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风哨声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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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下马威
这是初春的早晨,当学校那个不大的操场里刚刚有孩子们嘻闹的声音传来,江蕴含老师便有些迫不及待地走进了办公室。
其实她起得更早,她是被一阵接一阵清脆的鸟叫声喊醒的,昨天晚上睡之前她同妈妈通了电话,妈妈预言说她肯定会失眠,说她在家里睡那么宽大那么软的床还常常闹失眠,现在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各方面的条件都那么差,不失眠才怪。妈妈的言下之意还是在怪自己不该不听劝阻,不该选择到这里来工作,为这件事在家里已经和妈妈吵了太多了,因此妈妈已经不愿意再吵了,不过还是每时每刻都不忘反对自己的决定。一说到这个话题江蕴含便不想再说下去了,于是匆匆道了晚安便关灯睡觉了。不过睡之前江蕴含也认为自己可能要失眠了,自己睡眠一直不很好,又认床。可奇怪的是自己却睡得很好,几乎是一夜无梦,至到那一阵接一阵清脆的鸟叫声把自己从很深的睡眠中叫醒。
醒来后,江蕴含按亮手机看了下时间,才六点多一点,她又拉开窗帘看了下窗外,窗外还是麻灰灰的,她便想,这些鸟儿可真辛苦,为了吃到那些还在春寒中昏睡的虫儿,天还不亮就起了床。
想到鸟儿的辛苦,江蕴含也不敢赖在床上了,今天是自己第一天同孩子们见面,一定得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地,一站上讲台便把那些孩子给镇住了。
于是她赶紧翻身起来,一边插上电水壶准备泡面,一边推开窗户,刚一推开,清新的冷空气便扑面而来,灌满了整间屋子,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她一下子找到了昨晚睡得那么踏实的原因,这山里的空气好,臭氧足。
吃完泡面之后,她便开始很仔细地收拾自己,先是对穿什么煞费苦心,几经犹豫挑选后,她选了一条有点微喇的牛仔裤,一件大红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回力牌的蓝色胶鞋,她知道高跟鞋对女孩很重要,但她只喜欢穿胶鞋,而且是回力牌,而且是蓝色,这是从高中开始便养成的习惯,虽然大学毕业之后,她知道作为一个女孩子需要习惯穿高跟鞋,她也买了几双,可却一直无法改变这种习惯,大多数时间,她仍然喜欢穿回力牌胶鞋,而且是蓝色。打扮停当之后她又对着镜子反复地端详镜中的自己,大红色的冲锋衣、磨得恰到好处的牛仔裤、蓝色的回力牌胶鞋,还有因为青春而显得容光焕发的脸,她对镜子里的自己很满意,镜子里是一个朝气四溢的美丽女孩。
衣服的问题解决之后,江蕴含又在考虑怎样打理自己这头齐腰的浓密秀发,她的头发又多又粗,披在腰间如一片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走在哪里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在市里的一所学校实习时,她曾开玩笑说因为洗发水太贵而想剪掉自己的头发,结果惹得一起实习的几个男生竟然集资为自己买了一瓶大瓶潘亭,那几个男生还在送她洗发水时附了一张字条,说他们想用这种方式留住他们心中美丽的风景。后来当然把买洗发水的钱退还给了那几个男生,不过她却留下了那张字条,每当一想到这张字条,江蕴含的脑海里便会浮现出那几个可爱的男孩子的形象,心里便会感到一阵阵的暖意,从而也更加珍惜自己这头美丽的直发,而且从那以后,连剪掉头发的念头也不敢有了。
开始她想把头发盘起来,或者挽成一个发髻,或者扎成一个马尾,这样显得更精神干练,同这身衣服也更搭调,可最后她还是决定就像过去一样,清汤挂面地披在脑后,她习惯了这样清汤挂面式的头发,她也明白披着一头直发的自己显得更柔美,更有女孩子味。这样可能与这身衣服有些冲,但在她心中,美是最重要的,因此,她决定就这样把头发披着。
做完这些啰哩啰嗦的事之后,她再扭头看窗外时,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之中,天已放亮了,刚才那些把自己从睡梦中叫醒的鸟儿,正在三个一群五只一伙地在窗外的竹林里跳来跳去地觅食,那种鸟儿她认识,是画眉,不过过去自己只在动物园看见过,只有少少的几只,没有这么多,更没有这么野性,也没有这么活泼可爱。她突然发现,鸟儿要具有野性才会可爱。
她再从打开的门望出去,便见那个不大的操场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男孩女孩在那里嘻闹玩耍了,于是她赶紧拿上包,急急忙忙地往办公室走去,虽然上课时间还早,但她觉得自己要做准备的东西太多。
当昨天报到后,学校罗校长告诉江蕴含,让她任五年级的语文老师,而且担任班主任,而且第二天便要走马上任时,她真是有点吃惊,她以为自己刚来报到,应该从低年级教起,至少应该锻炼一段时间才能教高年级吧,没想到一下子就让自己教五年级,而且还要当班主任,真是让她感到压力不小,虽然全班三十二名同学的名字自己昨天已经看了好几遍,基本能背下来了,虽然全班三十二名同学的家庭情况自己也基本记在心里了,虽然五年级的语文课本以及对应的辅助教材自己已经看了好多遍,可自己还是觉得要做的准备还有好多好多,心里也忐忐忑忑地无法安定下来。
坐在老师们共同办公的大办公室那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前,江蕴含一会儿拿出语文课本翻一翻,想自己的第一节语文课应该向孩子们讲点什么?是按部就班,接着那位已经调到市区学校的前任讲课文,还是丢开书本,用自己的切身体会讲一讲学好语文的重要性?一会儿又拿出那份已经看过好多遍,几乎能够背出来的学生花名册,想第一次点名应该怎么办,是一个接一个地点名,每站起来一个孩子便微笑一次,还是对每一个叫到的孩子进行一点诸如家庭情况,个人爱好的了解,以便今后同孩子们做朋友的能找到最近的切入点___她是希望同每一个孩子成为朋友的,这是她在高考志愿上填上师范专业时便给自己定下的教育理念,她认为自己将用全部职业生涯来实践自己的这个理念。另外,她还在为怎样对自己的学生们做好开场的自我介绍而苦恼,在读师范时,讲授心理学的老师曾反复强调要认真对待在孩子们面前的第一次自我介绍,说这会给孩子们留下难以磨灭的第一印象,以后要修改这个第一印象将会付出巨大的努力。可马上就要同孩子们面对面了,自己连第一个词都还没想好,这简直让江蕴含有点害怕那即将响起的上课铃声了。
不过江蕴含的全部准备或者说全部担心都没有用上,岩上小学五年级的孩子们,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给了自己美丽的班主任一个特殊的见面礼,或者说,是岩上小学五年级的张子洋同学,用自己特殊的方式,给了自己美丽的语文老师一个下马威。
随着天越来越亮,孩子们开始络绎不绝地走进学校的大门,学校开始越来越闹热,越来越有了学校的样子。但上课的铃声还没有响起,正在江蕴含老师面对即将到来的与学生们见面忐忑不安时,一个胖乎乎的女孩急匆匆地跑进了办公室,径直走到了江蕴含老师的面前,着急忙慌地说:江老师,我是五年级的班长李梦玲,你赶快去班上吧,张子洋和熊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打起来了,他们打得很凶,特别是张子洋,那样子简直像在拼命,我拉了几下,可根本拉不开,你再不去,就要打出事了,说完便赶紧出了办公室,往三楼的五年级教室跑去。
一看李梦玲着急忙慌的样子,江蕴含便知道这场架打得肯定不轻松,于是她什么也没说,跟着李梦玲往教学楼三楼五年级的教室跑去,江蕴含本来在中学便是长跑队员,脚上又穿着轻便的回力胶鞋,加上心里着急,因此几步便超过了李梦玲,噌噌几下便跑上了三楼,进了五年级教室。
一进教室,江蕴含老师第一眼便看见一个长得比其它孩子高很多也壮很多的男孩一脸恐惧地缩在黑板旁边的墙角里,完全是下意识地用两只手护着头,在他的前面,站了十多个男孩女孩,把另外一个怒气冲冲的男孩隔在好几米远的地方,那个怒气冲冲的男孩手里提着一张单人椅子,正要扒开那些阻挡他的同学,想要靠近已经被自己逼到墙角的男孩,江蕴含看那男孩,比起被逼到墙角的男孩来,要矮许多,也要瘦弱许多。
江蕴含几步跨到那个手提椅子的男孩对面,很严厉地对他说:马上把椅子放下。
那个原本怒气冲冲的男孩见自己面前突然站出来一个打扮得如此时尚的老师,一下子愣住了,下意识地手一松,手里的椅子便滑到了地上。
江蕴含老师又指着地上的椅子对那男孩说:从哪里拿的这张椅子,马上把它放回哪里。
那男孩愣在那里,刚想发作,可一看面前这位老师不容置疑的表情,想了一会,便弯腰拾起那张椅子,把它放回到了最后一排的一个空座位上。
见他放好了椅子,江蕴含老师又指了指他,又回过头去指了指还缩在墙角的那个大男孩说:你们两个,都给我到办公室去。说完,自己径自往办公室走去。临出门,她又对刚才来叫自己的李梦玲说:你去告诉一下数学老师,换一下课,第一节课上数学。说完这些,她也不看身后那两个打架的男孩是否有所动作,自己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临出教室时,还没有忘记用手很优雅地撩一撩自己那头美丽的长直发。
在她身后,传来一阵内容很复杂的惊叹声。
这场架打得如此声势浩大,可引发的原因却简单得让江蕴含奇怪,原来张子洋和熊春这两个孩子是一个村的,两人平时也是彼此耍得很好的朋友,今天早晨两人还是一起结伴来的学校,就仅仅因为熊春开玩笑,说张子洋的爸爸今年没有回家过年不是因为买不到火车票,而是因为在广州给张子洋找了个年轻的小妈,还说明年就会带回村里来,说那时张子洋就有两个妈了。
