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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7期,I247.8. 31.SciSocXiv ID: 202603.03802v1

短篇小说:梯子

最新原创 2026-03-01 08:51:07 加载中... 本站 晚秋暮埙 (福建)

作品大数据区块链详细信息

刊物名称 川江文学
出版年份 2026年第7期
期刊总数 第31期
PSSXiv ID版本 v1
文学分类 短篇小说
中图分类号 I247.8
文献标识码 no
编辑 征北
关键词 短篇小说,梯子,川江文学,晚秋暮埙,福建

(一)

期末成绩公布当晚,弟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姐,救救小凯!”她声音急促,让我一愣:

“小凯怎么啦?”

小凯是我侄儿,六年级学生,和大部分孩子一样,怕苦,怕累,怕学习。

自从弟被诊断弱精,再造孩子的梦想自然就困难重重,小凯就像眼珠子一样金贵了,父母爱,爷奶宠。因此又滋生:懒,馋,贪玩的毛病。家里油瓶倒了,不扶;出门没车,不走;书包要别人替他背;兜里有花不完的零花钱。

我常告诫弟要改变一下教育方式,弟却大大咧咧地说:“我不想逼孩子,童年只有一次。还是让孩子快乐学习吧,静待花开。”

“什么静待花开,不浇水,不施肥,不捉虫,花会开得好吗?说白了,就是孩子坐不住,你又管不住,你们俩都吃不了苦,又不想承认自己错误,所以合伙扯了一块快乐学习的遮羞布。”我狠狠地怼他。

结果我们吵了一架。从此,为了避免这方面的争吵,我俩都躲着对方,回家都不放在同一天。

原想这辈子就这样各自过自己的日子。但这个局面很快被社会一股风给破坏了。去年,社会上开始流传初中毕业生要分流,高分的入普通高中,低分的进职业学校。开始没人信,其中包括弟弟。

“不可能,现在是九年义务教育!”弟弟底气十足,骄傲得像只傻天鹅,他忘了高中不属于义务教育的范围。

很快他被打脸,市里今年出条新规定:初中毕业生百分之五十上高中,百分之五十入职校。

分数低的孩子家长开始紧张了,他们嘴上虽说: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可一想到孩子将来可能去搬砖,他们无论如何也快乐不起来。

很快,补习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得焦躁症的家长也日益增多。

(二)

电话那头,背景音里有一声碗碟碎裂的声响,紧接是弟弟狂暴的怒吼:“他就是一头猪,谁也没办法教他。”

然后是弟媳带着哭腔、急促的声音:“姐,救救小凯……小凯这次语文才考三十几分,就要进初中,这种成绩将来怎么考重点高中啊!姐,你是金牌教师,帮帮我。好吗?”

我不想跳这个火坑,小凯是一个爱听好话,坐不住的孩子。写作的人都知道,一要不怕打击,二要耐得了寂寞。我对弟媳实话实说:

“首先,我是个严苛的教师,我信奉‘教不严,师之惰’的古训。小凯能受得了批评吗?其次,语文课是靠平时积累,不是靠江湖救急,要有长期的规划,小凯熬得住吗?更要命的是,我一旦委屈了你们的金疙瘩,一定会成为爸妈和你们的公敌。结果,孩子没教好,我可能就会自行断亲。”

“送补习机构吧。”我无情地拒绝。

“送过了”弟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天!就三天!他把老师气得要辞职,上课不是捣乱,就是睡觉,现在根本没有一家补习机构敢收他!”

“姐,求求你,帮帮我们吧。你是他的姑妈,他会收敛一点。”

“早叫你们别宠,你们不听。现在宠成猪了,才让我教猪上树。”我腹诽着,狠下心,挂断了电话。

可不久,爸妈的电话像迫击炮一样射来。什么“小凯是我们家的根。将来不能去当苦力……”什么“你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侄儿。……”

结果我被推进火坑。

第二天,  小凯被弟媳押送过来。

我递给弟媳一张纸。

“约法三章?……姐,我们是亲戚,没必要这样吧?”弟媳看完约法三章,一脸苦相。

“亲兄弟,明算账。为了减少后续的矛盾,这是必须的。你签字吧。”我坚决不让步。

约法三章如下:

