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甘蔗红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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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今年八十二岁了。
这岁数的人,多半被日子磨得腰塌了,背驼了,走路拖着地,眼神也浑浊,但母亲不是。她腰板还是直的,走路稳稳当当,眼睛亦清亮亮的,像秋天雨后刚洗过的蓝天。她不戴老花镜, 可以读书上温暖的文字。就是这两年,老天爷不知怎么想的,非要给她添点磨难——肺上痰太多,总像堵着一团棉花,黏糊糊的,吐不干净,呼吸起来就像扯风箱。 因此母亲总说,她的声音难听。
白天咳,夜里咳得更凶。有时候我刚迷糊着,就听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半天才倒过一口气。那声音不尖,就是闷,闷得人心口发堵。
我整夜竖着耳朵睡。
白天她爱去紫云公园,找个向阳的石墩坐着,看花草树木,看人来人往的风景。坐不了多一会儿,咳嗽就上来了。她身子往前倾,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汗都出来了,整个人蜷在那儿,跟那该死的痰较劲儿。夜里更难,她本来就睡不踏实,窗外有点响动就醒,醒了就咳,就吐像永远也吐不完的痰。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颤抖着,咳狠了眼眶都憋红了。床下都是沾了痰液,揉成皱巴巴的一堆面巾纸。我就守在旁边,看着被子底下她瘦削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心口堵得慌。递杯热水,递条热毛巾,也就这些了。再心疼,也替不了她。
能试的法子都试了。甘草片含了一板又一板,满嘴苦味;止咳冲剂冲了一包又一包,凉了热,热了凉;柜子里那些止咳颗粒、止咳糖浆瓶子, 一个个空了,标签都摸卷了边。嗓子里的痰就跟扎了根似的, 拨不掉,又好像里面有生产白泡痰液的机器, 昼夜源源不断涌出。有痰液, 嗓子就痒,就开始不停地咳嗽——恶性循环。
我急得没办法。
小区门口一位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悄悄对我说, 有个老方子——用甘蔗最底下那截带疙瘩的老节,配老红糖,小火慢慢熬成汤,专治老咳嗽、痰多症。
我像黑夜里看见一盏灯火,把方子记牢了,谢了又谢,扭头就往菜市场走。脚底下生风,心里头全是希冀。
卖甘蔗的是个中年汉子,憨憨的。小货车上竖着许多青皮甘蔗, 二三米长。小铡刀旁削了一堆甘蔗皮, 胶筐里铡下一小堆甘蔗疙瘩 。我对中年汉子说,老板! 甘蔗疙瘩还要不要? 中年汉子微笑回答不要了。我说捡点, 给家中老母亲熬止咳汤 。中年汉子
说,捡吧! 我高兴地奔到胶筐前,蹲下身子, 扯了中年汉子一根白色塑料袋, 飞快装起来, 几乎装完, 甘蔗疙瘩干干净净的, 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足足有七八斤。我千恩万谢而去,身后中年汉子大声嘱咐我:“回去多洗几遍,小火熬半个钟头,熬透了才有药性。
我拎着那袋甘蔗疙瘩往回走,塑料袋冰凉,手心却捂得热热的。这哪是什么下脚料,这是盼头, 这是心心念念的东西。
一到家就忙乎开了。甘蔗疙瘩倒进铝盆里, 一个一个看,发黑发硬、长了霉点的扔掉,只要硬邦邦、断口亮晶晶的。凉水一遍一遍搓,手指头搓麻了,搓到摸着滑溜溜的才罢。洗好了放案板上,屏着气切薄片——不能太厚,厚了熬不透;不能太薄,薄了汁水熬干了。
切好的甘蔗片搁小锑锅里,倒水,刚好没过,再丢几块老红糖。糖块慢慢化开,焦糖的甜气混着甘蔗的清鲜,在厨房里一圈一圈散开,暖暖的,钻进鼻子里,连心里头的焦躁都化开不少。
我搬个小凳,坐灶前守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不紧不慢的,像老人哼歌。甘蔗的甜和红糖的香缠在一块儿,顺着热气往上飘,糊在玻璃窗上,钻进房梁缝里,满屋子都是甜香氤氲。熬了半个时辰,汤色成了亮晶晶的琥珀色,红褐褐的,油润润的,闻一口就觉得嗓子眼润了。
赶紧熄火,舀小半碗,搁窗台上晾着。等不烫嘴了,口感恰好,双手捧着,轻轻送到母亲嘴边。
母亲靠着沙发, 看着电视, 看我端碗过来,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了。眼角那些纹路,像风吹过的水纹,又像晚秋里一朵菊花。她颤颤地接过碗,凑到嘴边, 一小口一小口地细抿。舌尖刚沾上汤汁,她就眯起眼睛,眉头松开了,嘴角往上翘:“好喝……甜丝丝 、滑溜溜的, 一进嗓子眼,就跟温水熨过似的,又润又软, 特舒服呀!”
