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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8期,I247. 32.SciSocXiv ID: 202603.03999v1

中篇小说:1976:孩提的苦涩

最新原创 2026-03-19 15:46:51 加载中... 本站 史登合(重庆)

作品大数据区块链详细信息

刊物名称 川江文学
出版年份 2026年第8期
期刊总数 第32期
PSSXiv ID版本 v1
文学分类 中篇小说
中图分类号 I247
文献标识码 no
编辑 征北
关键词 中篇小说,1976:孩提的苦涩,川江文学,史登合,重庆

八岁那道"坎"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六年,麦假过后,甄攀峰虚岁八岁,周岁六岁半,同伍树天一起准备上小学了。kan 

公社煤井发生瓦斯爆炸,一班七八个人,全砸死了,幸运的是攀峰爹广文没在那个班上。广文下煤井已经十来年了,干活儿劳累的话,就“哈哧”着喘不上气来,俗称“半口气儿”。就不再下井,到生产队上工了。

土湾大队大喇叭里广播了,“全村的社员注意听着,全村的社员注意听着,谁家有八岁的孩子,明天前晌(上午)到学校里报名,上一年级,七岁里别来,不要。”重复了三四遍。

攀峰和树天各自飞快地跑回家里,把这一消息告诉娘。秋棉把哥哥攀慧用破了的旧书包找出来,在水里涮了涮,稍微抹了点肥皂,用棒槌在石头台上捶了捶,又在脸盆原来的水里涮了涮,挂在院里的晒条上。太阳光闪耀、刺眼,半天就晒干了。娘拿出针线,找出几块旧布,把破洞补上,把不结实的地方再绷上一条布。手里一边缝补,心里一边想着,慧慧在年级里都没进过前十名,看攀峰吧,但愿降生时的“书生祥瑞”能够真的附体、显灵。

娘一针针、一线线,缝的针脚密实又匀称,虽然是补丁摞补丁,但看着书包面上的布五颜六色、绚烂缤纷,好像是个现代艺术品。

明天就要上学了。攀峰早早地就上了炕躺下,娘把脱下的小裤衩背心也洗了,晾在院里。回到屋里看见攀峰还在睁着眼,就说,“睡吧,攀峰上学错不了,肯定考个第一名回来。”攀峰眼睛眨了眨,眼珠转了转,没有答话。

月亮挂在树梢,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在土炕上,似晃非晃,斑驳陆离。攀峰想,又要经常见到前街里的小伙伴们了,摔跤摔过你们的工夫儿少,看学习考试,我一定要把你们赢了。明天就要正式念书了,挎上小书包,我就是大学生了,玩儿的时间就少了,不过学了识字,慢慢儿的个人就能看书了,再也不用求哥哥了。心里又盘算了一阵子,若学不会挨老师的小棍儿敲,敲手还好点,要是敲脑袋,还不得敲出个大包来……翻来覆去地翻个身又转过去,折腾了半天,实在困了,才睡去。

上学路上,攀峰和树天走在前边,攀峰娘和树天娘紧追着,不断地大声吆喝:“跑慢点儿,看着脚下,别绊倒了。”二人兴奋地根本听不进去,恨不得能长上翅膀,一忽闪就赶到学校院里。

学校在南岸上,比前街还靠南,就东西走向一排房。学校西边和南边都是生产队里的耕地,只有东部有一堵围墙,中间开着一道门,说是门,只有敞开的门口,没有任何阻挡的障碍,连个木头栅栏都没有。各色人等以及牛骡驴羊狗,大摇大摆地随意进出,根本不把老师和学生放在眼里。

到了学校,在一间房的一个小屋子里,靠着东墙和西墙各放着三张办公桌,中间空地处仅能容一人进出。办公桌也是各式各样的,有的有抽屉,有的就是四条腿支着一块木板,桌面都坑洼不平,桌腿也歪歪扭扭的,人一爬在桌面上写字,桌子就顺势左右前后摇晃。桌面上书横着,本歪着,教棍斜着,像要搬家似的,一片乱七八糟。

新教一年级的老师是本村的,姓伍,可能上完“完小”后,就回家务农了。文革期间,上级号召普及初中,土湾村全村人口不过千数来人,也乘势开办了初中。教小学的老师优先去教初中了,他完小毕业后,在生产队里上了三年工,学校需要老师,矬子里拔将军,大队里就选他来学校当老师了。就这种情况,他的文化程度还顶着不低的哩。

当时的土湾学校,初中毕业教初中,完小毕业教小学并不稀奇。

伍老师提前用蓝色钢笔画了一张表格,分别要填写学生姓名、出生年月日和父母姓名,同时要交“五毛六”的课本和作业本费。伍老师很较真儿,尤其是名字的用字,究竟是哪个字,问得十分详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上后还要让家长再确认一遍。这可难倒了不少家长,来的都是母亲,早些时候女的上学不上学无所谓,有近一半儿的家长识字不多,有的就上过两天扫盲班,把认识的字,早已经就着糠疙瘩、菜饼子都吃到了肚子里。个别家长只能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认为孩子的名字,不过就是个代号儿,能同别人区分开就行了。有的就给伍老师说,别管是哪个字了,你写哪个就是哪个吧,你说了算。偏偏伍老师又不想掌这个大权,伍老师还给家长做工作,名字是跟个人一辈子的事儿,万一以后要当上个县长、公社书记什么的,名字不像话也不符合当官儿的身份,还有损当官儿的形象,到时再怪罪我写的不合适,我一是担待不起,二是还得背上个骂名。

带着报名的家长大都是同龄人,吵吵闹闹报名过后,一群娘儿们聚在一起,就在学校院里树荫下甄家长伍家短地聊起闲天来。刚消停了一阵儿,当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儿进了校门口时,前街里的几个很熟悉的家长说,“这下有好戏看了”,就又聚拢到办公室门口。

伍老师认识这个小孩儿,但不知道确切名字,就问,“你叫什么?”

小孩回答,“甄嘠咕”(不好的意思)。伍老师又问小孩儿的哥哥,小孩哥哥回答地也挺干脆,“我叫甄窝囊”。伍老师说我是问你弟弟的名字,“就叫甄嘠咕,不让叫吗?”问的伍老师哭笑不得。

“你叫甄窝囊我不管,你兄弟在我班上念书,叫甄嘠咕还真是不行!”伍老师的轴劲也上来了。甄窝囊也笑了,“好名字都让我爹给起了,我爹说了,伍老师觉着不受听,你给另起个名字也行。”伍老师盘算了半天,左考虑右点算,口中还小声嘟囔着,振振有词的样子,猛然一仰头,“就叫甄振华吧,这名字大气!”

“行,我看可以,真正要振兴中华!”甄窝囊在本村的初中没白念,给名字的解释还挺到位。

“我先记上,回去给你爹商量商量,看看名字当中的“字”有没有排着当家子的老一辈人。”

一桩改名大事就这样解决了。

伍老师告诉报名的家长,先领着孩子回去吧,明天让孩子八点半以前在学校院里集中,发书,发作业本,再正式上课。



石桌上的血



攀峰和树天早早地就一起到了学校,在院里一个石头砌的,用水泥抹了个光面儿,实在不大标准的乒乓球台子上玩儿。同学们的书包里,都装着一个课本大小的石板,一个石板两三毛钱,在村山坡里找到软硬度合适、在石板上一划就出灰色道道的“石笔”。一石板写满了,用一块破布擦干净,这样就可以重复利用,这在当时的一二年级是标配。一多半的练习就用石板,只有正式作业才用作业本。

伍老师把学生们召集起来,大家围着乒乓球台子,老师开始点名。看见花名册上的学生一个也不缺,正好20个,他就到办公室把书和本儿搬出来,分四样放在台子上。然后他一跃跳上台子,开始“训话”:“现在发书,从今儿个(今天)起你们就正式成为小学生了。我先强调三点:一是上课认真听讲,不乱说话;二是下课闹着玩儿可以,但别闹恼了,打架;三是放学结伴儿回家,不许玩儿水,不准跳崖(两三米高的墙或崖)。”然后单独叫起几个学生分别重复三点儿,一共叫了七八个学生才说完整,老师就又重复强调了两遍。

攀峰很期待发新书。原来看的都是少皮儿、卷边儿的破旧书,这是新书,一摞儿看着整整齐齐,崭新儿,书封面还是硬的,发着亮闪闪的光,看着就舒服。攀峰拿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书,把算术书和作业本先放在书包里,翻开语文书的第一页,很有一种熟悉感和亲切感,里边第一页赫然写着“毛主席语录”,下边一行,依然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感觉自己不用老师教就知道,心底里一点儿自豪感油然而生!