张子洋还没等熊春说完,便猛的一个右直拳打在熊春脸上,两人便一下扭打在一起。要说平时张子洋是不敢同熊春打架的,熊春比自己高很多也壮很多。不单是张子洋,在整个五年级,甚至包括六年级,敢同熊春打架的人也找不出几个,熊春在学校的男孩子里鹤立鸡群,比其他人都要高很多,也要壮很多。可今天当熊春这样说爸爸不回家过春节的原因,而且是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这样说时,张子洋却一点没有犹豫地便给了熊春一个右直拳,而且在两人扭打的过程中,自己一拳比一拳出手狠,一脚比一脚出腿快,竟然把高自己好多,壮自己好多的熊春打得步步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到最后当自己抄起椅子时,平时那么趾高气扬的熊春终于彻底害怕了,只能缩在黑板旁边的墙角里,用手护着自己的头,完全摆出了一付等着挨打的架势。不过张子洋事后想起来也很后怕,如果不是漂亮的江蕴含老师及时赶到,自己肯定会把椅子砸到熊春头上的,那样事情就搞大了,那样说不定春节没有回家的爸爸现在会赶回来,不过不是为了家人团聚,而是回来敷熊春的汤药钱。
站在江蕴含老师面前的熊春显得十分的懊丧,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用大人的话,简直霉起了冬瓜灰。自己平时一点不爱开玩笑的,今天不知哪根筋没搭顺,竟然找好朋友张子洋开起了玩笑,而且挑了这么一个话题,话还说得这么难听,他知道因为爸爸没有回家,张子洋整个春节都没过爽快,今年市里的灯会比哪一年都好看,张子洋的妈妈几乎是求张子洋去看灯会,可张子洋硬是没去,气得他妈妈坐在那里伤心地流了好久的泪,说明年春节就是坐飞机也要让你爸回来,他不回来这个儿子我没法伺候。熊春知道,自己之所以被比自己矮小好多的张子洋追着打得那么狼狈,并不全是因为自己害怕张子洋的斗狠,而是自己也觉得自己理亏,专挑了朋友最讨厌的话题而且说得那么难听。熊春想,这下好了,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不说,还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自己今后是没法在其他人面前斗勇了,被比自己矮小得多的人追着打,还有什么脸面提“勇”字。
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了解完之后,江蕴含老师并没有对两个孩子做过多的批评指责,只是在知道两人都没有受什么伤之后,便挥挥手让两人赶紧回教室去上数学课。她也从少年时代走过,她也有和朋友之间的关系分分合合、好好坏坏的经历,她知道对这种问题不宜过深地去追根刨底,这样的结果是反而会加深两人之间对仇恨的记忆,从而让友谊的伤口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愈合。她认为,对这种孩子之间的矛盾,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冷处理甚至不处理,这样,时间会很快修补好两人友谊的裂痕,让他们重新成为好朋友。
当她目送着这两个在自己工作的第一天便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的孩子,目送着他们走出办公室时,江蕴含老师的内心,不禁有一种深深的担忧。
这种担忧并不是担心这个下马威会让自己在孩子们面前没有了威信,相反,从自己走出五年级教室时,身后那内容很复杂的惊叹声里,她己经知道自己已经在孩子们的心目中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美在哪里都是具有征服力的,这点她从来都很自信。
这种担忧主要来自张子洋在同熊春打架时的下狠手。她当时不顾一切地冲到张子洋的对面,指着张子洋的鼻子让他马上放下椅子时,她从张子洋瞪得很大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怨恨,一种很深很深的怨恨,这种怨恨绝对不是针对熊春的,它甚至不是针对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的,它是对整个世界完全无望而又无法改变而演变成的极端情绪,这种怨恨的眼神让她一想起就感到后怕,就感到脊背一阵阵地发冷。
从这种怨恨的眼神里,江蕴含老师感到,作为班主任,自己在这个叫张子洋的孩子身上,将要付出很大的气力,因为这个孩子的内心世界太让人担心。
第二章 这里叫岩上
岩上是一个地名,这个地名延续了上千年了,上千年来,这里都叫岩上。是Z市人休闲娱乐最喜欢去的地方。
由于这里的森林覆盖率高达85%,因此被Z市人称为Z市之肺。
不过在Z市的官方称呼里,这里现在叫云上镇,因为它是整个Z市的制高点,雄居在Z市之上,从Z市市中心最繁华的滨江路望上去,这个美丽的休闲之地云雾缭绕,作为镇子的标志性的那株硕大的松树在云雾里时隐时现,因此在1980年代Z市作区域调整,将过去的林边乡和岩上乡合为一镇,要为这个新镇取名时,当时的Z市市长望着半掩在云中的那株大松树说,这镇建在云端之上,我看就叫云上镇吧。市长一锤定音,也免去了林边乡和岩上乡都想以自己的乡作为新镇名字的争执,这个由两个乡合并而成的镇便叫了云上镇。
不过人们没有理会这个市长的一锤定音,口口相传仍然叫这里为岩上,每到周末相约去这里“洗肺”时,仍然在电话里约定说:明天七点动车,还是去岩上哈。至于云上镇,它仍然只停留在官方的文件里,或者公路两边的标示牌上。
说到官方文件上的云上镇和人们口中的岩上时,人们便常常心生感慨,感慨之余便会说一句:这顽固的岩上。
随着Z市拥有私家车的人越来越多,也随着城市空气的越来越差,乡村旅游在Z市越来越兴盛,于是Z市便出巨资,把云上镇打造成了Z市的乡村旅游目的地,由于这里往山林深处走,有一架山本是横断山的余脉,两山之间一条小河蜿蜒其中,此山体形如断臂大佛,水形似游弋烈龙,民间传说中有佛抱龙飞、断臂为景之说,故而得名飞龙峡,由于这个故事优美而且寓意有腾飞之意,还有山形水脉作为故事的物证,于是便把整个打造的云上镇旅游景区命名为飞龙峡旅游景区。
经过多年的不断投入与经营,现在的飞龙峡旅游景区已成了些气象,整个景区由林边和岩上两个国家AAA级风景区组成,景区内的风景点包括中型水库林边湖、飞龙峡、保安寨三个核心景区以及若干次级景区。景区内有大大小小5座水库,更让城里人趋之若鹜的是这里茂密的森林,清新的空气,因此周末到飞龙峡景区“洗肺”的Z市人越来越多,当然人们去景区,那佛抱龙飞、断臂为景的地方是肯定要去的,还有在那形如游弋烈龙的山溪里划竹筏的节目一般也不会省略,但奇怪的是,人们仍然不叫这里是飞龙峡,仍然叫这里是岩上,在微信群里约时,仍然一般不打字,而是用语音大声说:明天去岩上洗肺哈,要去的答应一声,早上八点,在老地方的红绿灯左转后等。
至于飞龙峡景区,它仍然只停留在官方的文件里,或者公路两边的标示牌上,当然,也出现在飞龙峡景区的宣传画页上,但Z市的人仍然把这里叫岩上,甚至随着林边乡和岩上乡合并,干脆把这方圆几十公里诺大的地方通通叫了岩上。。
Z市人都说:这顽固的岩上。
第三章 岩上小学
顽固的不单单是岩上这个地名。
顽固的还有江蕴含老师工作的这所小学。这所小学从1951年就有了。
在1951年之前,这里叫少怀堂,是方圆百里人人都知道的一个地方。
少怀堂是清朝大地主王少怀创下的家业,计有前、中、后三进庭院,大小房屋一百余间,占地一万多平方米。
Z市盛产井盐,Z市的上千年历史就是一部Z市人怎样穷尽自已的智慧,从千米深的地下把盐卤提上地面并熬煮成盐的历史,研究Z市历史的专家不叫历史学家,而叫盐史专家。
在Z市上千年的兴盛繁华的进程中,产生了许多大富之人,Z市人称这些大富之人为大盐商。
王少怀便是清末及民国Z市最大的盐商之一。王少怀发家发在Z市的“川盐济楚”,清朝咸丰三年(1853年),生意已有一定规模的王少怀的生意迎来了又一个大的转机,这一年咸丰皇帝苦于太平军攻陷南京,两淮盐路断绝,盐税无法征收,两淮百姓也吃不到食盐,于是下令:“川粤盐斤入楚,无论商民均许自行贩鬻,……”多年以来的岸引疆界被打破,“川盐济楚”由此拉开帷幕。王少怀抓住机会,收购、打探新井,规模不断扩大,迅速建立了一个盐业帝国:开设广生同盐号,并在重庆、宜昌、沙市等地设立分号,专门运销济楚川盐,获利丰厚;大量收购田土乡庄,短短十多年时间,王少怀便成了Z市最有钱的人。有了钱的王少怀,便在风景秀丽、空气清新的岩上找了一块风水宝地,修了一个大院子作为自己盛夏时避暑的地方,并把这个大院子取名少怀堂。
1950年,中国人民解放军进驻Z市,并成立岩上乡人民政府。王少怀的曾孙提出将少怀堂中院捐出,作为岩上乡人民政府的办公地点,岩上乡人民政府征求附近几十个穷人意见后不予认可,转年将王少怀曾孙等男丁六名枪决于岩上专门为Z市提供牛草的草市坝,同时宣布少怀堂为恶霸财产,一万多平方米建筑挂上了“岩上小学”的牌子,从此,岩上有了第一所正经的完全制小学。
1968年,岩上小学更名为反修小学。
1977年,又由反修小学更名为Z市第三十六小学。
1988年,云上镇成立,Z市第三十六小学又更名为云上镇中心小学。
1993年,为了证明自己的办学历史悠久,各个学校都开始寻根,并将校名改回最开始的名字,于是,云上镇中心小学又恢复了自己最开始时的名字:岩上小学。
一些了解学校历史的人,每当看到那块有意做旧的校牌时,总会感慨一句:这顽固的岩上。
作为方圆几十里最大规模的完全制小学,岩上小学曾经有过极度繁荣的时光,据学校的校史记载,在岩上小学最为兴盛的1971年,学校拥有教学班34个,学生近2000人。其中小学1至6年级教学班30个,因为初中没有足够能力完全接收应届小学毕业生,岩上小学又用自己的校舍和师资力量开办了4个初中教学班,在Z市教育史上,把这种在小学开设的初中教学班称之为“戴帽初中”,意思是在小学的头上戴一顶初中的帽子。那时能够戴上初中帽子的小学都是当时软硬件都拔尖的小学,有许多教学水平出色的小学老师,就在这种戴帽的过程中变成了中学教师。岩上小学能够戴上初中的帽子,可见这所学在当时的兴盛状况。
由于岩上毕竟离市区有几十公里的距离,加上增加城市人口的比重,把Z市建设成城市人口上百万的大型城市一直是几届政府的奋斗目标,加上岩上的青年人纷纷南下广州,北上京城去打工,攒够了钱便纷纷在市区买房,造成了农村普遍只有老人和儿童留守,然后那些挣钱多一些,又在市区买了房的年轻人,哪怕花昂贵的择校费,也要让子女到城市学校读书,因此岩上小学也同大多数乡村小学一年,一年比一年招生少,学校也一年比一年显得凋敝和破败,有许多村级小学,甚至地处偏远,规模不是很大的乡村小学因为招生数年年锐减而只能撤并。岩上小学因为是历史最悠久的中心校,加上周边的好多所村小和林边小学都先后撤并,把撤并后的教师、学生以及能够搬动的教学器材都移交到岩上小学,因此岩上小学才避免了被裁撤的命运,作为云上镇唯一的中心小学勉强支撑下来。
虽然免去了被裁撤的命运,但岩上小学己永远失去了她昔日的辉煌,到江蕴含老师怀揣着梦想到这里上班时,全校已经只剩六个教学班,1至6年级每个年级一个,而且1年级的学生只有12个,2年级只有20个,6年级最多,也只有38个,比起那些城市重点小学每个班70多80个学生,岩上小学作为乡村小学倒是真正实现了每个学生和家长梦寐以求的小班教学。
