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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7期,I247.5. 31.SciSocXiv ID: 202603.03831v1

短篇小说:锦瑟无端

第7期预上刊 2026-03-06 17:58:38 加载中... 本站 韦谓诠(广西)

作品大数据区块链详细信息

刊物名称 川江文学
出版年份 2026年第7期
期刊总数 第31期
PSSXiv ID版本 v1
文学分类 短篇小说
中图分类号 I247.5
文献标识码 no
编辑 征北
关键词 短篇小说,锦瑟无端,川江文学,广西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今年夏天,刚满六十五岁的父亲就驾鹤西征去了。

给父亲作“头七”整理他的遗物时,翻见一张空白的相纸,心中为之一震,呼吸顿时进入窒息状态,窗外的蝉鸣好像也同时静止。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一切波澜开始的下午。

两点多钟,父亲手机的“想你想你真想你”的铃声骤然响起。当时父亲正躺在沙发上午睡,一张报纸盖住半边脸。接电话时父亲的语调显得很慵懒,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喂,哪位?”,仅仅几秒钟,他的脊背像被通了电一样倏地站起。拿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从未见过父亲那样激动过,脸上那些被岁月凿出的沟沟壑壑,竟在这一刻被一种奇异的光芒填满,一下子年轻了十岁都不止。声音又轻又急促:“是…是你?真…真是你?”

放下手机,他几乎是冲进卧室,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大约过五分钟这样,穿上一双耐克跑鞋和一套崭新的”野鸭”衣裤就匆匆出门。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韭菜,诧异地问:“老覃,你这么急出门干什么?”父亲头也不回,含含糊糊地应着,“哦,出去一趟,去见个人。”母亲一脸懵圈,对我使了个眼色,要我暗暗跟着。

在三中路口的斑马线,父亲发现了我。他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恼怒:“倩,回去!不要跟着我!”我站着不动。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那股莫名的火气又熄灭了,叹了口气:“……要来,就跟着吧。”

他和那个女人约在柳侯公园见面。差不多到时,我看见一个穿着素雅旗袍的身影伫立在公园门口,觉得神态和姿态,有种与我母亲截然不同的东西。

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腕上一只银镯闪着微光。那一刻,我心里除了替母亲生出的本能敌意,竟也掠过一丝恍惚:如果我是父亲,在沉闷岁月里陡然遇见这样一道旧日星光,会不会也像扑火的飞蛾?这念头让我有点羞愧,赶紧掐灭了。

父亲快步走过去,两人面对面站住了。没有预想中的寒暄,只是互相深深地凝望,问候了两句“四十余年不见”、“你还好吗”便再没了话。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默默地望着对方。那一种目光,不是年轻人的炽烈,却更沉静,更悠长,像深秋的湖水,含情脉脉,又仿佛穿透了彼此,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站在一边,浑身像爬满了蚂蚁,很不自在。便借故说口渴,溜到附近一家茶室临窗坐下。

两个多小时后,父亲来茶室见我。我惊异地发现,他脸上平日里挥之不去的沉沉之气,一扫而光。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整个人像一块被重新擦亮的银器,竟有了几分我只能在旧照片里看到的、那种属于他青年时代的踌躇满志与自信。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爸,那女同志…到底是你什么人?”父亲很坦率,没有一丝遮掩:“是我大学时代的同学,也是…当年的恋人。”这个答案我并不十分意外。我又问:“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父亲眯着眼,看着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街道,连连地吐出两个字:“幸福”,”幸福”……

我本该反驳父亲,可那句“幸福”和他瞬间被擦亮的神情,像根小刺扎在我心里。我忽然有点可怜他,母亲能给他一个稳妥的家,却给不了这种让他眼睛发光的“幸福”。但这可怜很快变成了难过:那母亲呢?她的幸福谁来给?难道一辈子操劳,就活该在晚年被一道旧影比下去?

我追问:“有何感想?”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放缓了脚步,用一种我许久未闻的腔调,吟了一首李商隐的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听了之后,心里很别扭,很茫然。和那个同学的女人比起来,我母亲显然是另一种样子:她胖了些,每天跳广场舞也减不了几两肉,性情也因长年的琐碎而变得有些乖张。而那个女同学虽然年过花甲,但风韵犹存,气质雍容华贵,尤其是一双会笑的眼睛,令人神怡、心旌摇动。我有些不爽地问父亲:“两个多小时,你们不见得就一直干坐着吧?有什么…亲热的举动没有?”父亲竟爽朗地笑了,我很久没听他那么笑过了。他更坦率地回答:你以为你爸是姓”柳”的呀,总不至于像电视台两位播音员那样,正襟危坐吧?”他反过来问我有何感想。我没好气地说:“我的感想就是:你们以为你们是在找回旧梦续旧情,其实是引火烧身,自掘坟墓!”