伍老师到办公室里提出来一个小黑板,小黑板长大概七十厘米,宽大概半米,上下两个长边箍着一条铁皮,上边钻着两个孔,孔里穿过去一条麻绳,绳两端分别挽起两个足够大的“死疙瘩”,黑板就不能从孔里脱落了。

伍老师领着学生们到学校教室的房后边,让学生们蹲下或者找个硬棒、干净的地方坐下。“这里就是咱们的汇合点,以后上课主要就是在这里,同学们可以从家里带来一个小板凳。”然后,把小黑板挂在木橛子上,木橛子是提前钉在墙上的。从兜里掏出一支粉笔,正要准备写,突然听到一声大喊:“伍老师,让我家闺女也来上学吧。”攀峰扭头一看,是哑巴的娘来了。攀峰一想,大队大喇叭里正式通知了,七岁的不要,就给老师说,“哑巴才七岁”,哑巴娘根本不管攀峰的告知,把伍老师叫到一边,开始放低声音说话。就是放低声音,她的大嗓门也让同学们听得清清楚楚。

“伍老师呀,家里实在是没办法了,她上边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就她爹一个人在生产队里上工,年年向队里掏拉平款,我想上工了,家里就她一人我又不放心。”

“哑巴上学,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会说又听不见,怎么教她?”

“也不让你教她,孩子听话,上课她就坐着,下课就让她跑着玩儿,我给她买个本儿,买根笔,让她乱画就行了。”

“我这儿是学习的地方,不是哄孩子玩儿的,大城市里那叫什么?托儿所。”伍老师也耿着个脖子,实在听得不耐烦。

“孩子挨打受气、磕着碰着我保险不护短,也不找你,你就放心吧!我想上工,实在是没办法。”哑巴娘还是在陪着笑,说着好话。

“说出大天来我也不收。”俩人说了个不欢而散。

当天夜里,哑巴父母找到了村民校长。当时还在施行“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学校里有一个教学校长,大队还派了一个管理学校事务的校长。

村民校长一听,马上发火了。“学校是为广大社员服务的,哑巴能够也应该当小学生。我去找他,你们明天就去上工,让她跟着攀峰或者树天一块去上学。”

村民校长和哑巴父母一起出了家门,分两路而行。

“伍老师呀,哑巴上学,村里是没出现过,不过,咱们办的是社会主义的学校,就是为社员服务的,你就把哑巴管起来吧,这样看着点儿,出事的可能性较小点儿。”村民校长一口气把个人意思表达完整。

谁也怕上纲上线,还有人家毕竟是村民校长,伍老师也就没再坚持,算是默许了。

伍老师顺便把找教室的事再次重复了一遍,村民校长答复,就是今年这多半年吧,明年春天,我就是下跪也得把孩子们跪到屋里去。

第二天,攀峰、树天、哑巴三人开始一块儿上学、放学了。每人用绳子绑上一个木头矮板凳,斜跨在一边肩上,另一边肩上跨着两根带的布书包,板凳不砍着腰就蹭着屁股。上个学,负重还不少。就是这样,大家也都不嫌累赘。

有了座位,把石板垫在腿上,双腿就起到了课桌的作用,在石板上写和划,大家学得也挺带劲儿。若老师要求用作业本的话,把本子又垫在石板上,也可以应付的过去。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办法都是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开学第二个星期,上小学高年级和初中的哥哥姐姐,看到弟弟妹妹这么圪蹴、委屈着写和划,有的就就地取材,找来两块方的、高度合适的石头做腿,再找块平的薄片儿石头盖在上头当桌面,就做成一个石头桌子了。有石头桌子的同学喜笑颜开,下课了玩起来也洋洋得意,玩耍嬉笑之间就有了点儿高高在上的感觉。

攀峰回家央求上五年级的姐姐,姐姐一口答应。第二天,属于攀峰的石头桌子也大功告成。攀峰下课玩儿得也很泼,好像也扬眉吐气,再也不低人一等了。

石头毕竟是石头,有一回不知是压劲大了,还是桌面偏了,攀峰正在石板上写字,石桌面一歪,石桌塌了,他又穿的是漏脚尖的塑料凉鞋,桌面正好直接砸在大拇指的指甲上,大拇指处马上流出了血,指甲也变得淡墨般黑乎乎的了。

攀峰顾不得拇指流血,连忙叫树天帮忙抬着,把桌面重新摆好。


小风波



哑巴还真懂事,没给老师填麻烦。上课了,老师一指她的板凳,她就乖乖地坐在板凳上,在石板上乱画,划出无数密密麻麻的乱道道,擦完再划。有时一看,还真像是现代抽象派的画作。上学一般是攀峰、树天去她家叫她,父母一指绑着绳的板凳,她就斜挎起来跟着一起走。等放学时,攀峰一拽她的胳膊,指一指板凳,哑巴同样挎起来跟着走,默契和谐。

一共20个学生,写在石板上的aoe都要给查看查看,对于写的实在不像话的还要指出来纠正,伍老师看一遍就要四五分钟。后来发现攀峰写的大小匀称,又很像样儿,老师先给攀峰看过后,就让攀峰也查看其他同学写的,这样代行一部分老师的职责。得到老师的肯定和信任,攀峰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走到同学身边,拿起石板,指着说,这个a长出的小尾巴太长了,这个o写的太扁了,这个e上边半圆太瘦下边太胖,不匀称,看着不受看,总要挑同学的一些毛病。有时他还拿起同学的手,让人家随着他拐弯划圈,比老师检查得还仔细还挑剔。这就引起了某些同学的不满,都是学生,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表面上就有了不满的神情,只不过在课堂上,不好发作。

一个星期六下午,放学路上。攀峰和树天正兴奋地讨论着星期天快乐的玩耍事项,从一堵墙后边突然窜出来四个男同学,直接把攀峰围在了中间。攀峰一直以来,个子比小伙伴都要低一些,长的也不壮实,身条儿还细,就好像伙伴已经长成半大子牛了,攀峰还像大一点的小牛犊,在力气上比就亏欠一些。攀峰被围起来知道没什么好事,树天在旁边马上帮腔说,“都是小伙伴,让着攀峰点,有什么不满,给攀峰说说就行了,老师说不准打架”。一个同学张革命说,“我写的不是样儿,用不着你教”,另一个同学甄志怀指着攀峰的鼻子说,“你个小矬子,还敢在你叔这儿耍威风”(论乡村辈分,攀峰应该跟着志怀叫叔)。第三个同学伍明亮攥紧拳头比划着说,“你给老子老实着点儿,老子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攀峰一看这阵势,根本不敢有任何反抗,只是全身圪蹴着,双手耷拉着,心里吓得直打鼓,砰砰乱跳。围着的同学看见攀峰这么懦弱,也不大好再发横。甄志怀说:“叫我一声叔,叔就放过你。”虽然说知道跟着他叫叔,但小孩子之间谁叫呢。攀峰怯懦着,不说话。最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伍民法,抬起腿来,照着攀峰的屁股踹了一脚,四人才散开,说笑着走了。

挨了一脚踹,疼到是没什么,被教训了一顿也可接受,自己也洋洋得意地教过人家,扯平了。可被数落、威吓,士可杀不可辱,攀峰感觉很屈辱,尤其是自己被四人欺负,肯定是自己不合群,传出去被人笑话。因此只得打掉牙往肚里咽,还嘱咐树天,这件事不要给家里大人和别人说。

攀峰回到家里,摘下板凳,放下书包,就在月台一个石头墩子上坐着,不说话,一幅委屈懊恼的神情。娘看着攀峰跟平常不大一样,就问攀峰怎么了,攀峰低声说,不怎么。攀峰娘就寻思,看着攀峰确实不对劲儿,不行一会儿去问问树天。