一.  一周两节课,一节一个半小时,不能无故旷课。非请假不可,必须提前告知。

二.  要想提高作文成绩,必须大量阅读课外书,每天必须阅读一篇中外名著,熟读一篇优秀范文。

三.  在课后,家长可以配合督促,但不能过度干扰教师的教学计划。

四.  不要把所有的学习责任都推给补课老师,毕竟学生的主动投入才是进步的关键。

下面一行字加粗:一旦违反任何一条,本协议自动终止,且不予退还任何费用。

这份“契约”语气专业,态度冰冷,弟媳看完一脸尴尬。

“如果认为做不到,就不勉强。”我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做得到!一定做得到。”弟媳苦着脸,咬着牙签了约定。

上课了, 我看了那张三十分的语文试卷,有点哭笑不得。

“小凯,我们聊聊好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

“嗯。”他明白我要和他聊试卷里的问题,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游刃有余’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两眼茫然地说:“大概是说鱼在水里游得很熟练。”

我深吸一口气,转向作文:“来,读读你的文章。”

他接过卷子,用平淡无波的语调念:“我的老师长着一张爪子脸……”

“等等。”我打断他,“是‘瓜子脸’,不是‘爪子脸’。”

“嗨,姑妈。”他挥挥手“爪子脸也是脸,凑合看呗。”

我的心沉下去,示意他继续。

“我的老师真漂亮,真漂亮,真漂亮,真漂亮……”他开始循环播放这四个字。

“停!”我听得血压上涌“怎么这么多‘真漂亮’?”

“作文不是要求真情实感吗?”他挺起胸膛,理直气壮,

“这就是我的全部感情啊!她确实漂亮,我重复强调,强调就是真情!”

(三)

我盯着他那张混不吝的脸,明白这是一个被“爱”腌坏的孩子。他不笨,他是用一套自创的,坚不可摧的逻辑,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离开了。

“小凯,我们来玩游戏吧。”我突然转换话题。小凯动手能力很强,会修理电动玩具,还会拆装、改造自行车。

他一愣,立刻警惕地捂住口袋:“你怎么知道爷爷偷偷给我买手机了?你想没收吗?”小凯无权使用手机,电脑,因为弟弟夫妻都把这两样视为学习的洪水猛兽。

“不,我的游戏用不着手机。今天不写作文。来玩一个‘文字大冒险'游戏。”

我抽出一张A4纸,画了一座金字塔,塔的底层:成语技能卡。第二层:阅读补给站,第三层:作文大魔王。

“你完成一个任务,就能获得5分钟休息时间,任务完成得越多。放假的时间积累多了,就可以放假,比如积累90分钟,就可以停课一天,怎么样?”

他虽然有点狐疑,但坐姿端正了一些。

第一天,  我给他一个字“雨”,任务:加量词。他轻松地写下了“一场雨”,获得5分钟奖励。他得意极了:“这么简单!”

“别得意,下面还有,再加个形容词。”

“一场大雨。”他稍微思考了一下。

“现在再加个成语。”给了奖励之后,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加深难度。

“一场……一场……”他搜肠刮肚半天想不出来。

“一场瓢泼大雨。”我说出了答案。并把“瓢泼”的意思告诉他,要求他记下,否则就要讨回刚才的奖励。

他只好规规矩矩把“瓢泼”的意思熟记在心。

接着,我要求他在“瓢泼大雨”前加上时间、声音和修辞手法。

这节课,小凯没有赚到太多积分。可他没恼,还发誓:“我明天一定要赚回来。”

小凯回家就急地找书看了,还吭哧吭哧地背成语。他妈妈十分惊讶,问他为什么背成语?他嘟囔一句:“再不囤点货,明天就赔光了。”

经过一个月的“游戏”,小凯的词汇量增长了。一次他竟然得意地指出:“姑妈,‘瓢泼大雨’不是成语哦。”

“你说得对,它是四字词语,我们现在很多成语,在千百年前,就是古人嘴里的一个生动的比喻。看来你读书有成果了!”

