身体还算硬朗,相互多多照应。”丹华爸说着,有点儿独生子女不在身边,闷闷不乐的惆怅。

“就是,咱们多来往。开上面包车,老伴儿拉上我,二十分钟就到了。”春芽妈显得很知足。

丹华妈总想着搬回一局,“儿女够为我们考虑的了,在首都北京上大学,听了我的话,找了当地儿的小芽,什么都方便”。

春芽爸妈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

三岭的脚踝处肿了个大疙瘩。

四人边包饺子边聊闲天儿。

“什么?我姐姐带着妞妞到县城住宾馆了!我大伯真是,老顽固,老封建一个。”小芽气的把锄馅儿的筷子一甩。当啷一声,筷子掉到了地上。

春芽拿起手机就打了过去。

“姐,你怎么这么软弱呀?就这么听我大伯的话,一点儿也不敢违抗命令。到我家来吧,我家没儿子,我都回来了,你再来还怕什么?”春芽同新苗姐说话一点儿也不客气。

新苗刚让妞妞睡下,自己正在真正的“度日如年”,一片孤寂,一楚凄凉,但还是说“我已经来县城了,已经这样了,还是不麻烦三叔了。”

三岭拿过了电话,“傻侄女,这么大委屈你也能忍受,难道大年初一连碗饺子都吃不上,你让你三叔心里能过得去吗?”

这时,叶丹华也接过了电话,“大姐,你还考虑神灯的问题,别有什么顾虑了,现在快十点了,十二点,马年钟声一敲响,就没有娘家神灯的顾忌了。你叫醒妞妞,我们也开车出发,十几分钟就到了。明早咱们六口,一起吃饺子”。

新苗答应了。新苗郁闷堵死的胸口顿时通畅轻松了起来。抓起灰来比土热,一个叔伯妹夫都对自己如此劝说,自己再不领情也就太不会做人了。

大年初一,一家六口吃团圆饺子,芫荽葱花汤,翠绿腊八蒜,荤素交替,酸辣搭配,妞妞边吃边唱歌背古诗,惹得满桌子人大笑。开心,爽快!

吃完饭,该准备上坟了。三岭的腿一趔一趄,脚踝肿的像嵌上了玻璃珠,疼得呲牙咧嘴,还强咧着嘴苦笑。

“爸,你别去爬坡上坎的走三里地受罪了,今年我和丹华去上坟。”

“这能行吗?你代替我去还稀里马虎说得过去,丹华就别去了。”三坡不想落个村里的头一名:闺女女婿大年初一去上坟。

“我到他家认亲认门,他来咱家认祖认宗,这不是一样的道理和世道吗?”春芽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

“让两个孩子去吧,这有什么不行的!”春芽娘看着俩孩子一刻也离不开的样子,只好顺着春芽说。

“去吧,就这样,正好!你大伯说什么,丹华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就行了,别当回事!”三坡大胳膊一轮,终于下定了决心: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事情总得有个突破。

乔大山改变了在雄安家吃饺子的主意。

除夕晚上,把包好的饺子稍微粘上了点干面,装上塑料袋,在冰箱里冷冻了一下。早晨五点半,大山、二坡和侄子从雄安出发,两个来小时的车程,大概七点半就到家了。

大山在小山村的家里开始煮饺子。为了一锅煮好,也为了图个吉利,没用煤气灶,烧的大锅,柴火用的芝麻秸秆,好烧,火旺,还有“芝麻开花节节高”的美好寓意。

感觉饺子熟了,过年时,人绝对不能先尝一个,而是用大笊篱一下子就捞出来21个,六个坟头需“供享”(上供品)18个,剩下3个供给了灶王爷,护佑全家丰衣足食。然后三个人才吃。

吃完饺子,再来碗稍微烫嘴的饺子汤,原汤化原食,舒爽。

然后开始准备祭奠的烧纸。大山把大的整张的纸叠成近似于小正方形的形状,用剪子绞开,全部绞好,叠成了比五个砖头还厚的一大摞。

“哎,坏了,没有带一张百元大钞!”大山一惊一咤,似乎是一个天大的罪过。

“我有!”在一旁默默看着,感觉什么都帮不上手的二坡,终于“有所为”了。

大山左手把百元钞票按在烧纸上,右手攥成拳头,先在纸币四个角上轻轻的锤了四下,然后在纸币中心重重地锤了一下;把纸币翻个面,在烧纸的另一侧重复以上动作。眼光聚集在纸面上,嘴里还轻声嘟囔着什么,肃穆而庄重,好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任务。

烧纸经印刷“蜕变”成人民币后,还要把方型纸一小叠一小叠的捻成圆形或扇形。大山左手掌托纸,右手五指岔开,顺着一个方向挠,不过十秒八秒,一摞方的就变成扇形圆形,熟练、整齐还美观。二坡只会用拳头捻,捻出了一头汗,蹭破了两绺皮,也没捻成几张。

一个塑料提篮里装上小盘、饺子,酒和酒杯,烧纸、冥币,还放上了几根二踢脚(炮仗)。

村里初一上坟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九点前后十五分钟赶到坟上。

八点五十五分,大山、二坡和侄子赶到了半山腰梯田里的祖坟。九点过二分,春芽和丹华也到了。

春芽脆声爽朗,“大伯,二大伯,我爹脚扭了,我和丹华替爹尽孝,可以吧?”