攀峰吃饭也不多,喝粥同平常一样,盛疙瘩就盛了个碗底儿,还吃了半天才吃完。攀峰娘还没腾出工夫儿去问树天,哑巴拽着她娘来串门了。还没等坐下,哑巴就“啊吧啊吧”的连说带比划起来。她指指攀峰,然后张开双臂“啊啊啊”的一转圈,再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子,把手一伸一抽的摆动了几下子,最后伸出脚来做出了个踹的动作。哑巴娘又询问式的同哑巴比划了一遍,哑巴点了几下头。哑巴娘说,攀峰可能被人围着,指点着鼻子被人教训,最后挨了一脚踹。攀峰娘问攀峰是不是这么个情况,攀峰为了不惹娘生气,只是淡淡地说,“几个小孩子闹着玩儿,没什么事儿。”说完,就跑到屋里去了。

攀峰娘看攀峰不愿意多说什么,知道小孩子们之间短不了打打闹闹、嘀嘀咕咕,两天香三天臭的,也就不再当回事了。两位母亲就聊起天来,攀峰娘就说,这说话就冬天了,地里也不忙了,你还上工干吗,还是看着哑巴别让她在冰天雪地里去爬着挨冻了。哑巴娘答复,不忙了,干活轻了,我更得上工了,不累的慌,混的工分一点儿也不少,孩子跟着我,我也不耐烦搭理她,受点罪就受点罪吧,跟着谁不一样?



追着太阳走



大秋假期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室外上课有时冻得已经伸不开手了,石桌子早已被废弃,伍老师上课开始了“逐阳光而讲”的流浪生涯。上午主要在东墙跟儿,小黑板有时就在手上擎着,甚至上课十五分钟,就叫同学们随着阳光移动,到能晒着的地方。初冬,太阳被大山阻挡着,出来的越来越晚,落山越来越早,就改成了前晌九点上课,后晌四点下课。实际上也没个什么准点儿,一切就看伍老师的心情和任务安排,一切都是伍老师说了算。不过伍老师很自觉很敬业,他的目标是:除了哑巴外,大家齐步走,一个都不能落下。这就造成了教学进度比较缓慢,伍老师还短不了让学会了的先放学,把不认字、不会写、不会算的留下来补课。慢慢的同学之间还分成了两派,补课派一起玩儿的多,补课派有什么问题也不愿跟着先放学派学习。一段时间,班里氛围很不融洽。

伍老师发觉这种情况后,就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老师皱着眉头,反复考虑,究竟怎么才能解决闹成两派的问题。不补课,暂时可以缓解,但学习差的同学老是没有进步,时间一长,两级分化的情况会越来越严重,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又是一年级第一学期,正是打基础的基础阶段,伍老师每天都皱着眉头,连做梦都在苦思冥想这件事。一天早晨,看见两只猫在相互挠头上的痒痒,一起玩耍,猛然一拍脑袋,有了,让同学之间“两两结对子”!说是结对子,实际上是先进帮后进,不说优帮差,是怕伤害成绩较差同学的自尊心,怕差生形成破罐子破摔的放任心理。说干就干,谁和谁结成对子呢?这可不是二十个人,按成绩一排列组合,第一名帮第十一名那么简单。伍老师首先考虑男女,一定不能让男女生搭配,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观念在村里还是根深蒂固的。班里男女生恰好都是单数,那就另外组成两个三人小组。再就是性格、脾气和秉性,要相比较把二十个人捏合到最优。还有就是考虑家中大人,不能有“世仇”。把一切都考虑妥当,老师把结对子的组合一宣布,同学们基本没什么意见,伍老师喜滋滋的,更是对自己考虑周全、对子组合完美圆满很是满意。

放学了,攀峰让树天和哑巴先走,他找到伍老师,“我不同伍民法结对子。”老师问为什么,攀峰也不说话,反正就是不同他结。原来,同攀峰结对子的伍民法踹他那一脚,攀峰还记在心里,屈辱阴影还在,阴魂还没散,攀峰小小年纪就把仇恨埋在了内心深处。他也不在宣布当场就说不,还怕老师下不来台,显示出了不符合他年岁的深沉。攀峰小心眼里很清楚,这一看就是帮助同学学习,我才不帮助踹我一脚、学习不入门的差生伍民法哩,他这样儿的,脑子笨的像头猪,打架、耍猴儿、作怪倒都落不下他。

攀峰给老师出难题了。“那你想给谁结对子?”伍老师征求攀峰意见。

攀峰摸着小脑袋瓜儿想了一下,才说:“我和树天换换吧。”原来,树天的对子里,是一名成绩中等、一名成绩较差的,其中一个甄志怀,就是围攻时让攀峰叫声叔的同学。这也是攀峰比较权衡的结果。伍老师在第二天,不得不又重新宣布了一下“结对子”的调整结果。

农历十一月初,星期一到星期三,连续三天阴天,伍老师凑合着讲了课,同学们根本坐不住了,都站着听讲,拿着石板的小手冻得通红,刺骨的寒风无情地剐在稚嫩的脸上,脚上的布棉鞋,有的千层底子磨薄了,脚面、脚掌和脚心都麻木了,一阵阵钻心地疼痛。有的同学自然而然地就跺几下脚,靠自身活动来唤醒快丢失了的知觉。但大家一跺脚,老师在旷野里的讲课声音就更听不见了。同学们挺懂事,听讲时就不跺了,可哑巴不知道什么呀,一直一个劲儿地跺个不停,还露出自由自在的微笑。

怎么办?伍老师决定:星期四到星期六,不论还是这样的阴天或变为晴天,都让“对子”自行商量,到一家儿去共同复习,哑巴就跟着树天玩儿。我再出两张卷子,下星期做一次期中考试。

星期三的晚上,伍老师到了村民校长家里。

村民校长说,实在不行,我家里就一间的那个小屋放着几个瓮和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几天腾出来,年前临时挤一下吧。

“加上我22人,一间屋,人立着都得挤满了,没法写字。”

“哎、唉--,广文家今年秋天把剩下的两间房(一个大屋)刚接上,我帮忙时听说是只棚上了房顶,墙应该还没抹光面,漏着石头哩”。村民校长忽然灵光一闪。

说干就干。二人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的,差点儿跌个大跟头。到广文院门口一看,栅栏门已关上,屋里已经黑了灯。

“广文,广文,快点儿起来,有事儿找你。”村民校长扯着大嗓门嚷。

广文只在生产队里上了几个月的工,就又带着一班人到附近的国营9516机械厂(三线厂)干土建维修了。还要赶早八点上班,走路需三四十分钟,还得吃早饭,所以睡觉早。

广文和秋棉起来穿好衣服,二人一起出来把村民校长和伍老师迎进屋里。

村民校长把来意一说,广文满口答应,“明天我们就拾掇,让攀慧把地再垫两车土,哎呀,就怕现在土冻住了,刨不动。”

“我俩去刨,找小拉车拉回来。”村民校长和伍老师揽下了这项任务。

“我从机械厂顺便拿回来了点塑料布,把窗户都绷上,就不透风了。”广文想得很周到。

“明儿后晌攀慧和攀峰他娘就砸地。我天天带班也没时间,电线也有,就是缺灯口、灯泡和拉盒(电灯开关),我在上班那儿朝房管科长要要,试试看。”广文兴奋地说着,无形中透露着自己当个小头头的自豪。

“你要是能找到,我后儿(后天)就让电工来接来按。”村民校长更是极力配合。

万事俱备,一切顺风!



雪地上的路



星期四,对子互助学习复习的第一天,天上飘起了零星小雪花。攀峰小组共三个人,攀峰为居住在前街的两个同学着想,主动提出到甄志怀家集中。

甄攀峰、甄志怀、伍四小三个同学聚到了一起,学习复习主要还是听攀峰的。攀峰就说,韵母是咱们最差的,先用石板抄写三遍,然后再不按顺序听写,写在本上,咱们再照着书换着检查。三个人写了检查,检查了再听写,很是像模像样。

十以内的加减法,为了省事不用数小棍儿,攀峰听人传授后,就又传授给二人,右手指点着左手的指头节算。三个人指指点点,你说我听,你来我往,学的很是带劲儿。

该吃中午饭了,志怀娘说攀峰就在这里吃吧,煮山药(白薯),就别回去了。攀峰怕娘担心,还是回家了。

后晌雪花密了起来,越下越大,由杏花瓣变成了棉花团。晚上回家前,志怀娘又叮嘱攀峰,明天一定给娘说,中午就在我家吃饭,别忘唠!

