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子

文/晚秋暮埙

我是一头母花豹，家在非洲草原的深处。大家都说我美，皮毛如缎，身上的斑点似天空的繁星，谁知道这些斑点更像我一生命运的印记，记载着我生命中的荣耀与苦难。

草原是一个没有秩序的角斗场，为生存厮杀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

我成年后，我的领地周边有两只公豹。他们为了将我占为己有，宣布自己霸道至上的主权，强迫我轮流为它们产仔，可每一窝幼崽，都会因它们的猜疑，妒忌而惨死。

目睹我的孩子的生命一次次被夺走，我绝望极了，愤怒极了。我明白，若再不采取行动，我的血脉将无法延续。于是，我决定与这两只公豹斗智斗勇

我每日穿梭于两个领地，与其中一只交配后，又立刻赶往另一只的领地，如此周旋。终于怀孕了，两只公豹都以为我怀的是自己的后代，于是没再来骚扰。

三个月后，我顺利地产下了独生子苞苞。这一次，果然没有公豹来伤害我的孩子。

为了有足够的乳汁哺育幼崽，我努力捕猎。然而，捕猎之路异常艰难。一次，我刚捕获一只羚羊，就被一群贪婪的鬣狗盯上了。寡不敌众，无法保住猎物，只能眼睁睁看着鬣狗群将猎物叼走。但我并不沮丧，躲在树上，等待时机。

果不其然，贪婪者必生内乱。不一会儿，鬣狗因分食不均发生争斗。高等级的鬣狗驱赶低等级的同伴，两个不同等级的鬣狗扭打成一团。我趁机悄悄夺回猎物，将猎物拖至树上，等鬣狗们后知后觉，却因没有爬树的本领，只能无奈地仰望，最后沮丧地离开。

如果遇到狮子，那更是凶险。一个夜晚，我捕获了一头羚羊，刚将羚羊悄悄拖上树，还是惊动了一群狮子。雌狮会爬树，为了保卫食物，我与雌狮展开一番厮杀，可我与她的体型相差太大，食物还是丢了，自己还遭受好几掌狮爪。我想跳下树逃跑，竟遭到埋伏在树下的雄狮。我虽凭借矫健的身手，逃过一劫，但已遍体鳞伤。

捕食艰难，育儿更难。为了不让其他猛兽发现幼崽，我每隔几天都将孩子转移到新的地点。

苞苞是我生过孩子中最可爱的小豹子，像一团绒球，身上浅浅的斑点，像蒙了一层薄纱的星星。吃奶时用它细小的爪子扒拉着我的肚皮，用粉红的鼻头一拱一拱地寻找奶头，那可爱的样子，常令我忍不住一遍一遍地舔舐它。

一个月后，它会走了，像团风卷草被风吹着跑。有时追小飞虫不小心掉到草窝里，半天爬不起来，急得嗷嗷叫。那呆萌，把树上的秃鹫都逗乐了，发出叽叽咕咕的怪笑。

它最怕孤独，我一离开，哪怕只有几步，都哼哼唧唧地抗议，蹬着小腿要跟。只有在转移地点时，被我叼在嘴里，它才不吵不闹，因为它明白有妈妈在它身边，它就安全。

我又要外出捕猎。我将苞苞藏在岩石缝中，因为我认为这里最安全，空间狭小，体形巨大的鬣狗和狮子进不来，伤害不到苞苞。可我万万没想到，有一种捕食者却能轻松突破这道防线。

拖着一身伤，我回到岩洞前，忽然嗅到洞里有股陌生的气味，我紧张地呼唤苞苞，却得不到回应，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我心头。我四处寻觅，很快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头身体肿胀的岩蟒。它肚皮圆滚，像塞进了一个小枕头，正懒洋洋地蜷在阳光下打着盹。我一眼识破了岩蟒腹中的真相——那是我的苞苞！

我胸中烈火燃烧，毛发如钢针耸立，我发出低沉而凶狠的吼声，像旋风一般扑向岩蟒。我用锋利的爪子撕裂蟒身，用牙齿紧锁岩蟒的要害，疯狂地摇晃。岩蟒扭动巨大的身体，试图勒死我。丧子之痛让我忘记了恐惧，我愈战愈勇。