在决定要到岩上小学工作之后,江蕴含曾去找了本市志来看,知道了岩上小学的前身是大盐商王少怀修建的避暑山庄,计有前、中、后三进庭院,总面积有一万多平方米,有大小房屋上百间。而现在这些志书上记载的东西全没有了,出现在江蕴含眼前的,只有一横一竖呈T字形摆布的两栋四层红砖小楼,一栋是教学楼,一栋是20多位教职员工休息的房间和师生们吃饭的地方,在两栋楼围成的夹角里,是一个60米的小操场,操场上立着两个篮球架,告诉人们这个操场的用途。当江蕴含向学校附近的老人们问到少怀堂那些回廊天井,那些三进庭院,那一百多间大小房屋时,那些老人们指着学校四边的菜地和竹林说:那些就是。
望着那些菜地和竹林,再去想像那些回廊天井,那些三进庭院,那一百多间大小房屋时,江蕴含的心里竟然有了一丝伤感,这种伤感的情绪对于她是极少有的,她从来都是一个快乐的女孩子。
第四章 班主任江蕴含
江蕴含会到岩上小学作教师,出乎每一个人的意料,有时江蕴含在独自一人想起这件事,会觉得这件事甚至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有一次因为暴雨,岩上到市区的公路因为多处塌方而造成交通中断,岩上小学在市区住家的老师全都只能住在岩上因为旅游开发而开办的私人旅店内,这小小的意外竟然带来了岩上小学全体老师的一次狂欢,因为平时就是期末总结会的聚餐,人也未必来得这么整齐,总会有人以各种理由不参加聚餐。面对这意料之外的队伍整齐,那天校长很兴奋,亲自打着雨伞去岩上办得最红火的桔园农家乐,要老板烤了全羊和全兔,又去镇上的烟酒店买了几瓶五粮春,五粮春作为Z市大家默认的酒席用酒,校长只有去参加区教育局的会议时才喝过,学校的聚餐是从来不上的,作为乡村小学的校长,他一直觉得这个家难当,因此平时用钱都很节俭,学校的青年教师都说他很抠门。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得很嗨,平时总是一脸严肃的校长在喝了很多酒之后走过来问江蕴含,他说:小江啊,我是了解你的家庭背景的,我认识你爸爸,我们区财政局的江局长,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来当小学教师?当小学教师也行啊,你师范毕业嘛,可为什么会到岩上小学来呢?离家这么远、条件这么差、学生这么少、家长这么穷。
这个时候江蕴含也喝了不少,头脑里晕乎乎的,不过还知道面对校长的基本礼貌,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回答校长说:告诉您吧校长,其实我爸爸妈妈都不希望我当老师,更不希望我当小学老师,说他们带我一个小孩已经带得皮裂嘴歪了,我要带几十个小孩,那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他们希望我考公务员,如果考不上,就去什么中移动、中石油之类的国企,但我就喜欢当老师,而且,就喜欢当小学老师,那些中学生没意思,一个个比我们老师还成熟,当他们的老师那还不早早地就熟成了老年人。而且,我就喜欢乡村小学,我读小学时就读的乡村小学,我一直都认为,乡村小学才像真正的小学,孩子们淳朴,家长们善良,老师也单纯,我不喜欢市区里的小学,尤其不喜欢那几所名气很大的重点小学,学生都攀比,比谁的爸爸钱多、比谁的爸爸官大。老师呢,老是把自己对学生的爱倾斜,不是倾斜给最需要关爱的孩子,而是倾斜给那些最不缺关爱的孩子,就因为那些孩子的爸爸钱多,就因为那些孩子的爸爸官大。至于为什么选了岩上小学这么一所离家这么远、条件这么差、学生这么少、家长这么穷的乡村小学,因为我喜欢这里秀美的山水,喜欢这里清新的空气。
一口气回答了校长这么多,江蕴含自己也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好多事,那酒也醒了,头脑也不再晕晕乎乎了,急忙摸出手机便往外面跑,她要马上给爸爸打电话,过去爸爸妈妈也无数次地问过自己相同的问题:为什么不去报考公务员?为什么不去应聘中移动,爸爸已经跟市里中移动的老总谈好了,让她去应聘中移动的A类员工。不喜欢机关的枯燥和企业的呆板也可以,可以去文化馆之类的事业单位啊,为什么会来当小学教师?当小学教师也行啊,你师范毕业嘛,可为什么会到岩上小学来呢?离家这么远、条件这么差、学生这么少、家长这么穷。
过去面对爸爸妈妈的这些问题,江蕴含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直回答得鸡毛零碎不成条理没有说服力,她明白,不是自己回答得鸡毛零碎不成条理没有说服力,其实是自己就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过去她只是觉得,自己之所以做出了这种大家都觉得不合情理的选择,自己是有许多充足的理由的,只是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把这些理由总结得像今天这样清楚明白,没想到喝了一点酒,竟然把这些理由总结得这样条理清晰而又这么有说服力。这里面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从小爸爸妈妈都很尊重自己的兴趣爱好。而且,自己的兴趣爱好并没有偏离爸爸妈妈的价值观,而且同他们的价值观贴得那么紧。
电话刚一接通,爸爸和妈妈几乎是同时拿起了电话,于是江蕴含知道,妈妈肯定是在卧室里看电视、爸爸肯定是在书房里上网,而且,两人都在担心被暴雨阻隔在岩上不能回家的自己,都在等自己的电话。想到这里,江蕴含不由心头一热,便有一种酸酸的,热热的液体从心口的位置往鼻腔上湧,使得自己的鼻子发酸。
江蕴含强忍着自己已经漫到眼眶的泪水,对着手机说:爸爸、妈妈,放心,我在学校里什么事都没有,很安全。因为全校老师今天都在,从来没有这么齐过,罗校长很高兴,烤了全羊,还烤了兔让大家聚餐,还喝的学校聚餐从来没有喝过的五粮春,今天晩上我也喝了酒…
说到这里,江蕴含停了一会,她需要重新在心里复述一下刚才自己回答罗校长的话,让这些话一点不漏地说给父母听,用这些话回答父母问了自己无数次的问题。
停了一会,江蕴含确信自己完全能够把刚才的话复述出来之后,她又说到:爸爸妈妈,过去您们一直问我:为什么不去报考公务员?为什么不去应聘中移动,说爸爸已经跟市里中移动的老总谈好了,让我去应聘中移动的A类员工。你们说我不喜欢机关的枯燥和企业的呆板也可以,可以去文化馆之类的事业单位啊,为什么会来当小学教师?当小学教师也行啊,我师范毕业嘛,可为什么会到岩上小学来呢?离家这么远、条件这么差、学生这么少、家长这么穷。过去我一直没有认真地想过您们提出的这些问题,因此一直没有说出让您们满意的答案,今天,当我被暴雨困在岩上不能回家时,我把这些答案想出来了,现在就说给您们听。
说到这里,江蕴含休息了一下,让自己喘了口长气,又继续说到:因为我喜欢当老师,而且,就喜欢当小学老师,我不想去教中学,因为我觉得现在那些中学生没意思,一个个比我们老师还成熟,当他们的老师那还不早早地就熟成了老年人。而且,我就喜欢乡村小学,我读小学时就读的乡村小学,我一直都认为,乡村小学才像真正的小学,孩子们淳朴,家长们善良,老师也单纯,我不喜欢市区里的小学,尤其不喜欢那几所名气很大的重点小学,学生都攀比,比谁的爸爸钱多、比谁的爸爸官大。老师呢,老是把自己对学生的爱倾斜,不是倾斜给最需要关爱的孩子,而是倾斜给那些最不缺关爱的孩子,就因为那些孩子的爸爸钱多,就因为那些孩子的爸爸官大。至于为什么选了岩上小学这么一所离家这么远、条件这么差、学生这么少、家长这么穷的乡村小学,因为我喜欢这里秀美的山水,喜欢这里清新的空气。
说完这段长长的话之后,江蕴含沉默下来,但并没有挂断电话,她在等爸爸的回复,她知道妈妈是不会在这么重大的话题面前表态的,在重大话题面前妈妈从来都听爸爸的。
等了好久,爸爸在电话里充满慈爱地说:含含,别喝太多酒,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听到爸爸这样说,江蕴含知道爸爸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答案,于是她挂断了电话,在挂断电话的一瞬间,那在眼眶里含了好久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束缚,奔涌而下,糊了自己一脸。
第五章 爸爸的汇款单
自从那天同熊春打了那场架之后,张子洋一下子觉得更加孤单了,而且他知道,那场架打得那么凶,自己对熊春下手那么狠,让一直在班上感觉良好的熊春丢了那么大一个脸,熊春短时间内是不会再理自己了,因此,这种孤单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一想到自己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朋友,张子洋便觉得心里慌慌的,有一种无抓无挠的感觉。
张子洋的家就在离岩上镇两公里的尖山村二组,离学校也就不到半小时的路程,比起白果村、干塘村那些村子来,上学要方便好多。
虽然离学校不远,过去他上学总是很早便出了门,而真正走到到学校却一般快到上课时间了。过去上学要不就是他去叫熊春,要不就是熊春来叫他,熊春同他一个村,两家就隔着一块冬水田,因此两个人总是一块上学一块放学。上学时两个人早早便出了门,在路上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逗一下王大婆的外孙女,让她喊几声子洋哥哥熊春哥哥,一会儿招惹一下李大爷那条大黑狗,让它愤怒的叫声一直追着两人转过小山它看不见为止。放学时两个人总是在学校呆着不愿离开,一会儿抱着皮球往那已经生锈的篮球架上没有目标地乱扔,一会儿在那张蓝漆己磨掉了大半的乒乓桌上打一会乒乓,有时两人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门卫室门口的长凳上,呆呆地望着因为人少而显得清冷的街道。