回到家里,母亲背着父亲问我,“你爸到底去看什么人?”我轻描淡写地说,是去看一位当年的老同学。

后来我才知道,同是1960年生的父亲和雯是1976年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同窗。那是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他们一起在梧桐树下读《诗经》,在学校林间小道讨论徐志摩。而当年18岁的母亲同年也被推荐保送到来宾县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家乡教书。他们的结合,是那个时代最常见的安排:一个需要扎根基层的知识分子,一个踏实肯干的育人教师。

此后,父亲又几次单独出去与雯约会,更确切地说,是去幽会。母亲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终于有一天,晚饭时,父亲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母亲说:“雯……她过两天就要回吉林长春了。临走前,想来家里坐坐,认个门。”

母亲一听,气就来了。她把碗重重一放:“覃国梁!你都六十有二的人了,黄泥都快堆到颈根了,怎么越活越回头?冒出个青年时代的恋人来?而且还是复旦的同学?”“不给来!别的先不讲,来了能不留下吃餐饭吗?你做?我做?还是倩儿做?你们之间倒是显得有情有义的,让我在你们眼皮底下为你们服务?”没门!

父亲慢吞吞地说:“你怎么这么想?你是女主人呀!再说,人家为我千里迢迢而来,在长春无亲无故,我能不多去陪陪?”

“陪?”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从没想想我?你怎么不在家里多陪陪我?你在家里像个闷葫芦,在那女人面前,你也像个哑巴吗?”

这话戳到了父亲的痛处。

他沉默了。

都说女人在男人面前,嘴巴说一道,做的又是另一道。雯来家里的那天,母亲竟使出了浑身解数。她炒了好几道拿手菜,红烧肉油光锃亮,清蒸鱼鲜嫩可口,摆了满满一桌,丰盛得像过年一样。

可我分明看见,当雯穿着那身月白色旗袍,挎着个素净的布包出现在门口时,母亲眼底那瞬间的慌乱。雯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低髻,颈间只一粒润泽的珍珠,水仙一样的女神。母亲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声说道:“快请进,家里乱,别介意。”母亲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过分的热情。

饭桌上,母亲的话格外多起来,声音也亮得有些突兀。她说起社区老年大学里教的广场舞新套路,说起菜市场那个总爱缺斤短两的鱼贩,说起我都三十二岁了还不打算找个对象成家的话题……这些都是父亲退休后每日浸染其间,却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有些又格外在焉的世界。

雯倾听母亲说话时,姿态无可挑剔。但偶尔,在母亲转身去厨房的间隙,她会极快地瞥一眼窗外,眼神瞬间放空,指尖在素净的桌布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直线。那是一种长期独处或习惯于内心生活的人,在过于浓厚的烟火气中,本能寻求一丝缝隙的神情。她的得体,或许有一部分是出于教养与距离感的“表演”,而非全然融入。

父亲只是“嗯”、“哦”地应着,目光偶尔飘向雯,又很快收回来,盯着自己眼前的碗沿。

雯却听得很专注,微微侧着头,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清淡的笑意。母亲每说一段,她便轻轻颔首,适时接上一句:“这些日常琐碎最见功夫,嫂子真不容易。”或者,“能把一个家经营得这样烟火十足,是顶了不起的本事。”

她的话礼貌周到,无可挑剔,却像一把柔软的尺子,在不经意间丈量出了母亲整个天地的方圆。母亲像是攒足了力气却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劲头渐渐松了,转而开始不断地给父亲夹菜,专挑那些浓油赤酱的。“你多吃点这个,”她把一大块红烧肉夹到父亲碗里,“退休了胃口更不能亏着,你看你,在家待着反比上班时还没精神。”

父亲的碗里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他有些窘迫,拿着筷子无从下手。这时,雯才轻轻拿起公筷,从那盘清蒸鱼腹上,仔细剔下一片雪白无刺的嫩肉,自然至极地放到父亲手边的骨碟里。“国梁,”她声音温和,“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脾胃还是清淡些比较好。”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对父亲身体状况的那种熟稔与关切,跨越了四十余年的光阴,径直落到了此刻的餐桌上。那是一种母亲从未掌握、也无力介入的“懂得”。