母亲声音轻轻的,落在我耳朵里,比什么音乐都好听。堵得慌的东西, 一下子随风散了。
从那往后, 一天一碗甘蔗红糖汤,雷打不动。我天天守在灶台边上,看火候,搅汤,滤渣,越做越顺溜。心也一天天静下来了。
一个礼拜后,就有了惊人的变化。母亲喉咙里那呼噜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咳嗽从猛变缓, 从连续不断变偶尔几声。白天能看完一整部电影,不被咳嗽打断。夜里能一觉睡到天亮而不出现困扰。看她肺也干净了, 呼吸匀了,脸色从灰黄慢慢透出红润,说话声音亦清亮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 一点一点落了地。
一袋又一袋甘蔗疙瘩熬完了,我又去菜市场。卖甘蔗的中年汉子看见我,憨憨地笑,
一边帮我挑一边嘱咐:“给老人家喝,就得坚持。多熬些日子,把寒气湿气一点点拔出来,才能断根。”
我抱着那袋沉甸甸的宝贝疙瘩往回走,步子稳稳的,心里头平静又踏实。就想守着这灶台, 一勺一勺, 一碗一碗,用最笨的办法,把母亲这多年的咳喘,慢慢熬没了。
日子就在灶火明灭、汤色深浅之间, 一天天过去。甘蔗红糖汤, 一天没断过,成了家里最平常也最温暖的烟火。
那些白泡泡、黏糊糊的痰液,越来越稀,越来越淡,到最后没了踪影。那些没日没夜的咳嗽,像退潮似的, 汹涌而去, 不见返回。从前吃饭, 客厅荼几下就放着垃圾萎,
专供母亲吐痰所用。她扒两口就要停下来吐痰,那声音听着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令我吃饭也没了胃口;现在母亲坐在饭桌前,细嚼慢咽,有说有笑,声音清爽,呼吸顺畅,整个人像卸了千斤担子,轻快得跟春天刚冒芽的嫩叶子似的。
我常常站着看她:看她坐在阳台边晒太阳,满头白发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看她慢腾腾剥橘子,手指头还是那么灵巧,脸上挂着淡淡的满足;看她午睡醒来,伸个懒腰,长长舒一口气,神情里是久违的无病一身轻, 然后喜滋滋地去公园漫步。那时
候,心里涌上来的滋味,说不清是踏实还是欢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感恩。
到了这会儿我才明白,人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什么金银财宝,是你心里惦记的那个人,没病没灾,平平安安;是那些晨昏相伴、平平常常的日子里,你能亲手给她熬一碗热汤,看她稳稳端着, 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眉眼舒展,笑眼弯弯。
母亲的咳嗽早没了,喉咙里的痰也没了。她气息清朗,精气神越来越好,整日神采奕奕的。常坐在客厅沙发上,捧杯热茶,安安静静看九频道的海底世界,那是她的最
爱。我就悄悄站在一边,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我想,这就是人世间最平常、最不起眼,也最暖人心窝、最难得的福气了。
作者简介
朱玲珑,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射洪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遂宁日报》《晚霞报》《川江文学》《川中文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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