自从爸爸妈妈去深圳打工以后,张子洋便越来越不喜欢呆在家里了,家里只有爷爷奶奶,爷爷成天担心的是山上那几十株龙都香柚不要被人偷了,说丢一个香柚就是丢了十多块钱,因此只要香柚开始成熟,爷爷便一有空就在山上转悠,总要到天黑尽了,山上没有一个人了才回家。在香柚没有成熟的季节,爷爷便会担心家里养的十多只鸡和几只鸭子,说这是用粮食喂大的,没有喂一点饲料,是专门喂来你爸妈春节回来吃的,爷爷说这样的鸡鸭在在城里可值钱了,有些人专门偷这种鸡鸭去城里卖,因此爷爷总是一有空便去屋背后的竹林里,把那些用塑料网围起来的鸡鸭一个一个地清点一遍,等确认没有被偷后,便回屋里坐一会,喝口水。只要竹林里有一点响动,便赶紧跑出去,把那些用塑料网围起来的鸡鸭一个一个地再清点一遍。一天下来,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清点了多少遍,一直要到天黑了,他和奶奶一起把那些鸡鸭全赶到家里过去的猪圈里,把猪圈门锁上,才会放心地坐在桌子上喝酒。虽然爸爸一再说不要养这么多鸡鸭了,家里也吃不完,拿去卖人家也不相信你是全喂的粮食,最后当成饲料鸡卖,连喂鸡的粮食钱也卖不回来,没必要。还有香柚,现在到处都是,拿进市里可能还能卖点钱,在这岩上可以说分钱不值,爷爷老了也不可能挑到市里去卖,因此不必去管它,让它自生自灭吧。可爷爷根本不听,仍然成天把鸡鸭和香柚当成最大的事情。前几年爷爷还养猪,那些鸡鸭晚上便关在堂屋里,这几年实在养不动了,才把猪圈空下来晚上关鸡鸭。
至于奶奶,她一辈子好像就只会干一件事:煮饭给爷爷吃。每天早晨,天还黑得很彻底,奶奶便起床了,又舍不得开灯,就那样摸着黑熬红苕稀饭,爷爷的早餐是永远的红苕稀饭,因此全家人的早餐也是永远的红苕稀饭,因此家里便一年四季永远有红苕。因为爷爷爱吃红苕稀饭,没有文化的奶奶摸索出了许多怎样窖藏红苕不让红苕霉烂的经验,村子里许多人都找奶奶学习过这种经验,但都没有奶奶窖藏得好,奶奶窖藏的红苕一直到第二年挖新红苕,还又沙又甜又不失水分。稀饭熬好后,用爷爷专门用来喝稀饭的大粗碗盛满,晾在桌子上,旁边放上一小碟咸菜,然后奶奶又回到床上再躺一会,其实也没睡着,只是怕惊醒了爷爷和孙子,在床上睁着眼睛静静地躺着。
每天爷爷起床,洗脸刷牙搞完之后,那一大碗红苕稀饭便晾得温温的,刚好。
爷爷吃完稀饭,抹抹嘴,便去他的香柚林或者打开猪圈放鸡鸭去了,奶奶便起来,在锅里为张子洋烘一碗干饭,奶奶说张子洋读书很苦,亏肚皮,吃稀饭吃不消。
中午张子洋在学校吃,不知道两位老人怎样吃午饭,但他知道,晚饭奶奶最操心的是爷爷的下酒菜,其实爷爷的下酒菜也很简单,就是酥花生米,花生米在岩上是一点不稀罕的东西,岩上特有的红砂地是种花生最合适的地方,川南有名的“天府花生”便大多产于岩上,让奶奶操心的不是花生,是爷爷对这盘酥花生米的特殊要求,爷爷吃的酥花生米不能用油,而是用岩上的红砂岩研磨得极细,然后把这极细的红砂连带壳的花生一起炒,炒熟后把花生米剥出来,再放到还有余温的细砂里捂一小会,才装盘上桌。在张子洋看来,那花生米白盐白味的一点不好吃,比起“黄飞鸿”香辣花生的味道差远了。不过后来有一次江蕴含老师吃到这花生倒是赞不绝口,说有一种完全生态的纯香。奶奶肯定听不懂江老师说的什么完全生态的纯香,但她知道孙儿的老师是真正的爱吃这种花生而不是说的客套话,因此那天专门为江老师炒了一小布袋,还把家里用了很多年,已经细得摸起来像丝绸一样柔滑的红砂装了一大袋让江老师回家自已炒。
过去张子洋认为奶奶除了伺候爷爷的一日三餐之外,便没有其它任何念想了,可自从去年春节爸爸妈妈回来说准备在市区买一套大的三居室,而且有一间卧室是爷爷奶奶的之后,张子洋发现,虽然爷爷对这件事一点没兴趣,说除了这岩上他哪也不去,可奶奶好像对这件事挺上心,而且明显有了一种新的盼头,常常说听说市里的房子很贵,买一套房子要几十万,晓得云峰他们好久才存得够几十万啰?说要是真的能住上那种房子才安逸,哪怕住上个三五个月,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因为这样,张子洋一点不想呆在家里,早上总是早早地出门上学,放学后总是要玩到很晚才回家。过去熊春能同自已什么都保持一致,其实他同自已一样,也是不喜欢同爷爷奶奶呆在一起。
可现在熊春不同自已玩了,因此张子洋便总是要在床上多赖一会才起床,而且起床后洗脸刷牙吃饭都慢慢地,因为他觉得慌也没什么用。
虽然比平时晚出门,因为路上也没兴趣一会儿逗一下王大婆的外孙女,让她喊几声子洋哥哥,一会儿招惹一下李大爷那条大黑狗,让它愤怒的叫声一直追着他转过小山它看不见为止,因此张子洋走到学校时,离上课时间仍然很早。
正在张子洋考虑是马上进学校还是到街上逛一小会好时,门卫室的王大爷刚好从窗子里伸出脑袋看见了他,便大声叫道:张子洋,快来拿汇款单,你爸爸又给你寄钱回来了。
于是张子洋跑过去,从门卫王大爷手里接过那张绿色的汇款单,同过去一样,连同汇款单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信。
过去爸爸都是把钱寄给镇上邮政所的林叔叔,让林叔叔取出来再给爷爷送去,林叔叔是爸爸的高中同学,后来考上了什么邮政学院,毕业后就回镇上的邮政所上班了。可从前年张子洋读三年级开始,爸爸就决定把张子洋和爷爷奶奶每个月的生活费寄到张子洋的学校,让张子洋去邮政所取出来再交给爷爷。林叔叔说这样太麻烦,干脆办一张邮政的银行卡,每个月打到卡上就行。可爸爸不同意,坚持要寄给张子洋,让他去取出来回家交给爷爷。爸爸说这样是麻烦一点,但可以给儿子一点启示,让儿子在这个过程中明白点什么,至于究竟明白点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只是直觉到把每个月的生活费在儿子的手上这么过一遭比直接打在卡上好。何况,每月随着生活费寄回家的,还有那封信。
张子洋先把汇款单折成四折小心地放进文具盒里,然后有些激动地撕开那封信,其实每封信的内容大致都差不多,可每次撕开爸爸的信张子洋都很激动,因为一看到信,他就会想到爸爸伏在床上一笔一划地给自已写信的样子,就会看见爸爸那张总是坚强地咬着牙的脸。平时张子洋是很少想到爸爸的,连晚上做梦也不会梦到,可每次一拿到爸爸的信,他便会看到爸爸,很清晰地看到爸爸,看到爸爸伏在床上一笔一划地给自已写信,写信时的爸爸仍然坚强地咬着牙一脸的坚强,坚强的爸爸让张子洋心里觉得很踏实。
在岩上小学,爸爸妈妈出去打工的孩子占了绝大多数,那些孩子的爸爸妈妈从来都是抽时间打电话回家,只有张子洋的爸爸除了偶尔打电话回家以外,还坚持每个月给张子洋写一封信。张子洋一直觉得,写信比打电话好,电话一挂断便什么都没留下,可信不同,打开看了放回去,隔几天拿出来,那些坚硬的文字还在那里,再读时还可以看见爸爸。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张子洋都要看一眼那一叠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上的信,然后才关灯睡觉。可奇怪的是每次爸爸妈妈回来的头一天,张子洋就会把那些信收起来,藏在爸爸妈妈不会想到的地方,三年来,爸爸一直以为他给张子洋写的那些信都被张子洋看后随便扔了,因为他在信中确实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信的内容大多是一些重复的话。他只是不知道,那些信都被张子洋很仔细地保存了起来。
爸爸的这封信仍然像过去的信一样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仍然是让他把钱取出来交给爷爷,让爷爷一定不要俭省,把每个月一千元的生活费用完,最多隔一天一定要吃一次肉。然后是让张子洋告诉爷爷不要老是在山上去看香柚,特别是下雨天一定不要上山,香柚管不了几个钱,人摔伤了就麻烦了。让张子洋告诉爷爷,鸡鸭不要喂那么多,有那么三四只,够过年吃就行了。让张子洋告诉奶奶,自已也要吃肉,不要只是让爷爷和孙儿吃,自己只吃点小菜,这样营养不够身体也不会好。最后是让张子洋不要打架,要听爷爷奶奶的话。最后一句是要张子洋必须写回信。
每次收到爸爸的汇款和信,张子洋都会写回信,他知道爸爸在这件事上很坚决,每封信对要他回信这件事都是用的“必须”。不过他的信写得很简单,说钱交给爷爷了,说自己的话爷爷奶奶不会听,说他没有跟人打架。至于爷爷总是把大多数钱存起来,总是三天才买一次肉,而且每次买的肉很少,爷爷奶奶都让自已一个人吃这些事他没有说,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说,爸爸每次春节回来,爷爷都要还回他许多钱,爸爸应该什么都清楚,因此他认为没有必要说。
第六章 夏日清凉
自从上课的第一天上课,张子洋用一场凶狠的打斗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让自己为了在学生们面前第一次正式亮相准备的几套方案都付诸东流之后,江蕴含老师一直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走出来。江蕴含之所以深陷其中久久无法走出来,并不是因为这两个孩子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给了自己一个见面礼,而是因为她在面对张子洋时,看到的那双眼睛,从张子洋那双瞪得很大的眼睛里,江蕴含读到了一种怨恨,一种很深很深的怨恨,这种怨恨绝对不是针对熊春的,它甚至不是针对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的,它是对整个世界完全无望而又无法改变演变而成的极端情绪,这种怨恨的眼神让她一想起就感到后怕,就感到脊背一阵阵地发冷。
从那以后,江蕴含开始用各种方式去接近张子洋,去了解张子洋,她发现,在大多数时候,张子洋其实是个温和的孩子,让人难以想像的是,这样一个温和的孩子会因为一次简单的口角而那么凶狠地对待自己的同学,而且是同自己关系很好的同学,会有勇气同比自己高大得多的熊春打架,而且能够打得熊春失去了还手的勇气。
这一定是张子洋的内心世界出了问题,在张子洋的内心世界里,一定有一个病灶,是由恨的基因恶化成的病灶,为了找出张子洋这种仇恨的基因来源,江蕴含老师又找出自己读师范时的心理学教材,开始从中去寻找张子洋这种仇恨的心理来源。
在反复比对心理产生仇恨的各种原因之后,江蕴含认为,在张子洋心中潜藏的是一种叫“意识仇”的东西,教科书上对“意识仇”产生的原因的解释是这样的:一个人因为被剥夺某些权利而丧失既得利益产生的仇恨,这种仇恨属于意识仇。
那么,张子洋有什么权利被生活剥夺了呢?张子洋又丧失了什么既得的利益呢?
在对张子洋的同学以及老师进行了解后,江蕴含知道,张子洋的父母都在广州打工,爸爸在建筑公司做泥水工,是川南人俗称的“夹泥匠”,妈妈在一个电子元件厂做流水线工人,平时张子洋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总之,张子洋是一个在现在越来越引起讨论的留守儿童。
那么,病灶的起因是这个留守儿童的身份?