一夜大雪,漫天迷雾。攀峰爹吃饭后照常踏雪上班去了。攀峰早就醒了,攀峰娘说:“今儿个就别下去了,你个人在家学吧。”

“这可不行,老师让结对子就是为了共同进步,我可不能只管个人。”

“那你去吧,大雪快没过腿了。”

攀峰找出来去年做好、用过不多的高跷。这里说的高跷,实际上就是到山上枣树林里,找到一根相对笔直的树枝,旁边还伸出一根最接近直角的枝杈,找到两根,砍下来。把横着伸出的枝杈留下一脚来宽,枝杈下边留一尺来高,上边留下双手攥着合适的长度。有的还把底部磨一磨,防止裂开,把手攥着的位置用镰刀剐光滑,一副就地取材的高跷就制成了。

攀峰告诉娘中午在志怀家吃饭后,就做出行准备。为了防止书包肩跨着掉下来,攀峰就把书包带套在脖子上,书包正好挡在肚子前面。双手攥紧高跷,两腿两脚一前一后蹬在伸出的枝杈上,开始了雪地“征程”。

虽然踩着高跷走,但到了下石头坡处,怕着力点太小、或者踩着打滑,还是得用双脚直接踩着地面走。平常十来分钟的路,攀峰走了有二十分钟,到志怀家一看,志怀还捂着暖和被子睡大觉呢,攀峰就又去叫伍四小。伍老师选的这个小组长,可真称职。

中午吃了饭,三个人聚在一起没事干,志怀找出了一本小人书。攀峰一看有小人书,两眼冒绿光,一把就抢过去看了起来,志怀早就看熟了,四小还没看过,攀峰认识的字很多,就指着画面连蒙带唬地给二人讲。小人书名字叫《鸡毛信》,攀峰还都认识,二人看着画面,听着攀峰的哼哼唧唧,也随着攀峰的激动而激动,随着攀峰皱眉头而皱眉头,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开怀大笑,三个人玩得好痛快。

雪不下了,一直阴着天,冬天黑的又早,攀峰往家走时,比平常放学还晚了。踩着高跷往回赶,心里也怕家里爹娘着急。两个石头台阶,攀峰就不想下高跷了,刚上去第一个,后脚准备上第二个,前腿稍一用力瞪,前边的高跷就往后一滑,攀峰还有意识地往前一扑,摔了个嘴啃泥。正在这时,娘迎着走了过来,赶紧把攀峰拉起来,一看,嘴唇有个牙印,看了看满嘴牙,还算万幸,一颗也没有磕掉,脸蛋子上也蹭了一溜子皮。娘赶紧把高跷拿起来,把书包拿过来,想背起攀峰走,攀峰还是坚持着,趔趄着,通红小手抚摸着脸皮,愣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回家用温乎水轻轻擦了把脸,看着没有流血,脱鞋上炕,才把湿透了的千层底棉鞋炕在煤火台上。

第三天,攀峰还是要到志怀家一起去学习。攀峰娘说,“你就别去了吧。”

攀峰说,“这可不行,我们小组要一起进步,光我一个人成绩好,没有用,我要让我们小组都进前十名。”

星期天休息。伍老师把同学逐个通知了一遍。星期一,21名同学在大屋里欢蹦乱跳,嬉笑吵闹声前边院里都听得真真的。能不欢笑吗?从地狱一步踏进了天堂,北台上几家还给屋里生起了一个火盆,火盆里的木柴冒着红火苗,没火的木柴禾上也闪着亮光,屋里暖洞洞的。怕天黑,屋顶上还按着个25度的大白炽灯泡子,屋里亮堂堂。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不过如此吧,一步跨进了现代化。

伍老师直接组织大家考试。第一场考语文,还有听写韵母和字词;第二场考算术。考算术时,老师边监考边把语文卷子就看出来了。说起卷子来,伍老师分别把题出在一张十六开的纸上,然后用铅笔一份一份地抄,一共抄了20份,抄了星期天整整一上午,搞得腰酸背痛手肿。

上午一口气把卷子都看完,伍老师笑的合不拢嘴,心眼儿里“滋润”!近三个月(扣除大秋假期)的辛苦没有白费,“结对子”实验很成功,有三个“双百”,没有不及格的。高兴的伍老师大手一挥、大嘴一张,“今儿个后晌放半天假,明儿再来上学。记着都从家里拿几个树枝儿,烧火盆儿用。”



椅子风波



教学校长也为找到了临时教室高兴。感觉还是人家村民校长能干,自己愁的下跪磕头都没办法的事,人家村民校长一晚上就安排妥当了。学校教室里想按电灯,和大队里说了多少次了,就是按不上,说话办事不起作用,老师们也不太拿自己当回事。哎,难呀!

校长正要去上课,看见附近住着的,一个一年级的学生在学校院里跑着玩,就问什么原因。学生说,老师放了半天假。这可把校长气坏了,伍老师擅自放假,谁给的他这么大权力,学生放假了伍老师到现在也不来学校,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校长?内心愤愤不平!

下课后,回到办公室,校长看见伍老师正在备课,就明知故问:“怎么没到北台去上课?”伍老师兴奋地把情况一说,还自觉着自己的决策很正确、很伟大。

“你擅自放假,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校长?”问的伍老师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上周我安排三天“对子”互学,也是事后告知的呀。

“上周三天不上课,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但你也应该提前和我说呀!”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是老师,为人师表,要服从,不能任何事儿都擅自作主张。”

伍老师满腔热血,在寒冬腊月被泼了一盆冰水。

“虽然没有经常在一起,有些事你还是应该汇报。”

伍老师没再言语,坐在方凳上,手足无措,如坐针毡。

这次批评,有点儿打击挫伤积极性。由于没有黑板,礼拜天抄写了20份试卷,这没人看见;我去刨土、拉土,不求表扬,也没人道声辛苦,哎……

心里再怎么郁闷,一看到自己的学生那么天真烂漫,心里就又升腾起了无尽的动力,就又掏出心窝子来讲课,恨不得让每个学生都考90分以上。

攀峰在自己家上课,像平常一样爱学习,没有因占用自家的房屋,产生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毕竟是在攀峰家上课,原来好同他闹着玩,或者有意无意地欺负他的同学收敛了不少。

攀峰度过了美好的一个多月。

要期末考试了,老师自己出卷子,不过出的卷子要先经校长审核把关。

有教室的,老师把题先写满黑板,学生看着黑板答题。一年级临时教室没有黑板,伍老师又找了一块儿小黑板,把题写在每个黑板的正反面。学生不认识的字,老师还要反复的读题。学习好的同学做得快,学习差的同学做不上来,小黑板翻与不翻,什么时间翻,全凭伍老师自行把握拿捏。

学生写的字大小匀称漂亮的,用32开的纸两页就够了;有的写的又大又乱,还歪歪扭扭,三页都不够。伍老师自己掏钱买了个订书机,把每人交的卷子钉上,防止抓扯混了。

考完,学生休息一天,老师看卷。实际上,伍老师考试当天就看出了成绩,第二天只是写了写三好学生奖状,按校长要求,把学生成绩用毛笔写在一张大红纸上。前三名的姓名后边画上三朵梅花以示表扬;最后一名画个小椅子,以示“羞辱”。在最后一名画不画小椅子的问题上,伍老师斟酌犹豫了半天,还是请示了校长。

“坐小椅子”在当时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对学生的打击很大,搞得家长也短了半截、抬不起头来。

“我的学生没有不及格的,只是排名就行了,没必要画小椅子。”伍老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最后一名就应该坐小椅子,这是惯例,这是规矩,谁让他是倒数第一呢!教学校长也不让步。”

俩人吵了半天,抬了半天杠,谁都脸红脖子粗,谁也没能说服谁。

村民校长刚好赶上了这个难缠的事儿,还是村民校长有办法。

“这好说,倒数第一名平均及格的不画,平均不及格的才画,对这一结论进行投票。每个老师、也包括教学校长都是一票。”

村民校长亲自扯了十一个纸片,让初中小学的老师都写,写好后团起来交给村民校长。最后公开一统计,“不画”的六票,“画”的五票,伍老师取得了胜利。

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伍老师更是兴冲冲的喜上眉梢。宣读了学生成绩:甄攀峰语文100,算术100,第一名,三好学生;伍树天,语文99,算术100,第二名,三好学生;甄振华,语文98,算术98,第三名,三好学生;……最后一名伍民法,语文61,算术64。同时,把试卷都发给了本人。

伍老师又把结对子的小组长都表扬了一番,特别指出,甄攀峰的小组,三个人都在前十名,值得特别表扬。甄攀峰表面上装出沉默沉稳的样子,心里边比吃了蜜还甜。也难怪,攀峰这学期真是五子登科了,把奖状、第一和特别表扬都拿全了。

放假了,攀峰把三好学生奖状贴在自己脚头起的墙上,一躺下和一起床都能看到,既是鼓励,也是鞭策,因为下定决心,以后要一直保持!!