大山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叶丹华也发言了,“大伯,二大伯,我第一次来坟上,祭拜先祖,还得给我引荐引荐,让我认识列祖列宗。”

丹华毕竟是侄女女婿,不像自家人那样随便,大山想说什么也不能说了。

各自都把纸在供桌前的地上放好,用小石头压上;把饺子供上;把酒杯倒满。让先祖们享用。

闲暇时间,大山给丹华介绍,手臂轻指向坟头,这是你老老爷;这是你老爷;这是你二老爷,你二老爷是光棍,咱们更得多烧纸尽孝……

大山安排儿子放炮,偷着放两声吧,大年初一可能没人来管。旁边坟地上坟的人打开了招呼,“可别惹事,大队里年前,三番五次地在大喇叭上吆喝,大山你可别找不自在。”

“那就别放了,过年不惹麻烦。”大山把炮又放回了篮里。

大山也很少回来,还同旁边坟上的同族兄弟攀谈交流了起来。

“那个大高个是谁,没见过。”旁人问了一句。

“小芽女婿,认祖认宗来了。”大山答的底气不足。

五个人,六个坟头。大山安排一人给一个坟头点纸,大山当然是给自己的老爷点。大山很郑重,双膝跪地,嘴里念叨着什么,还说初一上了坟,元宵节就回不来了,还望老爷爷恕罪等等。

最后,五个人都跪在最下边那个最大的坟头前,大山二坡叫爹娘,小辈的仨人喊爷爷奶奶,大山点着纸,口中嘱咐,“爹娘,多拿着银钱,不孝儿不能每个节日都到,今天我哥仨,三家人都来全了,我们多烧把子,你们全攥到手儿里,随便花!”

二坡喊了一声爹娘,想想自己远离家乡的无奈,好像看见了坟头下的尸骨,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先是哽咽,再就泣不成声了。

春芽被环境和氛围所感染,方格呢裙子,加厚弹力裤,也顾不得土石硌得膝盖生疼,虔诚地跪拜爷爷奶奶。

叶丹华和二坡侄子也是满脸的深情哀恸。

跪拜烧纸,有小一顿饭的功夫。最后在大山的带领下,五个人一齐各磕了四个响头。上坟仪式结束。

五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心灵的慰藉和净化,四个人有血脉传承延续,叶丹华有爱情融合。

大山二坡好不容易回村一趟,凑在一起更是难上加难。大山领着二坡到当家子叔叔伯伯姑姑家走动了一下,说些恭喜祝福的话语,也相当于是拜年。

在一个远房三叔家,家常里短的话拉的时间长了一些。

“大山侄子,我说你别不待听,你媳妇给小子看孩子十来年了,到什么时间是一站呢?你在外边干环卫保洁也四五年了,村里的家就不回了吗?”

“不回还行昂?迟早得回来!最晚等那个小的上了初中吧!”

三叔:“那还有六七年,你们就只顾孩子吧!你爹死,谁都没见上面,三岭虽在家,等跑过去也断了气。”

大山:“谁能想到,我爹跌个跟头就走了呢,走得太意外了。”

三叔“你们哥仨都好过,听说今天三岭的闺女女婿去上坟了,这也是村里的头一份”,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认祖认宗,也对。社会在发展,一直老脑筋、不转弯还真吃不开了。”说完,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个赞成结论。

大山:“三叔,你好好养着身体,适当活动活动,太阳好的时候多晒晒“老爷儿”(阳光),等着抱重孙子吧”。

串门礼节性的拜访结束后,到兄弟三岭家。亲哥仨聚在一起,看着三岭拐腿子拉脚的,禁不住都为六十上下的身体健康状况一顿唏嘘。

午饭摆了大小三桌:五个男人一桌;春芽、春芽妈和妞妞一桌;为了不和父亲、兄弟见面,新苗在独立房间里单独一桌。小芽为其端过去一凉一热,就着雪碧。新苗吃着菜,喝着饮料,伸长耳朵忽有忽无地听着父亲、兄弟的大声小语,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她多想当面叫声爹,给爹倒杯酒,给兄弟续点儿热茶,关照一下呀!可传统的“老规矩”呀,让自己隔墙有耳听声,就是不能相见。新苗恨死了自己的女儿身,要是个男的,早在一起欢声笑语开怀畅饮去了。

饭桌上推杯换盏,说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不痛不痒的话。

饭后喝茶水,大山酒劲上头,有八成醉意了,话就有点儿多了,真情也算是流露出来了。

“咱哥仨也是土埋半截子了,老哥仨都正干,孩子们都争气,就顶数大闺女新苗命不济了。虽然也吃公家饭,不缺钱,可毕竟离婚了,今天的光景就不好过。”说完,眼圈有点儿湿润了。

二坡鼓了鼓劲,终于忍耐不住:“新苗的不好过,还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三岭拉了一下大哥的手,“你说句话,我立马叫新苗过来。”

大山:“儿子呀,你在乎这些吗?怕影响你以后的命运吗?”大山变成了探寻的口气,甚至带点儿祈求儿子答应的腔调。

儿子一声“我----我----”,马上扭反身,夺门而出,在月台上疯跑,撞开姐姐的单间门,一把拉起姐姐,扯拽着姐姐跑到正房。新苗一下子扑到了大山的怀里……

尾声

大年初二了。

大山又在街头搜寻垃圾了,虽然初一一天给了替班人三天的工资,不过心里痛快敞亮,就是给五天也值!

二坡回到了重庆家里,晚上又补了一顿年夜饭,明天就该值班起草新的年度工作计划了。

三岭脚腕疼得受不住,到县医院去看医生了。

新苗把儿子接回来,一家三口开心地过剩下的年。

春芽去认门认亲,当家子亲戚照顾面子似的说别磕头了,新苗就坡下驴,也就真的没有下跪磕头。


作者简介:史登合,故乡河北省曲阳县,2009年迁居重庆,已过知天命之年。爱好写作与文学,闲暇时好哲思,作品发表在《唐山文学》《川江文学》《药都文学》等,重庆大渡口区作协会员,四川小小说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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