带着这个问题,江蕴含又对全校学生进行了一次调查,结果让她很是吃惊,原来在岩上小学读书的,大多数是留守儿童。岩上小学六个年级十个班二百多名学生中,竟然有一半多是留守儿童,在自己班的三十二名学生中,就有二十二名留守儿童。
想到留守儿童,江蕴含马上很自然地想到了贫穷。
现在社会各界都在呼吁关心留守儿童,在江蕴含住家的东方威尼斯小区,门口就有一个专门捐献旧衣物的捐献点,那个负责给衣物打包的志愿者是个翘鼻子的小姑娘,有一次江蕴含把自己一件不穿的羽绒服送到那里时,那个小姑娘告诉江蕴含,那些衣物全部送到贵州山区,说那里的孩子连冬天都只能穿单衣单裤,有的还赤着脚,听完那小姑娘的话,江蕴含马上又回家拿了一条毛线裤和一双毛皮鞋交给那个小姑娘让她一起送到贵州山区去。
想到了留守儿童,想到了贫穷,江蕴含认为自己找到了张子洋仇恨的根源,他认为自己失去了大家都应该有的财富,他认为这个社会对他不公平,特别是岩上镇被开发成乡村旅游地之后,那些开着汽车,戴着墨镜来到岩上的人,更是让这些农村孩子认为这个社会不公平。
想到这个原因,江蕴含觉得问题很严重,因为留守儿童不是张子洋一个人,光是自己当班主任的五年级,三十二个孩子中,就有二十二个是留守儿童,全校二百多个孩子,大多数都是留守儿童。
江蕴含想做点什么,为了张子洋,为了班上二十二个留守孩子,当然全校的问题她解决不了,她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但在班上搞一次活动,给这些留守孩子送一点心灵温暖,江蕴含认为自己还是可以做到的。
江蕴含先去找了自己的高中同学王远,王远在市里的一家私企上班,业余时间便主要张罗一家志愿者组织,这家志愿者组织的名字叫“盐城义工”,全是一帮年轻人,一帮热情好动同时充满爱心的年轻人,“盐城义工”成立已经十多年了,开始时是一帮小青年的一些小型的志愿活动,比如去滏阳河边捡点垃圾、去敬老院给老人们洗洗衣物顺便在冬天送点电热毯夏天送点清凉药冲剂之类,总之活动规模很小,人也不多,而且来来去去不固定。后来是2008年汶川大地震,“盐城义工”组织了一百多人的队伍在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地震中心映秀镇参与救援,当时在映秀镇,“盐城义工”做了十多面鲜红的旗子,在许多废墟上都可以看到“盐城义工”的旗帜在飘扬,在当时的电视屏幕上,在各地记者的镜头中,总会看到“盐城义工”的旗帜和他们穿着黄色马甲的身影。从那以后,“盐城义工”受到了Z市政府的高度重视,有了固定的办公地点,有了对口支持活动资金的固定单位,有了固化的标志标识,人员已经达到比较稳定的近千人,每年要开展大型的公益性活动十多场,各种小型的公益活动几乎每天都有,每三年一届的“盐城义工”领导换届,巿长都要亲自参加并授旗,总之,“盐城义工”已经成了Z市志愿者的代名词,已经成了Z市公益、慈善、爱心的形象代言人。
江蕴含有时也去参加一点“盐城义工”的活动,但由于在乡村小学工作,而且教师的工作又几乎没有什么弹性可言,只要上课的铃声一响,作为教师你就必须站在讲台上,因此她无法做到固定地成为“盐城义工”的一员。
王远是“盐城义工”一个分部的负责人,虽然是一个分部,但搞这么一个小型的活动已经绰绰有余了,用王远在江蕴含面前一边拍胸脯一边说的话:这么点小事,我们这个部门只需要动动小指头就做得漂漂亮亮了。
几天后,王远从QQ上把名为“夏日清凉”的活动方案发给了江蕴含,方案很细,有区教育局领导讲话,有云上镇领导讲话,有岩上小学校长讲话,有文艺表演,中间穿插捐赠仪式,,有班主任江蕴含对留守儿童的致词,还有留守儿童心声讲述,最后是全班二十二名留守儿童表演哑语手语节目“感恩的心”。王远特别在QQ留言中告诉江蕴含,最后那个哑语手语节目“感恩的心”是整个活动的亮点,是高潮,是催人眼泪的地方。
江蕴含看了方案后,觉得“盐城义工”这样的社会活动还真的是很锻炼人,这王远读高中时都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的组织才能,没想到在“盐城义工”当了两年分部主任后,想问题就很全面了。
江蕴含没有多想,把方案稍微改了改,把自己致词那个环节删掉,然后便打出来,拿着方案去找罗校长。
这件事在学校不算一件小事,必须要得到罗校长的同意和支持。
罗校长接过方案认真地看了几遍,然后又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江蕴含好久,他觉得这个坐在自己对面的姑娘与现在大多数年轻人不一样,这个姑娘的内心有很强的对弱小的爱怜和悲悯之心,校长在读师范时,他的班主任曾告诉他,对弱小的爱怜和悲悯之心,对于小学教师是最为重要的品质,因为小学教师工作的对象__孩子,就是最为弱小的,从身体到心灵都十分弱小,都需要老师去爱怜、去悲悯。只是,在现在的老师中,面对孩子时,具有这种爱怜和悲悯情怀的人越来越少了。只是,在现在的社会中,面对儿童的各种问题,真正以爱怜和悲悯的情感去看待和处理问题的人越来越少了。
罗校长想到,当区教育局局长告诉他,财政局江局长的女儿要到岩上小学来工作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又来了一个让自己不敢得罪,只能小心伺候的小姐。他当时想的,这江老师工作好坏都无所谓,只要不带头挑事就阿弥陀佛了,学校的那些年轻老师,一个个怨言多着呢。他只是没有想到,江蕴含第一次单独来找自己,拿给自己的,是这样一个“夏日清凉”的方案。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江蕴含,内心不由觉得对这个年轻人有一丝歉疚,一种对人不理解的歉疚。
罗校长把方案看了几遍,又拿出红笔把几处自己认为需要重点汇报的地方划了出来,然后对江蕴含说:江老师,你的这个建议很好,但是因为方案里要区教育局长讲话,因此我得向局长汇报,还有请云上镇镇长来出席并讲话,这件事也得向局长汇报,并由他出面去请镇长,局长和镇长都是正科级领导,这样才对等,我是没有资格去请镇长的,身份不对等,资格不够。另外,这个给留守儿童送盛夏清凉的活动,只在你们班上搞合适吗?你要知道,我们岩上小学二百多名学生,有近二百名是留守儿童,这样的活动只在你们五年级搞,那其他年级的留守儿童会怎么想?会不会是对他们的另外一种伤害?当然我知道,作为班主任,你只能考虑你的班,至于全校的留守儿童,那是我考虑的事,因此我没有怪你考察问题不全面的意思,相反,我非常感谢你,其实我也一直想为这些留守的孩子做点什么,但一直没有好的点子,也从来没有想到可以请“盐城义工”配合,谢谢你拿出了这么一种思路,我今天下午是第一节课,下课我就去教育局汇报,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罗校长说的全是内心话,他是真心感谢江蕴含,不单单是因为这个方案,还有这个小姑娘对待班主任工作的这种上心、这种负责,罗校长常常回想十多年前,自己刚刚参加工作的那些日子,也是在一所乡村小学,不过比岩上小学更偏远,那时自己充满了青春热血,坚信自己所从事的教育工作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红烛事业,是阳光底下最为神圣的事业。那时自己总是把孩子的身心健康看成最重要的事情,自己读师范时,班主任曾经告诫自己,要教育好孩子,首先要了解孩子,因此,家访是一名小学教师必须要做的工作,因此那时自己坚持对每一个孩子进行家访,哪怕孩子住在很深很远的山上,自己都要亲自走到孩子的家里。那时自己班上几十个孩子,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个人情况自己心里都十分清楚明白,那时的学生极少出现突发事件,更少出现恶性事件,是不是和过去把家访作为班主任老师的规定动作有关呢?而现在的学生中,突发事件、甚至恶性事件频发,是否和现在的老师几乎不家访有关呢?罗校长个人认为,不但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
连罗校长自己也搞不清楚,这种小学班主任必须对每个学生至少进行一次家访的规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消失的。最开始好像是从城里的重点小学开始的,城里的重点小学因为各种原因,班额一再突破上限,规定一个班不能超过45个人,可有的重点小学一个班已经超过70人了,平均也有60多人,于是班主任要做到逐一家访变得不太可能,于是上面渐渐地不再把家访作为刚性要求,于是渐渐地家访这个小学班主任老师的优良传统渐渐地消失得十分彻底,现在新踏进学校的年轻教师,已经几乎不知道还有家访一说了,学生一但犯了错,便让孩子通知家长到学校来,把家长呵斥一顿,便完成了对学生错误的教育工作。
因此从对张子洋这些留守儿童的关切这点上看,罗校长便认为面前这个小江老师具有成为一名优秀小学教师的潜质了。再想到这小姑娘是财政局长的千金,就更是让罗校长有些刮目相看了。
罗校长果然很快便把这件事向教育局长做了汇报,晚上回家时,爸爸一下班就把江蕴含叫到书房里,说教育局林局长下午给自己打了电话,说到了岩上小学的这个“夏日清凉”活动。爸爸说他已经给区团委、区工会、区委宣传部分别打了电话,让这些部门作为这次活动的协办单位,配合区教育局共同搞好这次活动,爸爸说,当然区财政局也要作为协办单位,这样活动可以得到财力上的保障。
爸爸停了一会,又对江蕴含说,教育局林局长在电话里很是夸了你一顿,说你对孩子很有爱心,说就凭这种爱心,你会成为一名很优秀的小学教师。
说完这些,爸爸便去洗手准备吃晚饭了。
最后关于林局长夸女儿的一段话,他其实不想对女儿说,对于这一点,他的内心其实很矛盾,虽然女儿能够这样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工作让他很欣慰,但他真的不希望女儿长期呆在小学,特别是长期呆在乡村小学,在财政局工作了这么久,他知道,小学教师,特别是乡村小学教师,是特别辛苦而且待遇特别差的工作。因此,他一直都在留心着为女儿换一个单位的机会。
晚饭时,爸爸拿起已经盛好的饭想了一下,便把饭又倒回电饭煲里,然后从书房里找出一瓶“剑南春”启开,倒了一小杯喝了起来。
见爸爸喝酒,江蕴含知道爸爸今天一定很高兴,作为区财政局局长,爸爸的酒量很大,但在家里一般不喝,爸爸只要在家里喝酒,便说明他心里高兴。
而且江蕴含知道,爸爸高兴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的“夏日清凉”。
第七章 感恩的心是什么样子
经过二十多天的精心准备之后,向岩上小学留守儿童送爱心的大型公益活动“夏日清凉”,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在岩上小学的60米运动场顺利举行了。
活动虽然由一所小小的乡村小学岩上小学主办,但这次活动的协办单位却阵容强大,这次活动的协办单位有:区教育局、区委宣传部、区财政局、区共青团委、区工会、区文化体育局。活动的策划和承办单位是“盐城义工”和区文化馆。
一所小小的乡村小学的一个活动,能够有如此阵容强大的协办单位和承办单位,这背后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区财政局江局长亲自出面协调的结果。在现在这种财务制度安排下,财政局拥有经济上的巨大权力,没有哪一个单位敢于不买财政局长的账,何况,在精准扶贫已成为一种国策的形势下,向留守儿童送爱心本身就是一项政治正确的事情,各个单位做了这么一件事,不管从什么角度讲,都是很有意义的。
“盐城义工”不愧是社会公益活动的行家里手,他们搞出的策划案让整个活动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既让参与活动的每一个人感觉到自己参与的意义,又让大多数的留守儿童至少在现场受到了感动,这些单纯的孩子们在这次活动中第一次知道自己在这个社会中有这么一个特殊的身份:留守儿童。同时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这种留守儿童的身份原来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关心和重视。
至于这种特殊身份以及因为这种身份而给自己今后的心灵世界将带来什么深层的东西,那需要今后漫长的时间去慢慢显影,而且,这种显影所呈现的影像,会因为每一个人的不同而呈现出影像的巨大差异。
根据王远设计的活动方案,区文化馆组织了一台内容丰富的综合文艺节目,有表现留守儿童自强奋进的独舞《我要飞得更高》、有表现留守儿童日常生活的小品《我帮爷爷收麦子》、还有表现留守儿童思念父母的诗朗诵《给爸爸妈妈的一封信》。
不过,活动的过程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在诗朗诵《给爸爸妈妈的一封信》表演完之后,罗校长突然走上舞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发表了一次在活动议程之外的讲话,他说: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岩上小学全体老师们、同学们,我认为有一件事需要向大家讲清楚,大家可能都会误认为这次活动的策划者是我,但我要告诉大家,不是我,这次活动的策划者以及推动这次活动顺利实施的人,是我们学校五年级的班主任江蕴含老师。而且,在这次活动从策划到今天得到实施的过程中,从我同江蕴含老师的交往中,我修正了我过去对现在年轻人的看法,我认为,现在的年轻老师,同老教师一样,是有责任有担当的,他们对孩子们同样充满了爱心,因此,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一下江蕴含老师。
罗校长说完之后,区教育局的林局长也走上舞台,向正站在台下清理一会儿要发给孩子们的物品的江蕴含说:小江老师,请你站上来让大家认识认识,同时也请你给大家说几句…
