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未及告别的尘烟
作品大数据区块链详细信息
保保走了,小老表在亲友群里通知亲人们去送家父最后一程。
保保,我们这里称比妈妈小的姊妹的丈夫的称呼。比妈妈大的姊妹的丈夫称姨父或姨爹。
我很惊愕,前不久他驾驶着车来参加三妹五十岁生日宴会,身体状态看起来很好。怎么说一下子走了,便走了,一撒手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保保上山很急,从他落气与世长辞到成佛上山也就一天多时间,让亲友们措手不及,大家火急火燎地前往悼念看最后一眼。
保保与小姨成婚时,母亲看到姨父项颈生得短,回家后给我们讲有些异常,有一种莫名的隐忧为小妹担心。
保保、小姨、我都是70后,年纪差不多大小。这个时候姨父走了,虽然儿女双全,儿子长大尚未成婚,小女垂髫,老母尚在,即使已过天命之年,但此时走了尚有遗憾。
因为工作关系,我远离了乡镇,在县城企业工作。工作呆板,朝八点半晚六点考勤极为严格,不如以前在乡上跑一线时间灵活,一有大小事一呼,距离近,骑上摩托车一个小时左右就可以与亲人相聚。在近几年偶尔相聚中,看到姨父脸泡皮肿,治氧机相不离身。在与小姨交谈中才知道他的肺气病犯了,离开氧滴呼吸困难。小姨给我们讲起他犯病了不能行动,担忧他难挨冬天。
70后知艰难辛苦。革命老传统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观念入心入脑。他白手起家,努力打拼。他和小姨成婚后便在叶家坝做炒米糖(米花糖)卖,顺便做点副食烟酒小百货。那时我还没有什么事可做,一到年关便到山下二十里外的叶家坝给姨父打下手做米花糖。或者秋夏之交,梨成熟了,我们担着梨在金屏卖完了,转身回来在姨父的小店上歇脚,间或加一点餐,补偿饥肠辘辘的肚子。
保保队上是米花糖生产队,家家户户到年关都做米花糖到各地乡场上去卖,赚点手艺钱营生。他家在金屏与象鼻交界处,因为川云路交通,大包小袋的米花糖随着客车在这条线上的高店镇、金屏镇、象鼻镇、宜宾城郊大麦坝,甚至宜宾上面的喜捷镇去卖。
简陋狭小的出租屋内两间屋子,前面是门面,后面是卧室,仅能铺下一张四脚床带罩杆、蚊帐,再后是阳台,摆一张课桌,放上电炒锅、菜板,放上一把菜刀,课桌下面盛放一桶水,桶里放一把红把把胶水瓢,这就算是一个厨房了。
一个电饭堡,把米淘十净,盛上水,按下按钮煮饭。他在阳台的课桌上铺上菜板,摊开肉切丝肉。保保最喜炒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细长,青椒也切得细细的,刀工极好。也许是炒肉丝花不了多长时间,肉丝在盆里拌上淀粉,搅和均匀,肉丝上放上拍碎的蒜末、嫩姜丝、电炒锅里菜油烧得滋滋冒青烟,将一片青叶在油里戳一下,噼啪爆鸣之后,将花椒、红辣子、肉丝下锅,几次翻动,放进青椒丝,再翻炒一会儿,放上生抽、鸡精,一盘菜便速成了。电饭堡里饭差不多也熟了。在店面上搬来一个啤酒箱,放上一块香烟箱压扁的纸板,保保拿出酒来,找来矮凳子,我们围在“啤酒”桌对吹起啤酒。要喝啤酒喝自己拿,保保叮嘱我。尽管店里糖果、香烟、瓜子摆放着,要吃自己随便。我也不嘴馋,糖酒瓜子香烟在那里纹丝不动。更何况她们小店小本买卖刚起步,妈妈六姊妹11个姨侄儿女和妻侄儿女,经不起这帮吃大仙折腾。
年关乡镇米花糖好卖。保保做的炒米糖又泡又甜。在腊月里我下来帮工,跟他学会了熬糖看火色做炒米糖。做糖不难,难的是看粘糖的火色,嫩了糖硬打天堂,口腔天堂起泡,老了,糖要碎,分糖一捏就散了。阳台摆起一个蜂窝煤炉子,架上一口小二水铁锅。炉里烧红了正旺,锅里舀些水,放些硬块勤糖(所谓勤糖就是红薯和麦芽熬制的硬糖块,也有黏稠糖汁),再放些白糖。保保很聪明,爱研究爱试验。小时候我看见爸爸妈妈做糖,我做下手活当烧火工,或者用报纸或牛皮纸、白纸包糖。爸爸妈妈用红绍糖做出的炒米糖总有点黑,其实是棕褐色,红薯麦芽糖的本色。新制粘糖加上白糖颜色淡多了,做出的炒米糖白白净净。糖水融化,随时亮起勺子,看糖在勺口能挂排不,将糖排滴到冷水,看能凝固不散不化不?糖排不散不化火色成,将阴米子倒入锅内和匀,双手将糖团抱进糖架上的糖框里,用木滚锤压实压平,然后手顺着直尺比着糖框上的刻度切起来。保保用菜刀切糖刀起刀落像切豆腐两面光生,又像剪刀裁布切得哗得一声。