随着小凯的进步,我们的游戏就进入到:阅读补给站。

这个游戏的特点是聊天,聊他喜欢的游戏,让他尽情描述细节,在他讲得高兴时说:“你讲的这个太有意思了,要是写下来,就是一个故事啦,来,你说一句,我记一句。”

在他说的过程中,我及时纠正语法。他看到我记下的话,竟然成了一篇像模像样的作文,惊呼:“原来写作这么简单!”

经历了“阅读补给站”,小凯开始进入“作文大魔法”这一层。在这一层,我们还是玩。找了一本他最喜欢的漫画《哪吒之魔童降世》。

“小凯,你觉得哪吒现在会说什么……敖丙龙太子会怎么做……”在玩中小凯不知不觉地接触到写作中最美妙的部分:如何通过语言和动作描写人物性格。

接着,我教他观察植物,水仙花开了,就让他观察水仙花的形状,问他水仙花有几种形状。然后让他描写:“金盏水仙像一只金色的酒杯。……百合像缩小版的百合花”。让他看运动会比赛,就让他写:“运动员的双腿就像装了马达。”

每次写完,我就认认真真地夸他:“这个比喻用得好。”并且让他抄进笔记本,笔记本越来越厚,小凯看到这些“成果”,感慨道:“其实写作也不难啊。”

(四)

小凯的作文成绩慢慢有回温的现象,弟弟一家欢欣雀跃,请我去豪华餐厅吃饭,我拒绝了。他们就送我一大堆礼物,谈话间,弟弟夫妻除了感谢,说得最多的是:“姐,小凯的作文成绩以后就由你全权负责了。能不能上高中就看你啦。”

我连连摇手:“作文不可能一劳永逸,大作家都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还有,能不能上高中也不是由一篇作文决定的……”

他们呵呵两声,还是一副舍你其谁的样子。

小凯的作文训练的难度慢慢加大,从记叙文进入到议论文。小凯平时看书少,接触的基本上是小儿科作品,理论性较强的议论文章就看不懂。他的父母既不爱看书,也不关心国家大事,聊的全是柴米油盐的俗事。又没有判断力,一经旁人挑唆,就以小孩子要专注学习为由,把电视、手机全封闭,不让小凯接触。他就像一个被关在与世隔绝的小黑屋里的孩子,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对社会认识程度非常肤浅,写读后感自然不会怎样释放情感,也不知怎么阐述自己的看法。所以,议论文这座山他始终爬不上去。渐渐地,他对作文的热爱降温了,产生“耐药性”了。

作文就是一个娇气的公主,你要天天小心翼翼地伺候她,一旦掉以轻心,她就给你甩脸子。

果然,小凯的作文掉链子了,一次市质检考,他的作文分数大跌水分,差点不及格,第一场语文的失利,影响了他的心情,接连下面几科都没考好。

“作文怎么考的?”弟拍着桌子质问小凯。

“我……我紧张……没详细审题……偏题了。议论文我……不怎么会写。”小凯此刻懊恼极了,忽然想起我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三天不练,风霜刀剑。此刻的“刀剑”刺得他的心鲜血淋漓。

弟弟的脸瞬间沉下来:“我早说过,那些花里胡哨的游戏有什么用,写作文不就是背范文、套模板吗?你姑妈那套,就是哄小孩的棒棒糖而已,真的上了考场,屁用都没有!”

小凯不同意了:“是我自己没用心,不怪姑妈,她上的课,我喜欢听。”

“你以为你是千里马吗?你就是猪!一头永远爬不上树的猪!”弟弟不管不顾,残忍补刀。

正处在叛逆期的孩子怎能忍受这样侮辱:“我是猪,你也是猪!我们班那些‘千里马’都有好父母,他们从小父母就开始培养他们,你是在什么时候培养我的?”

小凯说的是真话,多少“尖子生”都是从牙牙学语时就开始训练。毕竟罗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天才不仅要靠自身的天赋,也需要家长舍得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不可能静待花开。

犟牛性格的小凯,咽不下父亲对他的羞辱,发了毒誓:

“好吧,你说我是猪,从此以后,我就要像猪一样活着。”

结果,同样秉性的父子大吵了起来,就差动手。

“够了!”爸爸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吵吵吵,能吵出分数吗?我叫你姑妈回来,问问怎么回事?”