当罗校长在舞台上说出那些完全没有在活动仪程上的话时,江蕴含正在舞台的后面,同“盐城义工”的工作人员一起,满头大汗地把那些来自于各个单位的慰问品分成小份,她完全没有料到罗校长会说这样一番话,会把自己作为今天的话题之一,她认为,今天的话题应该只有一个:留守儿童。在她还没有从诧异中回过神来时,她更没想到林局长又要让她上台,而且要给大家说几句,这一连串完全超出活动议程的意外,而且这些意外又完全与自己相关,使江蕴含完全乱了方寸,虽然平时她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孩,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有大家之气,可面对这种自己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她仍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有些神迷地望着舞台上林局长伸向自己的话筒,至到旁边的几个老师和工作人员一起推她摇她,她才发现因为自己的发呆,原本活跃的现场已经冷了好久的场。于是她赶紧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又把已经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撩到脑后,然后走上舞台,从林局长手中接过了话筒,然后站在那里想,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在这一瞬间,她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双眼睛,一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一双对什么东西充满了失望而又完全无可奈何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其实是一个性情温和的孩子,她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情况,让一个原本性情温和的孩子,有了这样一双眼睛。在那一瞬,她很想给大家谈一谈这双眼睛,这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这双对什么东西充满了失望而又完全无可奈何的眼睛,想告诉大家,这双眼睛的主人,其实是一个性情温和的孩子,她想问问大家,有谁能够解答她的疑问:是什么样的情况,让一个原本性情温和的孩子,有了这样一双眼睛?但她想了一会,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这些,她直觉到,这些话如果说出来,对这双眼睛的主人,也许会是又一种另外的伤害,也许会给这双眼睛在看世界的时候,增加另外一种暗色的光影。于是她想了好久,却只说了一句话:我真心的希望,岩上小学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快乐地度过你们的小学生活,能够快乐地过好每一天。说完,她把话筒交给站在台角的主持人,然后飞快地跑下了台,在她把头背向孩子们的一刹那,两滴大大的泪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涌出了眼眶,过去她一直认为小学的孩子是天然快乐的,而那一刻,她突然发现,对于有些小学的孩子,快乐竟然是昂贵的奢侈品。
从表面上看,那天的“夏日清凉”活动搞得很成功,社会反响也很大,市里的电视台、电台、日报、晚报都做了报道。
只是王远一直对活动的结尾表示遗憾,他说如果结尾按照他的方案,让十个二十个留守儿童上台去表演哑语手语节目“感恩的心”,那么现场的气氛一定会爆棚,可惜的是江蕴含坚持要拿掉这个环节,让区文化馆的一个完全没有象征意义的舞蹈来结尾。王远评价说,由于结尾没有高潮,使得整个活动的质量打了很大的折扣。
江蕴含知道王远的方案有道理,也知道如果结尾让十个二十个留守儿童上台去表演哑语手语节目“感恩的心”,会把整个活动推向高潮,但她仍然坚持去掉了这个节目。她之所以坚持不让孩子们上台去当众表演“感恩的心”,是因为她在读师范时,一位同学向她讲述的经历。那是一个腼腆的女孩,来自贵州一个贫穷的山区,在同江蕴含交往了好久,终于相信江蕴含不会因为贫穷而歧视她之后,两人终于成为了朋友,在成为朋友之后,她向江蕴含讲了一件令她一直觉得羞辱的往事,她说在她考上大学时,因为家里穷,父母便四处借钱凑她的路费和学费,由于处于贫困山区,因此像她这样贫穷的家庭不少,而且,她家不算最穷的,因此每年高考之后,当地的各级领导都要找那些有钱人,为那些考上大学,而又为路费和学费发愁的学生捐款。在她考上大学的那年,镇上的领导也搞了这么一次捐款活动,那个女孩作为受捐者也参加了活动,在活动中,每个贫困大学生领到了一个大信封,里面是三千元钱。活动的最后是让那天接受捐款的十多名贫困大学生集体上台,在活动主持人的带领下,当着坐在台下的那些捐款的有钱人表演哑语手语节目“感恩的心”。那个女孩告诉江蕴含,当时她还没觉得有什么,拿着那个装钱的大信封还表演得很带劲,可事后每一次想起那个场景,心里便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羞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说,如果能够去掉内心的这种羞辱,她愿意用十个三千块来换,只可惜,这种羞辱的感觉将会永远伴随着她,永远也去不掉了。
因此,江蕴含态度很坚决地去掉了这个节目,她真害怕,这些孩子长大之后,回想到这一幕,内心会感到一种羞辱。
活动似乎很成功,因为每一个参加活动的人,都对活动赞不绝口,都说这次活动很成功。可作为这次活动的发起者,江蕴含却有一种隐隐的担心,因为那天当他把那一大包捐献的物品和一个装了三百元钱的信封交到张子洋的手里时,她从张子洋的眼里没有看到感谢和感动,她看到的,是另外一种成分很复杂的东西。
第八章 退回的钱物
“夏日清凉”活动过后,岩上小学的师生们都觉得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被什么东西打破了,从心理到行动都很是躁动了一阵子,然后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一切又回到了过去的生活之中。
在现在,任何一件事情好像都无法维持长久的热度。
可是,在大家都恢复了平静之后,就连罗校长都在每天仍然为有孩子又在读书与不读书之间摇摆,为完不成义务教育的巩固率而一脸愁容,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夏日清凉”活动中曾经说过那么动情的话。在这种情况之下,江蕴含老师的内心却一直没有平静下来,一直处于忐忑之中。
她老是想到在她把那包慰问品交到张子洋手里时,张子洋眼睛里那种成分复杂的东西。在张子洋的眼睛里,当然没有仇恨,在那种充满善意,充满关怀的气氛下,如果还会去恨,那就太不正常了。但是,这双眼睛里也没有江蕴含认为应该有的,或者说她在策划这次活动时所期待看到的感动和感恩,在这双眼睛里,是另外一些成分很复杂的东西。
这双眼睛让江蕴含直觉到,张子洋的内心深处的东西自己并没有真正探测到,因此,张子洋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因此,这一段时间江蕴含总是感到很沮丧,那沮丧的原因,就像一个医生并没有真正诊断出病因,就稀里糊涂地给病人下了处方一样,更让江蕴含难受的是,这还是一个大处方,搞得那么热闹。
如果张子洋的问题没有解决,那么其他留守儿童的问题也都没有解决,那么,整个社会对留守儿童的思考方式都是错的。一想到这点,江蕴含就觉得有些茫然,她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该怎么办?但有一点她十分坚定,这就是一定要让张子洋走出那种怨恨的情绪,她知道,只有走出那种怨恨的情绪,张子洋才能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江蕴含直觉到,在张子洋身上,肯定还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果然,在“夏日清凉”活动过去半个月之后,在一天早晨,江蕴含的标致307刚刚开到学校门口,便看见张子洋提着一个大大的布口袋站在校门口,一看见江老师的汽车开进校门,便跟在汽车后面来到办公楼后面那块专门用来老师们停车的草坪。
等江老师锁好车,张子洋便把手里的布袋递给老师,然后很小声地说:江老师,我爸爸让我把这些东西还给学校,我爸爸说,我不能从小就养成伸手要别人东西的习惯。我爸爸说有许多话他会直接给老师说。我爸爸有你的手机号。
江蕴含知道张子洋爸爸有自己的手机号,她上课的第一天就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了黑板上,并要求学生们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家长,让家长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打自己的手机。只是至到现在,她还没有接到一次来自学生家长的电话,这些农村孩子的家长好像还不习惯用这种方式同老师交流,据那些城市重点小学的老师说,他们的手机常常被家长打得老占线。
江蕴含打开布袋,是在“夏日清凉”活动中,自己送给张子洋的那包慰问品,在慰问品的最上面,放着那个装有三百元钱的信封。只是那个装慰问品的塑料袋被装在一个大大的布袋里,让人看不出张子洋是来退还慰问品的。想到这个细节,江蕴含不由有些感动,觉得这个孩子在很细心地保护着自己的什么东西。
她把布袋重新合拢,然后把车子的后备箱打开,把布袋放了进去,怎样处理这只袋子,她需要认真想一想。
中午刚吃完午饭,江蕴含老师便收到了张子洋的爸爸张云峰发来的短信,说是短信其实不是很准确,因为这个短信很长,因为太长,对方分了几次才发完。
张云峰在短信里这样说道:尊敬的江蕴含老师您好,我是您的学生张子洋的父亲,我叫张云峰,我现在正在广州的一家建筑公司打工,我的工种是钢筋工,不过我也可以做泥水工(就是我们川南称的夹泥匠),张子洋的妈妈在深圳打工,是一家电子元件厂流水线上的工人,由于父母都在外面很远的地方打工,因此儿子张子洋只能同他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现在社会上把这样的孩子称为“留守儿童”,虽然我的内心并不很赞成这种称呼,我总认为这是把他们划入了另类,但是,我又无法否认这种身份,因为我和他妈妈的远行,确实造成了儿子留守在家,无法与父母一起生活的现实,因此我也只能认可我的儿子张子洋是留守儿童这样一种现实。虽然我和他妈妈选择背井离乡,到遥远的广州、深圳打工有我们的理由,而且从长远看,也是为了儿子张子洋有一个更好的明天,但是,我们仍然亲手把他变成了一个留守儿童,这是一件让我一想起就深感痛心的事。
前几天,张子洋打电话来,谈了您搞的“夏日清凉”的活动,还告诉我他和每一个留守儿童都收到了一大包慰问品,还有三百元钱。我真是很感谢江老师,感谢您能这么用心地关爱这些留守儿童,他们确实比别的孩子更需要关爱。但是,我在认真地想了几天之后,还是决定让张子洋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给学校。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从小便教育儿子,不能因为自己有困难便伸手要别人的东西,更不能因为自己有困难,便把向别人伸手做为一种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的行为。给您说实话吧,江老师,我和他妈妈之所以最终决定出来打工,就是希望张子洋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不会伸手要别人的东西。还有,我觉得我们这种有人在外打工的人家,在农村并不算经济困难的,真正经济困难的是那些连外出打工都没有能力的人,他们才是农村中经济最困难的人。现在在农村,如果不外出打工,单纯靠种地和养点家禽家畜,要过日子都很难,更别说什么修房造屋提高生活水平了。
张子洋的思想确实出了问题,这孩子过去性格很好的,又开朗又活泼,可我们外出打工后,他就变了,不同我们说话,没事就关在他的屋子里不知在干什么,我只是明白这孩子的内心出了什么问题,但又找不出问题出在什么地方,这让我很着急,我真的希望江老师能够找出他问题的根源,并带领他走出来,我在这里求求江老师了…
读完这封分成三次才发完的,长长的短信之后,江蕴含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久久没有站起来。
首先,张子洋爸爸的这封短信完全颠覆了她过去对农民工的印象,过去她从来不知道,农民工有这么丰富的内心世界,过去她一直认为农民工都是只会干一些城里人不爱干的粗活的人。
过去她一直认为,农民工的情感都是粗线条的,读了这封短信之后,她才明白,原来对于自己的孩子,农民工也有如此细腻的内心世界。
读完这封短信之后,江蕴含有些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张子洋为什么会在许多事情上,表现得同其他留守儿童不同,原来他有一个想问题这么深的爸爸。
读完这封短信之后,江蕴含又感到一种深深的内疚,她对这些孩子的内心世界真的了解得太少,而又想当然地在做事,而她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会给这些留守儿童幼小的心灵种下一粒什么样的种籽,这样的种籽在他们的生命历程中将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
面对幼小的心灵,没有一件事会是小事。这是她读师范时,那个像慈母一样的班主任经常告诫同学们的,今天,她好像掂出了这句话沉甸甸的份量。
江蕴含在那里坐了好久,才想起还没有给张子洋的爸爸回复短信,于是她摸出手机,想了很久却只回了一句:短信收到,我将尽我的全部努力,让张子洋重新快乐活泼起来。
下午放学时,江蕴含叫住了正想跨出校门的班长李梦玲,让她到办公室去等自己,然后便到班上去看学生们是否走完了。这是学校对老师们定的一条纪律,因为学生们居住分散,远的学生离学校有好几公里路,因此要求老师在学校放学后督促学生尽快离开学校回家,以免天黑后不安全。老师要在确认自己班上的学生已经全部离校之后,才能离开学校。江蕴含觉得,这一点是山村小学和城市小学区别最大的地方,在城市小学最为常见的课后补习,在山村小学完全没有。