母亲夹菜的手僵在半空,筷子尖上那块颤巍巍的肥肉,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酱汁。

雯为父亲剔鱼刺时,动作那么自然,仿佛这四十余年的空白不存在。我看见母亲咀嚼的腮帮停了一瞬,然后更慢地动起来,好像吃的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我的心隐隐生痛。先前对父亲那点基于文艺青年式的同情,此刻被一股更原始、更滚烫的血脉亲情冲垮了。我明白了,在这场三个人的默剧里,我从来不是观众,我站在母亲这条阵线上。她的溃败,就是我的溃败;她的屈辱,就是我的屈辱。雯越是优雅从容,就越衬得我和母亲的世界充满油污和笨拙,这不公平。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突然被抽走了几秒。父亲看着骨碟里那片清亮的鱼肉,又看看碗里酱色浓重的肉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目光与母亲的目光对撞。母亲的眼里没有预想中的怒火,只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深浓的固执,以及一丝茫然的困惑:她做了几十年饭,难道还不知什么对他好?父亲避开了那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垂下眼,近乎本能地,先伸筷子夹起了那片鱼肉。

母亲缓缓收回手,将那块红烧肉默默放进自己碗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很慢地吃着。她没再说话,脸上的神情像是褪了色。过了半晌,她忽然起身:“汤该好了,我去端来。”

厨房里传来碗碟轻微的碰撞声。等她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盛满热汤的厚瓷碗,步履有些急。汤很满,滚烫,快步走到桌边,将碗“噔”一声放在桌子正中。金黄的鸡汤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铺着的塑料桌布上,迅速洇开几朵油花。那声响并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这时,雯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嫂子手艺真好。我在东北久了,胃都惯了粗犷味道。国梁以前还笑我,说我能就着大葱吃馒头,比男生还豪爽。”她顿了顿,看向父亲,眼里有追忆的光,“现在老了,反而不行了。”这句无意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幻象,却也同时勾勒出独属于她和父亲共享的、遥远北方的青春记忆版图,那是母亲永远无法涉足的他乡。

雯的神情,在这一刻才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她眼帘微微低垂了一下,再抬起时,里面盛着一种澄澈的、近乎悲悯的了然。她站起身,从母亲刚才坐的位置拿过汤勺,声音依旧温和:“嫂子,忙了一上午,快坐下歇歇。我来吧。”

母亲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话,默默地坐下了。她看着雯绕过半个桌子,走到父亲身边,先为父亲舀了一碗汤,轻轻放在他面前;然后又为我盛了一碗;最后才为母亲和自己各盛了一碗。她做这一切时,姿态从容安定,仿佛这顿宴席本该如此进行,这个空间里流动着某种她曾熟悉的、关于知识与情谊的旧日空气,而那空气正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将母亲那套“过日子”的扎实逻辑稀释开去。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母亲的脸。我瞥见她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攥紧了那块沾着油污的围裙角,指节有些发白。

饭后短暂独处时,雯走到阳台对着正在晾衣服的我,温和地说:“你妈妈把你爸爸照顾得很好。这很难得。”然后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自语,“有些人,适合放在记忆里,远远地欣赏,像看一幅画。真靠近了,画里的人走下来,未必如想象。我这次来,或许也是想了断自己心里那幅画。”

雯临走前,站在门口,目光在我们朴素的客厅里留恋地转了一转,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轻声说:“今天真是麻烦嫂子了。唯一的可惜,就是没带相机来,该留张纪念的。”

父亲闻言,立刻接口,声音里有种急于弥补什么的迫切:“我们家有相机!

父亲是个摄影迷,平时宁可节衣缩食也要买各种新潮的使用胶卷的照相机。国产的海鸥,进口的佳能、索尼等一应俱全。

父亲催我,”倩,快去拿!”

母亲这时却忽然动了,她拦下我,转身快步走进书房,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来拿,我知道放哪儿。”

很快,她拿着那台老海鸥出来,目光扫过父亲和雯,最后落在相机上,用平淡至极的语气说:“胶卷也装上了。”

父亲眼里闪过一簇光;

雯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一家三囗依次和雯合影。轮到父亲时,他往后缩:“算了,喝了酒,脸红。”雯却上前一步,面若桃花,眼波清亮:“这张一定要照。”她双手自然地搭上父亲一侧的肩头。母亲的声音立刻切入,异常响亮:“别动!这样好!”她举起相机,脸藏在取景框后,声音带着一种灼热的热情:“头侧一点…雯,笑深些…好!”她围着他们移动,按快门的“咔嚓”、“咔嚓”声,干脆、短促、连续,不像留念,倒像某种切割。

她换了好几个角度,拍了一分多钟,才放下相机,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虚脱般的平静:“得了,应该都抓到了。”

雯依依不舍地走后,屋里骤然安静下来,残留的饭菜气味、酒意,还有那丝陌生的淡香,淤积在空气里。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望着外面沉入墨蓝的夜色,半晌,用一种犹带着恍惚余温的声音说:“倩,时候不早了…你快去把胶卷冲洗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期待。