那时在店内寸步不离,用沙炒花生粒,炒阴米子炒出白花花的糖粒,用生苕丝在菜油炒香脆的苕丝、米粑丝。火炉除了睡觉休息时间备了火(关了火门,留一个小缝,不至于没有流进空气而熄火),其余时间,火炉烧得旺旺的。油锅滋滋,水汽蒸腾,或者和糖时香味缭绕,引来街邻围观,称赞老师把姨侄儿教得好。我在店里看店做糖,保保和小姨到外面去卖。
会看粘糖火色了,保保教会了我做花生芝麻酥、阴米子炒米糖、泡米糖、泡米丝糖、米粑丝糖、苕丝糖。阴米子炒米糖、泡米糖、泡米丝糖、米粑丝糖在糖框内压实时,表面上撒一层少许白糖,白糖粘在表面,做的糖又甜又泡。
叶家坝是村兴办的小场镇,人口比不了金屏、象鼻大镇固定和流动人口多。没做两年,保保他们在象鼻安营扎寨,在十字街口一个几平米的小店里经营烟酒和一些副食。
保保很勤劳,精打细算,吃住都在小店上。一个电炒锅、一个电饭放在店面前水龙头边的啤酒箱上。小姨时常在外跑大小客户香烟批发生意。店里生意好,保保常常忙得没时间做饭,经常将店里卖的方便面泡上开水兑付一顿。我们到象鼻卖梨,偶尔前来蹲一顿,自己操刀做饭,一起吃热汽腾腾的米饭。有些时看见他泡面吃得津津有味。这几年,保保店里经营发展得很快,老家修了房子,街上买了一套房,也进军三江新区大学城买了一套房。
到县城上班,相距甚远,骑摩托车顶风冒雨实在支撑不住,相聚少了。都过五十岁,我来象鼻,看到他鼻翼上夹起氧滴,脸色看起来有些浮肿,在店里给客人拿这拿那忙过不停。或许长时间吃方便面,身体素质差了,埋藏的肺病犯了。他到二医院住院治病,恰好三妹在医院里做护工,住院期间,三妹抽空做饭,热汤热饭,脸上红润起来有了血色,没多久便出院。出院后听小姨说保保就跟治氧机结上伴了,天气微和好的时候可以扔掉治氧机,家里治氧机坏了,小姨给保保换了几台。
店里忙,小姨也没有时间做饭照料保保。保保便回乡下老屋,与白发苍苍的老母生活在一起。老母像照顾小时的儿子,一日三餐变着花做饭,热菜热饭,保保身体恢复还可以,乡下田间散步锻练,身体恢复得还可以,隔三差五到店里帮忙。十月还不是很冷,三妹50岁生日那天太阳高照,暖意融融,保保还驾着车并没有带吸氧机上岩来走人户吃酒。
冬春相交,气候不定。保保又挂上了治氧机,随身相带。听小姨讲保保回乡下老家吃酒,骑着电瓶车送小女儿回奶奶家,电瓶坡时,治氧机没电了,两爷子从车上摔下来。保保倒叉叉地倒老家附近坡下的水泥路上,无伤无痕。小妹直哭,掏出手机拔电话呼救,他兄弟赶到时保保已经咽气了没有呼吸。
山路弯弯,关山重重。天上下起淅沥的春雨。尽管天气寒冷,我做了防护措施,摩托车车把套了棉护套,腿上绑了护膝,戴上封闭形头盔,也没有那么冷,骑着摩托车赶去悼念。尽管戴着头盔,雨水总是迷糊了挡风玻璃,又不得不拉起挡风玻璃敞开视野,倒风寒的寒冷刮着脸如刀割,冷气朝脖颈里钻。
我赶到时,院里已聚集了很多人。队上的邻居、远方的亲朋好友会聚于此,听闻事件原由都替保保惋惜。我长期与安全打交道,我想医肯定叮嘱过保保多检查治氧机好坏,有无电。他的生命被自己疏忽吧。院里人声嘈杂,锣鼓喧天,唢呐悲切。道场已经开始许久了。喜欢说的小姨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程式化地招呼远来的客人。二姨想化解这沉默的气氛,便和小姨开了一句玩笑,兄弟在跟我们抢,我们七十几都没走,他到走了。小姨顿时哭了起来,声音呜咽,一个都要不要走。我想二姨在这种场合开这个玩笑不适宜,不免引起小姨的悲伤情绪。
院里搭了一个钢管棚,道场设在棚里,大门前设灵堂,棺木静卧,白幔低垂,香烛长明不熄。按照农村风俗,老人尚在,或者没有满60岁,不能进堂屋,在屋里设灵堂。两侧挂着三清、救苦天尊、十二殿神像,黄纸符篆贴满梁柱,烟气淡淡弥漫。
法师身着金黃色僧袍,头戴莲花冠,手持朝简、引魂幡;两旁道士分列,衣袍整齐,手持铛、镲、鼓、铃、木鱼。法鼓三响,法器齐鸣,声调沉缓,不喧不闹。
法师步踏罡斗,口诵《度人经》《救苦经》,音韵悠长,穿堂绕屋。小表妹和其姑姑的小女儿披麻戴孝,手持灵牌,随法师跪拜缉首。
一个道士在拼装纸板造灵房,拿出两堂老包,问有人帮忙写字不,没有有人写,他们在做法事时会念……替而代之。会书法写字的人在此,哪容老包白板?我问他们有毛笔没有?他说没有。这帮道士连传充的书法都丢了,只有自来水笔代替毛笔。我问他们老包封面怎么写,他在老包上示范一个“显考李绍坤”。每个包,我都恭敬地一笔一画写保保的名字,诚至之心愿他在阴间收到这一分一厘。他们写字真慢,两个人写一堂,我一个人写一堂跟他们的时间差不多。道士扎纸金桥、银桥、船库依次排开,待吉时焚化,火光冲天,纸灰随风飘散,寓意送魂归天、早登仙界。他向现场的亲友们出售花圈、纸伞,在花圈、纸伞写上悼念者的姓名和与逝者的关系。