走进五年级教室时,有两个负责做清洁的女同学在做完清洁之后,还在教室里弹葫豆,江蕴含把她们喊出了教室,让她们赶紧回家,然后自己锁上了教室的门。锁完教室的门后,江蕴含又到学校各处转了转,等确认自己班上的学生已经完全离开学校之后,才走进办公室。
等她走进办公室时,老师们已经走光了,只剩下李梦玲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一边做作业一边等自己。学校的老师都把家安在市区,除了少数几个开车上班外,都是坐公交车上下班,云上镇到市里最晚的一班公交车是下午五点,因此老师们必须要在五点前到车站。
在李梦玲那里把该了解的事情了解清楚之后,天已经灰蒙蒙的擦黑了,于是江蕴含决定送李梦玲回家,虽然李梦玲的家离学校不远,也就一公里多一点,但这山区一到傍晚就几乎没人了,一个小女孩子一个人回家让江蕴含实在不放心。
在发动车子之前,江蕴含摸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妈妈自己今天有点事要晚点回家,让妈妈吃饭别等自己。妈妈在电话里让她不要慌,开车慢点,说岩上回市区的路又窄,弯道又多,一定要注意安全。妈妈又说会等她回去一起吃饭,妈妈说家里一共才三个人,哪怕少一个人吃饭都觉得没有味道。
那天晚上江蕴含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她从李梦玲那里印证了张子洋爸爸的话,那些父母外出打工的留守儿童,他们家里的经济条件在农村确实不算差的,相反,大多数还在村子里还算经济条件好的。李梦玲告诉她,张子洋的爸爸因为会很多种技术,在建筑公司一直拿的技工工资,说技工工资比普通小工高两三倍,加上他爸爸又节约,在外面不像其他外出打工的人那样,一有空就打牌赌钱,他在外面从来不赌钱,春节回来有时和人打打麻将,也打得小,不管别人怎样劝,都坚决不打大牌,因此张子洋家里的经济条件,在周围几个村都算好的,两年前家里就修了两楼一底的新房子,听说张子洋的爸爸正打算在市里买小区楼房,争取中学让张子洋去市里读呢。
这样看来,张子洋的思想问题肯定不是因为家里的经济困难引起的,他并不是因为眼羡别的同学比自己有钱而引起内心不平衡,从而心生怨恨。而去掉了家庭贫困这个最直接同时也是最浅显的原因,那么,张子洋的问题便变得更复杂,更为深层次了。
江蕴含想到了自己回复张子洋爸爸短信的那句话:我将尽我的全部努力,让张子洋重新快乐活泼起来。
想到这句话,江蕴含心里便觉得沉甸甸的压得慌,她第一次感到不是那么自信,要知道,她一直是很自信的。
犹豫了好久,江蕴含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自己读师范时的班主任的电话,虽然因为崇拜和尊敬这位慈母一样的老师,她同班主任一直保持着联系,但这样严肃地求教一个问题,毕业后还是第一次。
在耐心地听完她有些冗长的叙述之后,班主任很淡定地对江蕴含说:我认为你应该去那个叫张子洋的孩子的家里去看看,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四次,这样你才能走进孩子的内心,只有走进孩子的内心,才能够解决孩子内心的问题。
听完班主任的话,江蕴含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忙乱,忘记了一条其实最基本的小学老师的规定动作,在读师范时,老师便一直强调,要重视对学生的家访。
于是江蕴含很安心地关灯睡觉了。
她知道了明天该做什么。
第九章 满壁风车
在江蕴含的家里,周末的晚餐总是比平时要丰盛许多,特别是最近,作为区财政局的局长,总有那么多推不掉的饭局,因此爸爸平时晚饭很少回家里吃,但周末除了极为重要的事情之外,爸爸都会回家吃晚饭,爸爸从来都是家里的重心,因为爸爸周末要在家里吃晚饭,因此妈妈就把这顿饭搞得特别丰盛,江蕴含常常说,她平时过的都是苦难的日子,只有周末才能沾爸爸的光,吃上一点好东西。
今天是周末,因此江蕴含一分钟都没有留学生,中午便把星期六和星期天要做的作业写在了黑板上,下午第二节课一下课便把学生们全催促着离开了学校。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后,便赶紧去检查教室里的电源、开关是否关好了,然后锁上教室,便开车赶回了家。
等她到家时,妈妈已经回了,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妈妈在区妇联工作,工作很清闲,除了偶尔和同事打打麻将外,最重要的事就是把家里的伙食和卫生搞好,每到周末下午,都会早早地离开办公室,去菜市场买一大堆菜,然后回家很认真仔细地准备晚餐。妈妈经常说的话是:做菜最重要的是心态,只有心态平和,不急不躁,才能做出可口的菜。
进自己的屋放下包后,江蕴含先去厨房看了,今天的主菜是豌豆米烧鳝鱼,这是爸爸和自己共同喜欢的菜,还有平菇丸子汤,小菜是虎皮条椒和烩牛皮菜,总之都是喜欢吃的。
在厨房里站了一会,江蕴含觉得自己实在插不上手帮不上什么忙,便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手机玩起了游戏。江蕴含什么菜都不会做,连炒鸡蛋都有功夫炒成黑饼,这点让妈妈很焦心,说今后成了家单独过日子那还不饿死。不过爸爸一点不担心,说这做菜又不是高科技,学起来很快的,说我们结婚时你还不是什么都不会,你看你现在的手艺,炒的菜比馆子里好吃。
六点半,爸爸很准时地回了家,于是江蕴含赶紧去帮妈妈摆好餐具,并把爸爸酒柜里没喝完的半瓶“剑南春”拿出来,每个周末爸爸都要喝两杯,而且只喝“剑南春”,爸爸说“剑南春”是川酒里价值被严重低估的酒,说它和“五粮液”品质不相上下,可价格却比“五粮液”便宜了一半。
在吃晚饭时,江蕴含对爸爸妈妈说,明天如果爸爸没事,我们一家人便去岩上洗洗肺怎么样?洗肺是Z市人的一种约定俗成的说法,就是去森林覆盖率高的岩上去呼吸新鲜空气,近几年因为空气质量越来越差,节假日去岩上洗肺已经成了Z市人生活中的一种时尚。爸爸想了一下,说明天没事,等会吃完饭我们一起去超市买点吃的东西,明天中午就在岩上搞个假野餐。
爸爸一表态这事就定了,妈妈永远都以爸爸的意志为准。
第二天早上很早一家人便出了门。
车驶出市区,进入到岩上的小公路时,江蕴含一边开车一边对爸爸妈妈说:呆会儿到了岩上,您们先去转转,我要去做一个学生的家访,完了我们再电话联系。
爸爸说,我早就知道你有其它的事,要不星期六你还不在家睡懒觉啊,哪里会想去洗什么肺。
江蕴含一边笑一边说,现在家访只能星期六星期天啊,岩上那么远,要下午放学后去家访,天黑在山区公路开车您们又不放心,况且您们出来洗洗肺也是好事啊,现在空气这么差。
江蕴含把车开进学校停好,让爸爸妈妈去随便哪里转转,自己便去了张子洋的家。
问了好几个人,终于看见了那栋两楼一底的房子,房子的外观搞得很有岩上当地的风格,在外墙白色瓷砖的主体上,四周用紫红色的瓷砖镶了边,使得房子外观看起来显得活泼而不是遍白那么死板。
楼房的前面,是一个很大的水泥晒坝,张子洋坐在晒坝上,脚边放着一大拢岩上盛产的斑竹,这些斑竹都只选用的竹梢上面的几小节,而且被截成了一尺左右的长度,还有一些更细一些的,则被截得更短,这些斑竹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在这些整整齐齐的斑竹旁边,是一叠裁剪得十分齐整的各种质地很好的广告纸,在广告纸的旁边,还有一个很精致的饼干盒,里面放着许多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大多数是江蕴含不知道的东西,也不明白这些东西的用途。在张子洋的脚边,井然有序地摆着一些诸如钳子、改锥、手枪电钻之类的工具,从这些东西的整齐摆放上,可以知道张子洋是一个喜欢整洁,做事有条理的孩子,因此可以推断出张子洋有一个做事很有条理的爸爸,有一个爱干净的妈妈,因为孩子做事的条理性一般遗传自父亲,而爱整洁的习惯则一般遗传了母亲的基因。
一个连接线很长的多孔转插从屋子里接出来,放在张子洋的脚边,江蕴含走进晒坝,走到张子洋旁边时,他正在很认真地用手枪电钻给那些斑竹钻孔。
见张子洋做得很投入,江蕴含没有惊动他,站在他旁边默默地看,她也想知道,在不上学的日子里,张子洋一个人坐在家里要做什么,在她的想象里,这些农村孩子因为没有城市孩子的各种特长班、补习班的羁绊,在这种日子一定都是在满山野跑,来的时候她甚至做好了去满山遍野找张子洋的准备,因此专门换了一双穿旧了的回力胶鞋。
也许是感觉到了身边有什么异常,张子洋猛地抬起头,便看见了自己漂亮的班主任站在自己旁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于是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可却忘了喊江老师,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因为站起来时自然地把手枪电钻放在了地上,两只手便空了,没抓没挠地悬在那里,十根手指不停地卷起又伸直、伸直又卷起。
其实张子洋内心是很喜欢江老师的,不单他喜欢,班上的男孩子全都很喜欢江老师,他们在私底下常常向其他班的同学炫耀,说我们五年级的班主任最漂亮。也许正因为内心很喜欢江老师,他反而不敢同江老师太接近,不敢同江老师多说话,平时总是尽量躲着江老师。不光张子洋这样,班上的男同学大多数都这样,他们这种举动让江蕴含很是不解,老觉得也许自己不够温柔可亲,缺少一些女孩子的柔情,才让班上的男孩子总是离自己远远的,她其实不知道,面对美丽的异性,男孩子总会内心紧张,总会选择躲避,大人是这样,小孩子也是这样,其实师范的心理教材应该讲这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师范教材完全没有涉及这个内容。
张子洋对于今天能够见到江老师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何况是在自己家里,那就更没有思想准备,要知道自己的家离江老师的家有三十多公里,在一个农村孩子的眼里,三十多公里是一个很遥远的距离。因为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因此张子洋只能在那里傻站着,甚至忘了请江老师去屋里坐或者给江老师端张凳子出来。
见张子洋惶然不安的样子,江蕴含伸过手,在张子洋的头上轻轻地摸摸,然后说:怎么样?很吃惊吧?没想到我星期六会到你家里来哈,我是来家访的,其实早就该来了,可总是有点事,所以今天才来。哦,你爷爷和奶奶呢?下地里去了?
张子洋听江老师说是来家访的,便得了大赦似的跑上山去叫爷爷去了。虽然现在的老师几乎不家访了,虽然从一年级到现在,江老师是第一个到自己家里来的老师,可张子洋仍然知道家访的意思是老师要给爷爷摆龙门阵。
一会儿,张子洋的爷爷便跟在张子洋后面回来了。
老人上面穿一件已经过时很久的毛蓝色中山装,中山装没有扣,里面是一件已经洗得泛黄的白色老头衫,下面是一条黄色的咔叽布军便裤,也许是为了干活方便,裤脚往上挽了几折,脚上是一双黄面黑底的胶鞋,没有穿袜子。总之,是江蕴含想像中的农村老人的样子,只是老人的面像与行动反差很大,脸上满是绉纹,比实际的六十多岁显得老很多,可行动却敏捷得像一个中年人而没有一点老态。
走进晒坝后,老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憨厚地朝着江蕴含笑了笑,便进屋里去拿了一根条凳出来,放在江蕴含的旁边,小声地说:老师请坐。等江蕴含坐下之后,老人又在那里站了一小会,才又想起什么似的,又走进屋里,给自己也拿了一张,坐下后,便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烟,点燃,便坐在那里不动了。
等老人的烟抽得差不多后,江蕴含才笑眯眯地对老人说:您好,张大爷,我叫江蕴含,您叫我小张就可以,我是张子洋的班主任,今天是来家访的。
“哦,张老师好,张老师好”。老人一边扔掉手里的烟头,一边说。说完这句话,老人停了一会,才又说到:张子洋很调皮,肯定又是在学校惹祸了,让张老师这么远跑来,而且还是星期六。说完便恨恨地望向坐在小矮凳上的张子洋。张子洋仍然在做他的东西,不过怕手枪电钻的声音太吵,而是用小刀在给一节很短的竹子破出一个小口。
为了缓和气氛,让老人离开老师一上门,就肯定是孩子惹了祸这种许多家长的固定思维,江蕴含笑着站起来,走到张子洋旁边,一只手拿起一截斑竹,一只手拿一起一张彩纸,问正在埋头忙活的张子洋说:张子洋,你这是在做什么呀?老师一点都看不明白。
听见江老师在问自己,张子洋放下手里的小刀说:做风车。
听见江老师在问风车的事,张子洋的爷爷说:这孩子最近不知什么毛病犯了,有空时间也不出去疯了,就在家里呆着,在家里也不知道看书,成天就做风车。
停了一会,老人又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是想他爸爸妈妈了啊,去年过年他爸爸没买到火车票,又舍不得钱坐飞机,便没回家过年,这孩子便不高兴,过年给他买了火炮也不去爆,最近可能是又想他爸爸妈妈了,所以一有空便做风车,过去,他爸爸就喜欢做风车,他爸爸的风车做得好,周围几个村的小孩子都求张子洋,让他爸爸帮忙做一个风车。过去他爸爸一做风车,张子洋就蹲在旁边看,只要做出了一个好的风车,两爷子就跑到屋后边的坳口上,迎着坳口的风吹,让那风车一边飞快地转,一边发出很好的声音,因为在坳口上,那风车的哨声传得很远,几匹山几冲田都听得见。
听到爷爷这样说,张子洋低下了头,用手不停地摩挲那些已被自己打磨得很光滑的斑竹。
见到孙子的样子,老人显然很难受,一边手有些抖地在包里摸烟,一边又说:最近,这孩子把他爸过去做的许多风车全找了出来,挂在他屋子的壁头上,挂满了整整两堵壁头,连我都不知道,原来他爸爸做了这么多风车,连我都不知道,原来他一直把这些风车留着。
听到这里,江蕴含心里竟然有点酸,老人的话让她想起了她在外地读师范时,也抠心抠肠地想过爸爸妈妈,也蒙在被子里悄悄地哭过许多。她走过去,摸着张子洋的头,俯下身说到:张子洋,可以带老师去看看你爸爸做的那些风车吗?