放假的当天,在村中心、十字街的一面平墙上,用“浆糊”把八张大红纸贴上,对八个年级的成绩张榜公布。

攀峰虽然什么都知道,但还是喜滋滋地专门到现场去看了一遍,看见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油然而生一种不一样的满足感,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妙滋味。

看过的人们又说了,攀峰上学,头炮就打响了,以后看来可能真错不了事儿!

也对两个年级最后一名没有“坐小椅子”而莫名其妙,断不了猜测讨论,直到村民校长过来说清了原委,围观的人才豁然开朗。

最后一名的当然没脸去看。有时没办法,不得不走过十字街榜前时,晃一眼,无地自容。

伍民法就不同了,心理承受能力大,心量子又宽,甚至还在榜前指指画画,我最后一名都及格了,及格了就是好学生,同一帮人说三道四、品头论足一番。



牛粪的“香气”



借教室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村民校长说到做到,愣是把第二生产队里的牲口圈,给挤出了两间一个屋。年后,让生产队派人把粪都起走,在地上垫了两车土,把未清彻底的牛粪痕迹埋了埋,把封着窗户的破席扯掉,透了十来天的气,正月十七刚磨好了一个黑板,还没刷黑。

正月十八,寒假开学了。一年级正式入驻了村里的教室。

前街的同学们这回高兴了,自己上学走路,离家又近了。

最关键的是,布置上了课桌,这才真正像个教室样儿了。

开学第一天上午,安排同学们整理教室。伍老师把提前准备好的工具拿出来,一个长木杆子绑上笤帚,亲自把屋顶上的蜘蛛网和积攒十来年的灰尘扫下来;在附近井里打了一铁桶水,在旁边牲口屋里找了一大块破布,扯开,让同学们抹桌面;地面还不够硬实,全班同学找来大小合适的石头,一通乱砸;桌子腿左右晃荡前后摇摆,就找合适的木头楔、硬小棍加固加固。这么一折腾,除了一直散发着牛粪味儿的“清香”没办法,其他的都像模像样了。

下午,伍老师让大家畅谈,上学校学习是为了什么,要求每个人都发言,说什么都行,但一定要说自己的真实想法。

发言就要有个顺序,这次按成绩排名,从后往前说。

老师叫伍民法,伍民法坐着就要张口说,老师叫他站起来再说,他“腾地”就站了起来。别人都坐着,就他站着,还挺正式,但总感觉有那么点儿不自然,不过不到几秒钟,就适应了。扯开嗓子大声说:“我爹说了,认个字,识个数,以后到大地方去了,上‘茅子’(厕所)知道男女”。

伍老师:很实际,学知识就要实用。

伍明亮扭扭捏捏地说:“我上学识字、算数儿,更要学好珠算,会打‘算子’(算盘),以后在生产队里当个记工员,再有能耐的话,当个队里的会计更好,净干省劲儿的活儿。”

伍老师:不只是省劲儿,这还要费脑子,有的还真是绞尽脑汁。明亮想得很好,目标明确,要实现这个目标,要靠一直努力好儿学。

……

一个女同学:“我娘说了,裁衣裳要用到算术,我好好儿学,以后全家人的裁衣裳就包给我了。”

伍老师:大家说的都比较实用,实用的说完后,还可以谈谈自己的远大理想。

张革命说:“念书就念书,咱们村有初中我最少念完初中,家里让念高中我也念,反正比早早地到生产队里干活省劲儿。”

伍老师:上学是为了学知识,学知识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干活,不能只是图省劲儿,要为建设祖国贡献力量。

甄志怀说:“《鸡毛信》里的海娃,为八路军送情报,把信绑在绵羊尾巴里头,要是识字个人记在脑袋里,到了一说就行了。学知识反正有用,这会儿可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也得看命,我想以后做买卖,挣钱给爹娘花。”

伍老师:有道理。命是老天爷给的,材料儿是个人长的,知识和技能都是下苦功夫学来的。志怀知道孝敬父母,单凭这点儿来说就很有出息。

……

伍四小说:“我爹说让我好好儿学,以后上国营机械厂里干零工,烧锅炉,省劲儿又享福,就是必须得会看那圆溜溜的表。”

伍老师:有志气,学习是成功之母,干什么都得跟着师傅好好儿地学。

……

甄振华小声小气地说:“我娘让我以后当官儿,大队长管着全村,公社书记管着全公社,那多神气。”

伍老师:想当官儿,好!有远大志向。没白给你改了名字,就冲这一句话,就没白瞎了老师一片苦心。

伍树天站起来,把一口痰淹了下去,又清了清嗓子,说:“我的想法很简单,长大了接我爹的班,有文化才能当会计,没文化只能下车间,我还是不愿意下车间。”

伍老师:同学们都很实在,也很真实,树天可要下苦功夫,接班就吃商品粮。

最后该着甄攀峰说了,攀峰站起来,把小脑袋瓜摸了摸,清脆的说:“我以后要上大学,出来就吃商品粮,当干部,为革命……”哄,大家在课堂上笑了,老师和甄攀峰都看了看张革命,张革命也低着头,咧嘴苦笑,“为革命事业,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说完,攀峰大方地坐下。

伍老师本来想大力表扬一番,但又一想,还是少拉仇恨,少引起别人嫉妒。就问攀峰,知道四个现代化是什么吗?

攀峰坐着说:“不知道,我听我爹念报纸的时候念过,反正是好词。”伍老师随后说:“我们大家都谈了理想,这很好,有了目标,就要朝着目标去努力,我相信,大家的目标一定都能够实现。”

牛棚教室里,春意盎然。同学们的心,像长上了翅膀,飞向那辽阔的远方,展望那奇妙的世界,梦幻那美丽的未来。

牛棚毕竟是牛棚,那牛粪味已经浸润到了墙壁里头。同学们上课一个星期,牛粪味就侵染到了全身衣裳上,沾染到了头皮上。每个人回到家,家里就弥漫、散发着牛粪的“芳香”。确实不是恶臭味,有青草的气味,还有谷子秸秆的干巴斜味。

春天上学以来,女同学洗衣裳洗得都勤了。



澡堂里的两个好人



出了正月,依然春寒料峭。星期天,攀峰和树天结伴到国营9516机械厂浴池去洗澡。

爱玩耍是儿童的天性,连续上了六天的课,煎熬而乏味。走出家门,走在蜿蜒狭窄的山路上,远远望去,山坡上的干茅草紧贴着地皮,依然一片干秃秃的灰黄;路旁偶尔闪过一两棵枣树,干巴巴的、黑不溜秋,枝杈虬曲狰狞。俩人像飞出牢笼的小鸟,双手东抓一下,西挠一下,你捅我一下腰,我摸你一下头;一会儿攥紧小拳头没轻没重地砸向路边的枣树干,立马疼得 “哎呦”一声;一会儿奔着地边儿的酸枣树根部猛踢一脚,还要赶紧躲避酸枣树那倏忽返回来带刺的枝条。一路连蹦带跳,一路欢歌笑语,虽然没感觉怎么累,但还穿着冬天的棉袄棉裤,脑袋上已微微泛出了一层细汗。

穿过“七号”家属区,看着那仅有一人多高的、低矮的临时居住房,攀峰说,“当机械厂的工人也受罪,住房还没有咱们家里的好。”树天反驳到,“你别光看这里,我爹就住在三层小楼上,一人一间,不怕刮风下雨。哪像咱们家里,一下雨,房顶就漏水。”“那也是,什么都怕比。”攀峰赞同地说。

说怕比,比较优势就来了。

到浴池附近一看,明白了:机械厂的工人洗澡,人家发五分钱的澡票,并且还可以免费带一个儿童。

周边的村民就不行,不管大人小孩,一律掏一毛钱。

家里也知道,也都给带上了一毛钱。

二人心里打开了自己的“小九九”,实在舍不得。一毛钱,可以买一个学期的作业本了。

不洗吧,走了六七里地才走来;洗吧,又总觉得白白浪费了一毛钱。

二人围着浴池旁边转圈圈。

忽然,攀峰计上心头。“咱们找个没带小孩儿的工人,跟紧点儿,混进去!”