专干其事抬棺上山的人到了,一根独龙杆放在空地上。一很硕大的杉树做得真形象,杆身刻上弯纹极像龙鳞,杆头挖凹进去进行装饰,粘上麻丝,嵌上圆珠,极像龙头,龙口含宝,两眼圆睁,杆尾锯一个剪刀尾极像龙尾。我的印象中抬棺是两根杆,将棺材夹在杆中捆绑好抬上山。独龙杆抬还是第一次看见。吃死人酒又叫成佛酒或叫吃杠子肉。
抬棺上山入葬讲究吉日吉时。小年几天都没有好日子,上山很急。小年前有一个日子将就,就在下午六点出殡上山。
道士法事做得差不多了,讲到要看亡人看一下,过一会儿就在闭棺了。灵堂前的棺材重新开启,保保穿着青色的寿衣,盖着寿被躺在棺材里。神情安详自然,就似睡得香甜睡得熟。可这一睡就再也醒不来了,天人永别。亲人们瞻仰完之后,棺盖重重地合上,贴上封条。
锣鼓重响,抬龙杆的人呼着号进行抬棺仪式,不一会将棺材抬到院中准备的板凳上,收拾棺材,捆绑龙杆。小老表端着灵位走在前,道士敲锣打鼓,抬龙杆的人朝山上走。众邻帮忙,有的撕纸钱,有的放鞭炮,有的持花圈,有的拿扎纸伞跟着浩浩荡荡地朝山上走。
唢呐声声,鞭炮噼啪,纸钱飘飘,春雨淅淅为逝者抹泪。
到了山上金井边,阴阳先生念念有词。主家再次看金井平整洁净不,拾起井内的纸钱。抬龙杆的人用手将棺材捧到井内,大头靠山,小头向外,摆顺棺位。阴阳先生在棺前棺后立起两根竹竿,两根竹杆拉直红绳;棺材大小头拉直红绳;在棺材大头井上方架起罗盘定向,告诉主家罗盘指针与棺杆上的红绳、竹杆上的红绳三线合一就OK了。主家检验后一点头,抬龙杆的人抡起锄头、铁锹铲泥巴淹埋棺材。一铲一铲泥土扔进井里,井口平了,棺材一点一点地掩埋消失在黄土里。
保保走了,可他的善良、勤劳、厚道,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留在米花糖的甜香里,留在叶家坝与象鼻的烟火里。从一间小店、一炉糖香,到撑起一个家、养大一双儿女。保保这一生,平凡,却也滚烫。他用最朴素的方式,活成了亲人心里最踏实的依靠。
山高林木参天。保保静静地躺在山岗上听鸟鸣,嘤嘤婉转,松风奏琴,星辰相伴,与日月牵手,与天地同寿。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生命原来如此仓促,如此脆弱。前一刻还在人间烟火里奔波,为生计忙碌,为家人打拼,下一刻便尘归尘、土归土,所有的辛苦与牵挂,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还有无数次相聚、无数句家常,却不知人生这趟车,说停就停,从不打招呼。那些一起熬糖、切菜、喝酒的日子,那些烟火缭绕的岁月,以为会一直延续,转眼就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人这一辈子,拼过、苦过、累过、爱过、恨过、受罪过。光溜溜地来到这个界,在亲人眼中默默地走,完成从生到死的人生体验,名利财富如浮云带不走。生命的意义,或许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有没有被人真心记住,有没有在这世间,留下过温暖与光亮。生与死是孪生姐妹,有生就有死,谁也逃不了天命。意外、疾病会不会留你在人间,趁身体健康,好好爱该爱的人,孝敬父母,既使没有很好的物质奉养,端茶递水话语也让父母感到熨帖。愿逝者安息,愿生者珍重。好好活着,认真爱,珍惜眼前每一个人。
保保一路走好,从此再无病痛,早登仙界极乐世界,魂归青山,安享安宁。也愿小姨和小老表、小表妹节哀顺变,慢慢安放这份痛。
——————
作家简介:蒋太平 宜宾作家协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西南分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
川公网安备5101900200789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