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伍希安上任之初，恰逢安全生产事故频发期。为扭转局面，他特设专职巡检岗，选中了素有“搁得平”之称的郭德平。此人巡查时脚步生风，记录时笔尖如刻，唯独说话像开了闸的溪水。伍厂长倒觉着这唠叨劲儿恰似给安全弦续上的松香——毕竟“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标语还鲜红地挂在墙上呢。

郭德平走马上任，果然不负众望，东跑西颠，热情高涨。他活脱脱成了移动警报器，安全帽檐挂满汗珠，工装口袋揣着磨破边的记录本。伍厂长每每瞥见他在设备间穿梭的背影，嘴角便不自觉上扬，为自己选了这么一位恪尽职守的“安全卫士”感到满意。然而，好景不长，一段时间之后，慢慢地就有了反映，说郭德平拿着鸡毛当令箭，没事找事，耽误生产。这样下去，不但不能给工厂这条“船”护航，倒先让他给凿沉了。伍厂长知道搞安全是个容易招人烦的活儿，有些意见是难免的，所以也没太当回事。可这天跑来一个工人，说郭德平把生产线上的大闸给拉了，谁说也不行……伍厂长一听就有些急了，这半年来的生产任务这么紧，争分夺秒地抢还怕来不及，怎么能停机呢！

在生产线上巡查时，伍厂长注意到一根摇臂杆上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纹，尽管它远未达到断裂的程度。他感到郭德平有些小题大做，明明还能使用的部件却要更换，这样做既耗时又费力，还增加了成本。他向郭德平解释了情况，并试图在不打击其积极性的前提下给予鼓励。然而，郭德平并不买账，他沉着脸回应：“这可是你说的！”随后，他认真地拿出小本子开始记录现场情况。伍厂长感到脸上一阵热，便离开了车间，心中暗想：郭德平是否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凉风中踱步思考后，伍厂长意识到郭德平是在履行巡检员的职责，安全问题不容小觑。他反思自己与郭德平的争执，感到有些不妥。

但事态似乎愈演愈烈，郭德平因一些微小的安全生产隐患频繁地阻止生产，导致伍厂长不得不亲自出面解决，这让他本已繁忙的工作更加应接不暇。

“请你别再给我添乱了，好吗？”伍厂长几乎是恳求地说。但郭德平依旧我行我素，四处出击。伍厂长在压力之下，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

年终时，上级部门计划举办一次安全检查评比活动。伍厂长满怀信心地希望摘掉过去安全工作落后的帽子，并对活动进行了周密的安排。检查组一到厂，伍厂长便亲自陪同，介绍本年度的安全工作进展。当他们来到四号生产线时，伍厂长隐约听到郭德平在后面大声讲话，心中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原来，郭德平发现了一位检查人员的安全帽帽带未系紧，并正在向他强调佩戴安全帽的重要性，同时翻开小本子指出其违规的细节……当伍厂长走到他们面前时，那位检查人员已经尴尬得脸色数变。伍厂长听到郭德平还在说：“你们是专门负责检查安全的，理应比我们更了解这些……”伍厂长感到血气上涌，心想：完了，郭德平，这次你彻底把我给毁了。外人看来，你是个直率的人，一根筋；不了解情况的人，可能还以为是我这个厂长事先安排的呢……伍厂长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嘲笑和质疑的面孔：抓住检查员的失误，就能证明你安全工作做得好吗？如果安全工作真的做得好，还需要用这种方法吗？他想解释，但心里清楚，这只会让事情越描越黑……

……

郭德平已经换岗好一段时间了，事情似乎平静下来了。可伍厂长如释重负的感觉仅仅保持了短短的几天，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取代了。每天早上经过那个空荡荡的安全巡检室，他总是感觉值班记录本上缺了点什么——就是郭德平用指甲一遍遍刮出来的那个特别的折痕。办公室门轴每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握保温杯的手就会不受控地轻颤，滚烫的茶水在杯壁撞出细小漩涡。上周三变电箱跳闸的瞬间，他竟条件反射地摸出手机要给那个烂熟于心的短号发短信，直到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才惊觉早已没了这个必要。

当春风裹着柳絮在厂房屋檐下打转时，伍厂长盯着安全天数记录牌出了神。牌面上规整的“82”仿佛是用郭德平开的罚单糊成的纸灯笼，每个数字的油墨里都凝着检修工被扣奖金时的抽气声。他忽然注意到墙角灭火器箱的月检标签微微卷边，红色指针竟停在压力不足的黄色区域。后槽牙无意识地碾碎了两颗枸杞，他猛然抓起电话，指节在黑色听筒上泛出青白：“让老郭带上他的放大镜，立刻！”听筒扣回话机时震落了玻璃板下的合影，相框里郭德平举着隐患报告单的侧影，正巧盖住了去年集体照中他自己的笑脸。

作者简介：罗辉，男，四川宜宾人，目前就职于攀枝花，作品曾刊登于《星星诗刊》《青年作家》《铁流文学》《散文诗》《潮头文学》《冶金企业文化》《流火》《攀枝花文学》《金沙潮》《攀钢文艺》等杂志，并多次获省级以上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