俩人走到离浴池门口有百十来米远的地方,正好看见两个三十来岁的工人用大地方的话(普通话)说笑着向前走,看着像来洗澡的。

攀峰和树天装着有意无意地跟在身后,像两位工人的小卫兵。

离浴池门口二十米了,其中一个一拐,上厕所去了。树天一使眼色,让攀峰先跟着走。没有了作伴的,攀峰硬着头皮,心里比偷了人家的铅笔被逮住了还难受,但事已至此,攀峰硬撑着、怪不自然地紧跟在旁边……

到门口了,把门的一看,衣着打扮不大像工人子弟,就问了工人一句,“是你的孩子吗?”那位男子还真“嗯”了一声。

攀峰的脸变得像快红布,低着头,眯着眼,不知道怎么进的门。

在脱衣间里,正好没别人。攀峰缓过来了点神,脸冲着人家,小声小气地说了一句“洋话儿”:“叔叔,谢谢!”

“以后不准这样了,叔给你一毛钱也行。”

一句话,说得攀峰更加无地自容。

叔叔进了浴池。攀峰等着树天。时间一分一秒的滴答滴答,真比等考试发卷子还难!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树天总算进来了。

二人跳到浴池里,搓洗渗透到头皮和肌肉里的牛粪味儿。

看着人家用黄肥皂往身上抹,用白肥皂(香皂)往头发上抹,全身上下都是泡沫儿和泡泡,还用白毛巾来回搓。攀峰想,人跟人是不一样,人家工人洗个澡,用的东西就是全。

树天和攀峰也看样学样,相互换着搓了搓后背,不用使劲儿,就看着那黑皴一卷儿一卷儿地往下掉,不禁搓得就更起劲了。洗了一会儿,俩人附近都没别人了。看见他俩的黑皴,都没人敢挨着他俩了。

回家路上,攀峰问树天是怎么进来的。树天说,那个男的从厕所出来后,我就直接给他说,让他捎带上我进来,他答应的还挺痛快。他牵着我的手,我俩就大摇大摆地进了门。实际上他忘拿白手巾了,特意把我送进来,又返回去拿手巾了。

攀峰也把自己的小伎俩被人家识破的情况说了一下。二人“少年聊发老夫叹”,“哎,世上还是好人多呀!”“这么两个大好人,恰巧让咱俩都碰上了。”

“好好学习,以后考出去,吃上商品粮”,这念头在俩人心底,镌刻得更加牢固。


到了春天,谁家里秋天积攒的柴禾都烧的差不多快没了,趁青草还没有发芽,学生们后晌放学后,都到村边山坡上锄草根、捡树枝。攀峰、树天离家远,为了不耽误时间,后晌上学就把锄头和荆条编的篓子带到教室外边,各式各样的篓子在墙边排一排,大小高低,五花八门,像是荆条编筐艺术展。

攀峰、树天和振华经常在一起,三人边用锄头锄草根,边传播班里的大事小情,同学家里的三长两短,就是不交流学习。因为三个人是前三名,说学习感觉就俗了,甚至三人间谁一主动谈学习,好像就有点儿显摆自己的意思。实际上三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小九九,都想往第一名冲,都怕自己名次被压低下去。

三人比起来,攀峰毕竟个子低、力气小,锄草根、捡树枝比树天、振华都要慢一些,大树枝也砍不下来。一次,攀峰用锄头砍一个大荆子,怎么也砍不动,振华给他帮了一下忙,攀峰总算把荆条放进了篓子里。看到攀峰没有一点儿感谢地意思表示,振华心中就有点儿不痛快。等攀峰再找振华帮忙时,振华就说:“你个人力气小,就不要楞充大个儿,锄点草根就行了。”就没有走过去,后来树天帮忙才给弄下来。攀峰心里忿忿地想,学习上你还想超过我,门儿都没有。

俩人是伙计,仨人是腻歪。他们三个,又想在一起,又总是闹点儿小别扭。攀峰和树天在一起,两人好的像一个人;树天和振华在一起,两人好的也像穿一条裤子;攀峰和振华二人单独在一起,表面上也挺和和气气,内心里却疙疙瘩瘩!

哎,人呀!怎么样才能“三人同心,其利断金”呢?



“猪”跑出圈的那天



一年级第二学期期末,这次提前一个星期伍老师就把课讲完了,留下了宽裕的复习时间。

甄攀峰为了保住第一名,内里加劲,下苦功夫,把语文、算术课本基本快要背下来了,谁挨着谁,第多少页是什么内容,一问,他就能说个差不多。

为了保证公平、避免作弊,老师们换着监场。

第一场考语文,一切正常。

第二场考数学。为了让同学们看清题,伍老师还是把题提前抄写在黑板上,然后才允许学生们进教室。

考试开始。不一会儿,伍明亮和甄志怀就小声地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监考老师提醒了一句,“个人答个人的,再说话我就要抓卷子了(让学生提前交卷)。”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谁的鼻子不透气,呼哧呼哧的吸和吐鼻涕声儿。

伍民法和伍四小一个桌,有一道题二人都不会做,伍民法就欠着身子、斜着眼睛向伍树天的卷子“瞄准儿”,由于谁给谁的答题速度不一样,瞅了半天,还是没找到那道题。

正在伍民法抓耳挠腮的时候,教室外边一声喊,“老师,你家里的猪从圈里跑出来了,几个人都围不进去,你媳妇儿叫你回去一趟。”监考老师的女邻居在喊。

监考老师家离一年级教室顶多有200米,走路不过两三分钟。猪已经跑出来三四次了,也怪,猪可能就认准了自己,我给它挠一挠,拍拍屁股,再在前边用菜叶引一引,猪就乖乖地跳进猪圈了。可我走了,谁来监场呢?

有了,让邻居临时客串一下吧。监考老师说,“你替我看着学生们,一小会儿我就回来。”

邻居不自然的站在了教室前边。

从没教过学的女人,对监考根本摸不着头脑。伍民法按乡亲辈儿论着跟她叫婶子,估计她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伍民法稍往前一爬,一把就把甄攀峰正在检查的卷子扯了过来,甄攀峰想翻身把卷子抢回来,可伍民法一个胳膊肘把几页纸压得死死的,自己一扯一拽,再把卷子撕了,可就麻烦大了。不反抗吧,心里又不甘。真是前后不行、左右为难。

伍民法抄完了,把甄攀峰的卷子又传给了后边的张革命。

谁不想得高分呢!不抄白不抄!抄吧!!张革命也乱七八糟地抄了一气。

女邻居眼瞅着这一幕,不知如何是好。

抄吧!都得高分说明伍老师教得出色,女邻居安慰着自己。

看着监考老师远远地走来了,女邻居说了一句,“老师出马,猪老老实实地回圈了吧。”

张革命隔着一张桌子,赶紧把卷子丢给了甄攀峰。

甄攀峰把卷子整理了一下,一看,第三页纸的上半截没有了。本来就气愤地满脑门儿是汗,现在全身的毛孔都往外浸汗珠了。攀峰咬牙切齿,眼瞪得通红,恨不得马上给伍民法、张革命一人一个大耳光。但这只能是想想而已,一是攀峰不会打架;二是,凭力气,一个对一个,攀峰都不是对手。

时间不许拖延,甄攀峰只得重新答第三页。

该交卷了,攀峰稀里糊涂地交了卷。

要放学了,伍民法在教室里给甄攀峰“上了一下政治”。

伍老师判卷子。为了防止卷子弄乱,伍老师提前就要求,每个人把卷子的每页纸都写上自己的名字。这次甄攀峰算术交了四页纸,第三、第四页都没写名字,并且第三页下半页空白,第四页又是半截,第三页的字大小不匀,连歪带扭,还错了一道不该错的题,明显是在慌乱情况下写的。这是怎么个情况呢。