最终，受伤的岩蟒逃进狭小的洞穴，我虽钻不进去，但没有放弃，我静静地趴在岩石上，目不转睛地监视着岩蟒的洞穴，烈日煎烤得我如同火燎，但我不躲避，没有为我儿报仇，我绝不退后。

三个小时后，失血更多的岩蟒，终于熬不住，想爬出洞喝水，我猛地跃起，准备再次发起攻击。

突然一件奇怪的事发生。岩蟒为了轻装上阵，竟然吐出了腹中的苞苞。我没有继续追击，因为目的达到了——孩子回来了。

苞苞静静地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我蹭了蹭他的身体，熟悉的奶味混着岩蟒的胃液的腥味 ，舔舔它的小爪子，那无数次扒拉我的尾巴的小爪子，此刻为什么不动了。

我用鼻子轻轻触碰，呼唤着：孩子别睡了，妈妈回来了。

啊，苞苞的身体已经僵硬，没有了呼吸。苞苞再也听不到妈妈的呼唤。确认孩子已经离世。我的胸腔一阵一阵地闷痛。昨天这团小毛球还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跌跌撞撞地追飞碟，奶声奶气哼唧地要吃奶。现在的阳光和昨天一样暖，落在身上却只剩下一片凉。

我没有埋葬孩子，因为我不能让怕孤独的苞苞自己独处，不能让苞苞落入其他野兽嘴里。

“苞苞，躲进妈妈身体里吧。”我啃食起苞苞的尸体。

牙齿刺破苞苞的皮毛，熟悉的气味溅在舌尖，那是我无数次舔舐的皮毛啊！此刻混着血腥味黏在舌齿尖上，血从嘴角往外流，胃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啃食完苞苞后，我蜷卧在草地上，发出低沉而悲痛的哀号。我向大地诉说着一个母亲痛苦与无奈的遭遇。

四天四夜，我没有进食，没有喝水，只是不断地哀号，仿佛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倾诉出来。我的哀号声在丛林中久久回荡，从悲愤渐渐变成绝望，从高亢到沙哑而无力。草原上的风还在刮，秃鹫还在天上盘旋，角马群还在草原迁徙。它们不为谁停留，就像这片土地，从不问生死，只管接纳。

错爱

自从苞苞离世，我仿佛就失去了灵魂。不再热衷捕猎，也不再生育，我的青春像爪缝尖溜走的风，再也抓不住。

我每天孤独地徘徊在草原上。我用这种方式，默默地悼念我心爱的孩子苞苞。

今天，我第一次没追上羚羊，看着羚羊的身影，我趴下，把下巴搁在草地上。阳光真好，和苞苞去世那天一样好。

忽然，我看见了苞苞毛茸茸的小身影在草丛里晃动，我明白是幻觉，但我还是站起来，踉跄地走过去观察。

果然，草丛里有个小动物探出脑袋。小家伙刚出生，毛发湿漉漉的，柔软而细密，还带着母体的余温，细长的四肢微微颤抖。

“苞苞！”我欣喜若狂地跑过去，到前才看清，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羚羊。它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它刚要吃奶，妈妈就突然甩开它，拔腿就跑。

小羚羊艰难地睁开眼睛，一片模糊中，赫然站着一只花豹。阳光洒在格蕾身上，她斑驳的皮毛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小羚羊并不畏惧，反而依偎在我身上，撒娇埋怨：“妈妈，你跑啥？我饿了。”

我愣住了。小羚羊柔软的身躯和无助的眼神，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我没有伤害小羚羊，用舌头轻轻舔舐小羚羊的额头，那皮毛的感觉像当年的苞苞。

这一刻，母爱之火重新燃起，我将对苞苞的爱倾注到了这只小生命上。

小羚羊爬到我肚子下找奶头，出生一个小时，它还没喝到奶，它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乱拱。可是，它吭哧了半天，什么也没吃到，急哭了。