结果,爸爸一个电话把我提溜回家。

我刚到门口,爸爸劈头盖脸质问我:“老大,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小凯不是自己的亲骨肉,就随便应付?你可以把自己的女儿培养到留学了,为什么不能把小凯……”

这话像扑面而来的巨浪,咽得我差点背过气。

弟弟却像找救兵,立即附和:“爸,您说得对,要写好作文不就是背范文,抄作文吗?搞那些花架子,什么游戏,聊天,还不让我们干涉,否则就要用‘约法三章’惩罚我们。结果,您看,耽误我儿子了。”

他的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后脑。一股怨气顺着血液从心头冲上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为小凯熬心备课的画面,像电影从眼前闪过:熬夜设计游戏卡片,绞尽脑汁哄小凯写一篇作文……现在所有这些都是“花架子”“不用心”了。

我明白,弟弟攻击的并不是我的教学方法,而是在寻找一只能为一个“失败的父亲”背锅的“替罪羊”,我就是那只“羊。”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让声音尽量平静:“你说得对,是我能力有限,从今天起,小凯的学习我不负责了”说完,我把手中一直攥得紧紧的“约法三章”撕碎,往空中一抛,我撕碎的不仅是一张契约,还有我试图让人们对教育的理解和信任,还有我亲手为小凯搭的爬树的梯子,既然他们肆意诽谤,我就没必要执着了。因此,在纸片落地后,我的心头像卸下一块大石头,轻松极了。

我离开时,身后一片寂静,偶尔有一两声小凯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他是伤心,我为他刚刚搭起的那架梯子,被他最亲的亲人拆毁了。

小凯又回到那个“爪子脸”混不吝少年。不愿意上任何课。谁劝都不听,他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我不是千里马,就是一头猪,我觉得职校还是比较适合我。”

他浑浑噩噩地上了三年初中,最后果然进了职校。

弟弟夫妻怨我,父母埋怨我,说我没有用心培养他们的金孙。

在我心灰意冷之时,同时也迎来了退休。又有不少家长找我补课。我决定远离这些逼猪上树的人,我立即决定出国,躲到女儿定居的国家——加拿大,

一年后,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长长的短信,是小凯发来的,他告诉我,在职业学校,他发明了一款“游戏化教学”的软件,获得了专利。在信中,他感激道:“我知道我不是千里马,但谢谢姑妈,您没有把我当驴打。”

我的眼泪无声落下,望着窗外加拿大宁静的平原,我仿佛看到那个说“爪子脸也是脸”的混不吝少年,他没有爬上那棵万人瞩目的“树”,却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搭建了一个乐园,一个让更多的“小猪”快乐奔跑的游乐园。

几年后,我回国探亲,家族聚会,弟弟举着酒杯,打着舌头:“姐,还是你有远见,当初,你用游戏教学法,启发出小凯脑子里的编程思维,如今他创办了软件公司,发了,没有你,他怎么能变成千里马!来!我敬你一杯。”这话既有对往事的道歉,也有感激。

“嗨,嗨,静待花开,静待花开。一切都是缘。”满桌的亲戚附和着,笑着。他们的笑像戏剧丑角那样,既夸张又有拍马屁的嫌疑。仿佛小凯的成功是一场大家共同导演的、意料中的戏剧,没人记得他曾被骂成猪,也没人记得我被驱赶时的场面。没人记得在“成功”的大树下,那架我精心设计的“梯子”。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容易情绪外露了,虽然表面平静,心里却像塞进一块冰,哇凉哇凉的。

很快,弟弟开始传授育儿经验,他为自家“猪”的成功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不是“猪”,只是一匹上错了树的马。

我突然发现为小凯缔造的发现自我的“梯子”,只不过是一个工具,一架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的工具而已。现在“猪”上树了,“梯子”就被遗弃了。

看着屋内喧闹的人,忽然感觉逼猪上树的人何其多,而造梯人寥寥无几。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不用爬树的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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