伍老师在公布成绩那一天,问攀峰这是怎么回事,攀峰支支吾吾的,说自己可能是慌张了。升级考试,伍树天第一,甄攀峰第二,甄振华继续第三。

伍老师原来想着让伍民法、伍明亮留级,可是伍民法数学考了70多分,和语文一平均,两门一综合,总平均分又及格了。伍明亮这学期有进步,也平均及格了。怎么办?在留级不留级的问题上,伍老师还是得请示校长。

校长回复的很直接很痛快,并且有点儿斩钉截铁。“平均及格了,最后一名不画小椅子;人家平均及格了,没有理由让人家降级。”说的伍老师哑口无言。

没办法,一年级学生全部升二年级,这也创了建校十几年来的一个纪录。

可二三年级是复式班,也就是说二三年级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还是由伍老师一位老师教。

就赶的这么巧,原来一二三年级都是20人。

原来的二年级升三年级,计划升18人,继续留在二年级2人。原来的三年级也是升级18人,留级2名。这样,新的二年级22人,新的三年级20人。但是,桌子凳子把原来二三年级的教室挤崩了,也只能容纳40人

教室里无法容纳42人。怎么办呢?教学校长和伍老师都互相看着对方,谁也不主动想办法。

只有让三年级升四年级的不留级才能解决。

教新升四年级的是邻村的一个民办老师,好面子,还想教出好成绩以后转身份呢。思想工作做不通。

一张桌子挤3人?桌子本身就很小,不可行!

还是贫下中农集体有智慧。村民校长经过广泛征求意见,决定:加一张桌子,桌子挨着讲台侧面,背对着窗户、脸对着门。

一年级“托儿所”的职责正式终结,哑巴该升初三的姐姐因为留级问题,不上学了,正式接过了看护哑巴的任务。

考了个第二名,爹娘知道攀峰心里不得劲儿,也没敢说什么,也没再问为什么。可小攀峰的屈辱,只能压在心底自己消化、消磨、消灭。



“上校”与“划拳”



甄攀峰正式上二年级了,上学也到了学校的正式教室里。

二三两个年级在一个教室里,不影响是不可能的。安排座位,原来习惯坐法是二年级在前,三年级在后,这样按个子高低区分,一般不影响看黑板。

伍老师经反复思考,并向新升三、四年级的学生调查分析,采用了一种新的排法,二、三年级各站教室半边,这样讲课,可以有意识的重点站在左边和右边,老师目光、视线可以有针对性的盯紧一半边,便于表情交流。

第一课,老师让每个年级酝酿推选班长和学习委员。伍老师心中盘算,班长要成绩说的过去,有威信,能管住人,最好能代表我行使一定的管理职能,复试班才能顺利进行下去,甄攀峰、伍树天、甄振华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伍民法第一个站起来发言,“我觉着甄志怀就行,成绩也在中游,劳动积极,人们都听他的。”这和伍老师的内心想法接近,但伍老师也想了解一下,谁更有威信,就还让推荐第二人选,甄志怀很高兴被第一个推荐,心里比甄攀峰叫自己一声“叔”都滋润。他也表现的很大度,觉着伍四小对自己形不成威胁,就兴冲冲地推荐了伍四小,“他积极帮助同学,讲直理,男女同学都佩服他。”老师一想,也是那么回事,很有道理。这二人究竟谁最合适呢,伍老师也施行了改进措施的民主,让甄志怀、伍四小到教室外回避,剩下20人举手表决,可以同意一人,可以同意二人,也可以二人都不同意。甄攀峰想,班长要管着全班,只学习好不起作用,还得操心,还得得到大多数同学认可,还得树立威信。要是我长的个子再大点儿,我就给老师说推荐我个人,争取全班学习成绩都得到提高。

经过举手表决,甄志怀16人举手,伍四小13人举手,伍老师临时急中生智,安排甄志怀为班长,伍四小为副班长,班长问题顺利解决。两个留级生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毕竟大一岁,不让我当班长,等着我以后给你们出难题吧。

再就是需要语文、算术两个课代表。这就不需要民主了,伍老师怕出意外不好收场,直接提议甄攀峰为语文课代表,伍树天为算术课代表,大家一呼隆也就通过了。甄志怀马上进入角色了,知道原来的复式班,一礼拜最少三节体育课,“伍老师,让甄振华当体育课代表吧。带着、管着大家做游戏,你好专心给三年级讲课。”伍老师一想也是,同时也不能打击班长的积极性,就超出自己思考之外另增加甄振华为体育课代表。

为了便于课代表检查作业,不允许学生用石板了。一学期又给家长额外增加了两毛钱的作业本负担。

复试班教学,简单说就是:先给二年级安排课堂作业,接着给三年级讲课;然后让三年级写作业,再给二年级讲课,每节课就这样循环一次甚至一次半、两次。一个年级学生们自行上体育课(实际上就是跑着玩、做游戏),老师再给另一个年级专门讲课。一般是周一三五上午最后一节课二年级上体育;周二四六下午最后一节课三年级上体育。

攀峰检查语文作业依然很较真,树天检查数学作业基本上能说的过去就行。有时为了加快检查速度,二人先各自相互检查对方一遍,形成一致意见,同时再检查另外20个同学的。说是检查,时间哪够用,哪顾的过来?尤其是算术题,知道他错了,为什么错了,要想讲明白还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尤其是两个留级生,仗着自己已经学了一遍,明明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有时还要无理搅三分。这时,树天就不管他俩了,可攀峰不行,有时下课还要理论一番,甚至讲不通道理,还要叫来老师给予公断。伍老师上一节课下来也是头脑转换的晕头转向,想清醒一下,被攀峰叫住也不是很情愿。

书写的作业还可以在教室里,要朗读和背诵课文只能到学校南边的庄稼地边上。背课文,在快背下来时,大家都好结成对,一人背一人看着提示。一次,当天一男生一女生刚好请假,大家都同性结合成对儿了,就剩下攀峰和一个女同学,这个女同学四五岁时和攀峰摔跤最多。攀峰就和女同学说,你听着我背吧,女同学想拒绝也没好意思,俩人也就最后结成了对儿背诵起来。

语文课在检查组词练习中,攀峰和留级的男生发生了争执。争执还延续到了最后上体育课的玩耍当中。男同学组词,上,上校;攀峰非要说不对,上,“上学”才对。

“咱们谁不说上校去,你说上学去吗?”留级同学质问。

“说的时候是说上校,但书上就是说上学。”攀峰讲不出方言土语的道理,反正知道上校不对。

“你说不对就不对吗?”留级同学也毫不示弱。

“要不咱们去找别的老师去问一下。”知道伍老师正在给三年级上课,不愿打扰伍老师,攀峰就想让别的老师来给当裁判。

二人到了办公室,看到校长在,攀峰因为学习好,出名,也有点儿不怕,“校长,用上字组词,上校对吗?”说着还递上了一张写着组词的纸片。

“上校(xiao二声)”是咱们的方言土语,说可以这么说,组词是不对。但“上校(xiao四声)”是一个军衔,也不能说错。

校长一锤定音,攀峰听得稀里糊涂,如坠云里雾里。

放学了,留级男生和其他几个同学在路上小声儿嘀嘀咕咕的,追上攀峰大声地喊:甄攀峰,不要脸,找女生玩儿,小坏蛋儿。然后喊叫着、嬉笑着四散跑去。

甄攀峰到不怎么很在乎说女生这些事儿,但让同学们数落、戏耍,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火归火,怎么办?没办法!还是得自己慢慢地消落。

甄志怀向高年级同学学来了一个智力趣味游戏,让甄振华在体育课上组织着大家玩儿。

把22名学生分为相等的两组,每组11人,只有10名女生,甄振华就让攀峰到女生一组。攀峰不乐意。认为甄振华分组不公。

“就你个子小,你最招女生待见,你不去谁去?”甄振华说出理由。

“去吧,又不是真成了女的,支持体育课代表工作。”甄志怀讲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

攀峰虽不情愿,也不能不去了。

游戏就是划拳,最简单的石头剪刀布,双方第一人先出战,三划两胜,女方赢了人留下,男方输了的人下场,上第二人,继续划拳,也就是“擂台赛”,看最后是男方被消灭还是女方被消灭。