“我要找有奶的妈妈。”它好像有点明白了，哭哭咧咧地起身走。

我跟在小羚羊身后，在这片草原上，处处有危险。只有我，才能保护好这孩子

果然，一只饥饿土狼注意到我们。它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悄悄地逼近我们

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我立即叼起小羚羊，迅速离开。小羚羊在我的嘴里很安静，四肢放松，享受着母亲的保护，像极我的苞苞。

土狼越逼越近，我将小羚羊藏进一个树洞，随即转身，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那只贪婪的掠食者。

“别想伤害我的孩子！”我怒吼地扑向土狼。土狼一愣，不明白羚羊啥时成了花豹的孩子，它还没想好，我早已泰山压顶之势将它压倒，它惨叫地从我身下钻出，还没站稳，又被我一个尾巴鞭抽倒，连滚带爬地逃窜了。

草原的天气总是多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就大雨倾盆，我将小羚羊叼进一个干燥的山洞，自己守在洞口，任由雨水打湿我的皮毛。没心没肺的小家伙，尽管肚里无食，可有我这草原之王做保镖，依然睡得很安详。

其实我早也饥肠辘辘了。曾几次想出去寻找食物，但每走出几步又回来。我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小羚羊肯定被潜伏在不远的土狼吃得连骨头都不会剩。最终，我还是缓缓躺了下来，忍着饥饿守护我的孩子。

忽然，一股食物的味道飘进我的鼻腔。我睁眼一看，不远处有一只乳房鼓胀的羚羊，正痴痴地看着我们。从气味上我立即分辨出它就是小羚羊的妈妈！

望着日思夜想的孩子，她心急如焚，可面对强大的我，她无法克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被惊醒的小羚羊看到了不远处的妈妈，闻到那股日思夜想的奶香，它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快乐地钻进母羚羊的乳房下，吭哧吭哧猛吮。我站在一旁，欣慰地看着这幅母子团聚的画面，心中竟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

突然，隐隐听见人类的声音。啊！最危险的敌人来了。我迅速叼起小羚羊，带着母羚羊朝着草原深处跑去。我们的快速反应，没有奏效，狩猎队还是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我们逃到了一片海子边，前方无路可走。身后的猎枪距离我们越来越近。

“拼了！”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将小羚羊放在地上，猛地转身，朝着人的方向冲去。我快如闪电，腾跃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一只自由的精灵。

“花豹！是花豹！”人吓了一跳，他们只敢杀食草动物。面对我这么一头庞然肉食动物，只会举着枪发抖。

我奔跑着，凄厉地吼叫。我在宣泄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怒。人被我的气势所震慑，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机灵的母羚羊趁机带着小羚羊逃离了。

拯救了小羚羊，我长长舒一口气，对自己说：“使命完成，离开吧。”

“妈妈！”突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呼唤。我抬头，只见小羚羊快乐地向我跑来。

我迎向小羚羊，轻轻舔它，像在舔我的苞苞。

心中那座被痛苦填满的冰川，渐渐融化了。我非常想成为小羚羊的守护者，陪伴它成长。可我知道，这会害了小羚羊，因为它的族群容不下我。

最后，我选择了放手，尽管万般不舍。我又一次舔了舔小羚羊，转身离开，融入了草原的尽头。

小羚羊轻柔地叫着，在向所有的草原动物诉说着这段跨越种族的母爱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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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绍：刘惠榕，笔名；晚秋暮埙，慧雄，中学高级教师，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福建省漳州市作协会员，在《闪小说传奇故事》《微型小说月报》、《金山》、《故事会》、《当代文学》、《精短小说》、《微型小小说月报》、《博爱》等报纸、杂志发表文章。出版小小说集一本《烟火人间》。《摆渡人》获“赤帜阳杯”世界华文闪小说大赛中优秀奖、《中华神医》获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征文大赛优秀奖、全国第六届“玉兰杯”银奖，《飘浮》获作家故事微刊奖励奖、《张月寻爱》获全国第六届“玉兰杯”新创文学网络电视大赛+银奖、第四届“荷花淀”杯，《莲》全国限时同题闪小说大赛一等奖。《淬火》获“工业记忆里的家园情怀，赓续传承天津工业精神——‘工业地’散文征文”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