还坐在餐桌旁的母亲,这时声音干涩,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薄刃,轻易划破了那层温情的薄纱:

“倩,你别去。”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父亲瞬间僵直的背影,脸上先前的红潮与那种表演性的热情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在这疲惫之上近乎残忍的平静。

“去了也白去。”

她顿了顿,仿佛要给这句话加上最精确、最致命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相机里,没有胶卷。那个黑盒子,从头到尾,就是空的。我装进去的,是‘没有’。”

父亲猛地转过身来。他脸上那点因微醺、因伤感、因对“定格”的隐秘渴望而维持着的血色与微光,在听到“空的”那两个字时,瞬间变成土灰般的茫然。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迎面击中,整个人的精气神在瞬间被抽离了,不是衰老,而是一种彻底的、内在的坍塌。

父亲死死地盯着母亲,他的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在母亲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烧出两个洞来,寻找哪怕一丝谎言的痕迹或情绪的破绽。

可母亲一言不发,坐姿,像一座雕像!

父亲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着,喉结滚动,却像是丧失了全部的语言功能。稍顷,只从胸腔里挤出几声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那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深重、更无声的溃败。他所珍视的、试图借助“胶卷”这种迟缓庄重的仪式来封存和确证的瞬间,他心中或许已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最后影像”,他所听到的每一次充满确认意味的“咔嚓”声,原来都是一次次对着绝对虚空的致敬,一场由他最亲近的枕边人精心策划、冷静执行的、对他全部情感幻象的无声处决。

母亲不仅抹去了可能存在的影像,更用一种最日常、最家庭的方式:知晓物品位置、预备“消耗品”,将父亲试图紧握的“存在”证据,彻底嘲弄为一场自始至终的“不在”。那台被父亲称为“老伙计”、寄托了过往情怀与此刻仪式感的旧相机,此刻就静静躺在茶几上,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黯哑的光,成了一个沉默的、内里空无一物的黑色铁盒,冰冷地映照着父亲空洞的眼神,也见证了这场发生在最寻常客厅里的、最寂静的毁灭。

父亲的脸惨白。母亲脸上有种毁灭一切的快意,但眼底深处,却是更深的空洞。我没有立刻站队。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对谁的理解,而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悲哀。他们三个人,都被困在了各自的“情”里:父亲困在对华年的追忆,雯困在对旧情的祭奠,母亲困在对领地的捍卫。而我这唯一的看客兼受害者,既无力调和,也无法真正憎恨任何一方。那张不存在的合影,从此也成了我心上一块空白的疤。

更成了这个家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静默的裂痕;

时间在裂痕的两侧各自流淌……

后来,电话里传来父亲嗓音沙哑的声音。父亲告诉我,雯回长春不到一年,就因为心脏病突发溘然长逝。消息传来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出来时,母亲正在阳台侍弄她那几盆总也不怎么精神的花。两人谁都没提雯,也没提那张照片。日子照旧,吃饭,睡觉,散步,看冗长的电视剧,只是话更少了,像两枚被时光磨去了所有棱角、再也不会发出碰撞声响的石头。

雯走不到两年,也就是今年酷热的夏天,父亲午睡后再没醒来。医生说,是脑溢血,很突然,没什么痛苦。

整理他留下的书籍时,我在他那本翻得毛了边的《李商隐诗选》里,发现了这张空白的相纸。它夹在《锦瑟》那一页,纸页泛黄,边缘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相纸的背面,是父亲晚年颤抖的、却比任何时候都用力的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两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拿着这张空白的相纸,走到窗前。窗外,夏蝉正声嘶力竭地鸣叫,白晃晃的阳光泼洒在熟悉的街道上,一切景物都清晰得有些刺目,又都笼在一层颤动的热浪里。

我忽然想,母亲当时按下那几次快门时,指尖触碰按钮的瞬间,心里是怎样的荒凉与决绝?她摧毁的,不仅仅是一张可能的合影,或许也是她自己对于某种圆满的最后幻想。而父亲,他将这空无一物的相纸珍藏,临终前目光最后一次拂过它时,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是雯那面若桃花的容颜,是柳侯公园门口那个素雅的身影,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复旦校园里,穿过梧桐叶缝隙、落在年轻肩头上那片捉摸不定的光斑?

“倩,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平常常,带着油锅的余温和烟火气。

“来了。”我把相纸轻轻夹回原处,合上了书。

有些影像,从未在胶片上显影;

有些答案,早已在岁月里随风散了;

不问,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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