张子洋点点头,默默地把老师引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一踏进屋,江蕴含便被那么多的风车惊呆了。对于风车,江蕴含还有些淡淡的记忆,因为小时也见过那些把风车插在谷草把子上沿街叫卖的人,也让妈妈给自己买过几次风车,然后用尽力气把那些风车吹得滴溜溜转。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风车,式样这么多,有四叶的、有六叶的、有单层的、有双层的、有多层的、有一根斑竹上一个风车的、有一根斑竹上两个风车的、有一根斑竹上多个风车的。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风车,颜色这么多,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青的、单色的、双色的、四色的、六色的、八色的、多色的。
见到这满壁的风车,张子洋立刻高兴起来,他指着那两堵插得很满,做得很精致的风车说:这些,是我爸爸做的。又指了指另外一堵墙上那不多,做得也不好的风车说:这些,是我做的。我爸爸的做得很好看,吹起来还能发出各种各样不同的声音。我做的不好看,只能吹出一种声音。
江蕴含走过去,从墙上取下一个张子洋做的风车,放进嘴里吹了吹,然后说,我觉得做得很好,感觉和我小时候买的风车一样,我小时候也买过风车,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张子洋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他知道这是江老师在鼓励自己,但他仍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很舒服。
江蕴含突然发现,低着头这样笑着的张子洋,比平时老是一脸木然的张子洋显得可爱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
第十章 风车的记忆
同寝室的工友都入睡了,一间不大的房间里被粗细各异、长短不同的呼噜声塞得满满的,过去,在这些呼噜声里有一个是张云峰的,繁重的体力劳动让张云峰和他的工友们总是头只要一沾上枕头便会入睡,而且一入睡便会打呼,因比一间不大的房间每个夜晚都会被这些粗细各异、长短不同的呼噜声塞得满满的。
可今天张云峰却总是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他曾一次次地命令自己要赶快入睡,因为明天还有繁重的劳动在等着自己,可是没有用,一点也没有用,他仍然睡不着,那些关于风车的往事,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在自己的脑海里循环往复地播放,让一心多挣钱,很少思念故乡的他,开始苦苦地思念他那有着满山红砂岩土地,有着满山茶树,有着满山斑竹,有着一个大大的水库的家乡,那个叫做岩上的地方。
这都因为儿子张子洋的那个名叫江蕴含的班主任,是她的一封短信引起的。
想到这里,张云峰又拿出手机,开始再一次地阅读江蕴含老师的短信。
张云峰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读这条短信了。他只知道,从上午十点多收到这条短信起,自己一有时间就点开来读,一有时间就点开来读,究竟读了多少次,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比起上次那条分成三次才发完的长长的短信来,这条短信很短,应该是一条真正的短信:张云峰家长您好,昨天去您家家访,张子洋把您做的风车全拿出来,挂满了整整两堵墙,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样式、这么多色彩、这么多种类的风车,说实话,我被这些风车震住了。张子洋说您能让这些风车发出各种各样的、千奇百怪的声音,可惜的是哨片坏了,因此没有听到。张子洋也在做风车,虽然我认为他也做得很不错,但和您做的放在一起就显出差距很大了。
读完短信,合上眼,那些关于风车的往事便一件一件清晰地呈现在自己的面前。
张云峰觉得,自己好像从小学二年级起便开始喜欢上做风车了,虽然那时因为各种娱乐活动少,又因为那满山遍野的斑竹,因此岩上的孩子们大都喜欢做风车,可没有谁像自己一样痴迷,没有谁像自己一样下了那么大的功夫要把风车做得那么美,那么多姿多样,没有谁像自己一样,曾经悄悄地想把做风车当成一种事业来追求,想把做风车当成一种致富的方式,更没有谁像自己一样,悄悄地发誓,要把自己做的风车卖到Z市的大街小巷,梦想在某一天,Z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自己的风车吹出的那悠扬的哨声。
因此,其它孩子做风车完全是一种童年游戏,一般一上初中便不会再喜欢这种被视为小儿科的游戏了,可自己却坚持把这种爱好保持到了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那年,等到全国的大学都已经开学,自己没有考上大学成为一件确凿无疑的事实之后,张云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独自过了三天,然后他拿上一把篾刀,走到屋后自家的竹林里,砍了一大抱斑竹丢在了晒坝里,不过那时家里的房屋还没有新建,晒坝还很小且有很多坑洼。
他在那个很小且有很多坑洼的晒坝里忙了一个月,做出了几十个各式各样的风车,然后把这些风插满了两个大大的谷草把,然后挑着进城了。
他对自己的风车很有信心。
自己做的风车式样这么多,有四叶的、有六叶的、有单层的、有双层的、有多层的、有一根斑竹上一个风车的、有一根斑竹上两个风车的、有一根斑竹上多个风车的。
自己做的风车颜色这么多,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青的、单色的、双色的、四色的、六色的、八色的、多色的。
自己做的风车能吹出那么多声音,能够吹出各种鸟叫,黄鹂、画眉、斑鸠、白头翁、布谷鸟、甚至还有最常见的麻雀…
自己做的风车能吹出那么多声音,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溪水流经山谷的哗哗声、蜜蜂扇动翅膀的嗡嗡声…
他对自己的风车很有信心。
自己这么长时间对做风车的痴迷和坚持,自己做出来的风车比起其它的风车来,好出了不是一点两点。
可那天从城里回来,张云峰却感到很是失落,风车卖掉了二十多个,可买的人只肯出一元钱一个,二十多块钱,还要除掉往返八元的车费,一个月的辛苦,落下了十多元的收获,他于是明白,这些美丽的风车,支撑不起自己的理想,于是,他把没有卖完的几十个风车连同过去做的风车一起放进自己读高中时住校用的木箱里,在第二天同附近几十个同样没有考上大学的男女青年一起,坐上了从岩上到广州的,要开几天几夜的大巴。
张云峰不知道该怎样对自己这十多年的打工生活进行总结,不过这种无法总结是从今天上午才开始的,准确的说,是从今天上午十点钟开始的,再准确一点,是从今天上午十点钟,自己收到儿子的班主任老师的那条短信开始的,而在这之前,他好像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十多年前的那个决定,过去他一直认为,自己十多年前踏上那辆从岩上开往广州的大巴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他好像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点。
十多年来,自己辗转了广东省的大多数城市,从一个什么技术都没有的小工干起,凭着自己对那些技术工人的尊敬和谦卑,还有自己对他们那种近乎于巴结的生活上的照顾,使他们愿意收下自己作为徒弟,愿意把他们的技术教给他这个徒弟,让自己从一个什么技术都没有的小工,成为了拥有钢筋工、泥水工、木工、油工、瓦工等多种技术的建筑技工,可以说,除了电工因为安全要求太高,自己不敢独立操作之外,整个建筑行业的各种技术工作,自己都能胜任,而且因为活干得漂亮,工资大多数时间都比其他技工高。
十多年来,通过自己的勤劳加上节俭,自己挣钱把家里的土坯房改造成了两楼一底有十多间屋子的小楼房,这栋别致的楼房在村子里也算有档次的了。而且,自己已经存够了首付,准备在市区买一套小点的房子,让儿子在市里去读中学,只是因为近两年因为经济形势不好,工作越来越不好找,工资也在下降,担心今后供房困难,所以才迟迟没有下最后的决心。
想到儿子,张云峰马上就会想到儿子他妈,虽然两人是高中同学,但因为女孩长得漂亮,在学校就有很多追求者,而且那些追求者大多数都比自己条件好,因此在学校时,张云峰虽然对这个漂亮的同学也有过幻想,但他一直仅仅停留于幻想,一直没有勇气采取哪怕一点小小的实际行动,因为比起那些追求者,张云峰总是没有信心。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会坐同一辆大巴去广州,更没想到的是,身处异乡的孤独感,会把两人拉到一起,并且越拉越紧,最后竟然成了夫妻。张云峰现在还记得,当他把妻子正式介绍给那些高中同学时,他们眼里流露出的那种吃惊和羡慕。
是的,张云峰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任何理由质疑自己十多年前的那个决定,因为几乎每一个认识张云峰的人,都认为自己十多年前的那个决定是正确的,人们都说,张云峰,好在你有勇气出去打工,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如果不出去,守在岩上,你将什么都没有。人们说这些话时,常常会引用那句川南的俗语:人不出门身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
可是,在今天,可是,在现在,张云峰开始从内心隐隐地质疑自己当初的选择,开始想另外一种假如,假如自己不离开岩上,在那块红砂岩的土地上,自己的理想会开花吗?如果会开花,那花朵会是什么样子?
读着江蕴含老师的短信,张云峰又在心里想着自己做的那些风车,又在心里温习那些做风车的每一个细节,又想起前年自己回家过年时,一时兴起,找出两个过去做的,一直藏在箱子里的风车,把风车仔细地修复好之后,自己一个,儿子一个,两个人站在屋后的山上,对着山下广袤的田野使劲地吹,那个风车在自己的嘴上一边呜哇哇地旋转,一边发出各种各样动听的声音。张云峰现在还能想起,当时儿子快乐地在山上跑来跑去,跑累了,便站下来,一脸崇拜地望着吹风车的爸爸,儿子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爸爸还有这么厉害的一手,能做出这么漂亮的风车,能吹出这么动听的声音。
读着江蕴含老师的短信,张云峰又在心里想,如果自己能够经常同儿子一起做风车,如果自己能够经常同儿子一起站在屋后的山上吹风车,儿子的思想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问题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张云峰干脆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间,他在屋前了空地上站了一会,然后拨通了妻子的手机,睡梦中的妻子刚接电话,张云峰便很突兀地说了一句:老婆,我想回家。
这句话刚说完,便有泪水汹涌而下,糊了他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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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开杰,男,1957年5月生,四川自贡人。中国作家协会、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自贡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已发表和出版小说百余篇,三百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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