在都同时出拳的情况下,赢的就是心理+运气。第一轮男方胜,第二轮女方胜,决胜局时,攀峰排在了女生最后一名出场。攀峰出场了,男方还有3人,实际上成了男生和男生的决战。

第一划,攀峰出拳头(石头),对方慢悠悠地出了布。攀峰看出了门道,对方出拳慢半拍。攀峰向甄振华提出了异议。

为了公平,甄振华开始喊一、二、三。

聪明还是聪明点儿,甄攀峰代表女生队赢得了最终胜利。

女生们为此跑跳打闹、欢呼雀跃,甚至有俩人高兴地把攀峰一边一手架起来,用双腿一别,把攀峰摔了个跟头。

男生们悻悻地垂头丧气。甄志怀为自己的失算而懊恼,最初决定有戏耍、欺侮甄攀峰的初衷,可谁知又让他出了风头。攀峰更加得到了女生们的拥护和爱戴。



年味儿淡得像水



攀峰个子小,身条儿也细,力气跟同年级的男生比起来就要亏一些。下课时,男生在一起比试撞拐(搬起一条腿的膝盖来对撞),攀峰就只有看的份儿了。攀峰也很想融入男生群体,一起疯跑玩耍做游戏,但一遇到力量型的,就只得靠边站。偶尔就加入女生群体,玩儿跳皮筋跳房子。

这样,男生就又抓住了数落攀峰的把柄。为了不落把柄,攀峰下课就自己带着个绳子,玩儿跳绳,自娱自乐,或者找个地方坐会儿。时间一长,就有点儿被孤立,自己也知道这样显得不合群。

伍四小看了出来,就有意识的拉拽着攀峰一起玩儿。当然,力量竞技型的就让着攀峰点。比如撞拐,就找男生中力气最小的同他配对儿;比如立定击掌,就找个头同他差不多的一起较量;比如追赶打闹,对攀峰的推搡、击打就有意识的用劲小点。伍四小的副班长也不是白当的,这是伍老师私下的“授意”,伍四小执行得也不错。经过伍四小有意识的“拉扯”,攀峰的孤立感逐渐消失,但就是恨自己为什么就长不高、长不块儿大、长不劲大、长不壮实呢。

个子低有个子低的好处,排座位总在第一排,听得清楚,老师也好叫攀峰回答问题。成绩较差、上课好闹小动作的学生就想坐在后边,实际上这是各有所求、各得其所。

学生们都不愿坐在讲台侧面的桌子上,侧着看黑板看不清,一擦黑板,粉笔沫飞的满身满桌子,再有就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不敢有任何小动作。一开始是攀峰和另一个个子小的女生,后来二人都向老师提出了意见,才引起老师足够的重视。

手心手背都是肉。固定人员行不通,那就施行轮流制。三年级一人,二年级一人,这样还不相互影响,一个星期一轮。这就公平了,谁都有机会享受这“特权待遇”和“笔沫污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伍老师在同学生的交流和斗智斗勇中也成长了不少。

攀峰在复式班里上课,有时作业做完了,还不到检查同学作业的时间,就听伍老师讲三年级的课,虽然听不全,但也听个七七八八。有时,下课后再看看三年级的书,把没听明白、或者接不上的再看看,有意识地自学自学,三年级的知识也学到了脑子里。

有一段时间,攀峰听三年级的知识听上了瘾,做二年级的作业时就应付交差,他检查作业时还一边检查一边听,眼里看着的是同学作业写得好赖对错,耳朵里听着的是伍老师的讲课,脑子里浮现的是三年级课文的画面,在不断切换当中,有时他也好糊涂,他也意识到这样对自己二年级的知识学习会带来影响,课下也想、也劝告自己专心做二年级的作业,但一到课堂上,就又管不住心神,不禁不由地又就“走私”,心底的想法和现实的做法冲突,搞得本人也焦头烂额、疲惫不堪。

一心不可二用。表面上看着攀峰还是那个攀峰,可内心里攀峰却思绪“错乱”、矛盾重重,想专心又管不住个人,个人也怕考试丢掉了第一名。

二年级上学期期末考试,考试结果验证了攀峰自己的判断。这次甄振华考了第一,伍树天第二,甄攀峰降到了第三。

广文是真生气了。一天晚上,广文强压着郁闷,还是谆谆善诱小声小气地说:“攀峰,你个人要分析为什么,就第一炮打响了,降到第二也没敢说你,这次又第三了,原因只有个人找到后,再去改正。”

攀峰委屈地、哽咽着说出了原因,说着说着,鼻涕淌出来了,眼泪流出来了,越说越伤心,头抵着被子,嗓子一抽一抽的,哭的让人看着很可怜、也很无奈。

过大年期间,树天叫攀峰到街上跑着玩儿过两次,人虽然在跑在闹,但攀峰心不在焉的状态,让树天还是能感受的到,玩起来不是那么尽兴、那么痛快、那么 “张牙舞爪”,后来,树天也就不叫他一起去玩儿了。

有时间,没事做,攀峰就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成了娘的小帮手。和煤泥,用小铁簸箕收来大半簸箕红土,红土有一定的粘性,再端来三簸箕煤面,先稍浇上两半瓢水,用小铁锨用力搅拌翻动,把土和煤面搅拌均匀成煤泥,若太干的话再稍加水。反正不能先倒大量的水,水多了煤泥一下就成了稠粥,不能用来封火,再加煤和土,和煤泥的“家什儿”就站不开了。哥哥、姐姐看攀峰主动干起来了,和煤泥就成了他的专门工作,都不再伸手。

再就是两天一趟的“送尿泡”。农村家里,什么都是宝。家里为了多吃一口面粉,一共就四畦的菜地,拿出一半儿来种了两畦冬小麦。把尿积攒在两个小塑料桶里,担上担子,挑倒菜园里,按顺序一瓢一瓢地浇在麦垄上。为了防止重复浇把麦烧坏,每次还要接着原来的地方浇,浇一遍一般不换人。攀峰虽然个子低小,把担子竖下来的那一截铁环儿,在木担子上绕一圈,担起来正好。大年三十,尿正好需要往地里送了。下午三点左右,阳光已经似有似无了,小凉风已经吹得冷飕飕了,广文说今天我去送吧,攀峰马上说,“我去,我知道接着浇的位置。”原来攀峰都是走大道,今天毕竟是年三十,攀峰也想早点儿完成任务,就能早点儿在家中等着丰盛的年夜饭了,早点儿坐在炕头上闻着炒菜、炖大肉菜的香味了,就走了一个有下坡的小路。

小路一般大人才走,挑水、送尿时溅出来的水和尿,在路上一段一段儿的就结成了似有似无、又不好看清楚的薄冰。攀峰前脚刚落地一蹬,脚下一擦一滑,跌了个跟头,两只桶里的尿也撒了一多半,攀峰急忙把桶扶起来,忍着屁股和膝盖的疼痛,一瘸一拐地担到了地里。

回家之前,还把身上的土拍打了拍打,怕知道自己跌倒了影响全家人过年的欢乐气氛。

吃完年夜饭,攀峰叫上树天到前后街里都转了一圈儿,总感觉没有了往年的高兴和热闹劲,少了点什么。攀峰把“送尿泡”跌跟头的事儿给树天说了一下,树天说:“我在家中是老大,爹又不在家,我干活是没办法!你又有爹,又有哥姐,你干活是自找的。”攀峰一想,也是这么回事。但又一想,谁干不是干,我干了心眼里得到安慰,干了才痛快。就又不是这么回事。

两人话不投缘,攀峰感觉年味儿今年很不浓,街中央连个红绸子布灯笼都没挂,就提出早点儿回家暖和着吧。攀峰内心里,一直少了那份考第一的自豪和兴奋,感觉年味儿也衰败了。

晚上七点多就回到了家里。攀峰照样拿出旧书复习,拿出新学期要讲的新书预习。在15瓦白炽灯泡不太明亮的灯光下,一沉浸到书里,攀峰的心情,马上就又都充满了温暖的阳光,一片美妙的世界,一片无垠的未来。



父亲的耳塞



机械厂毕竟是机械厂,广文大年初六就又带着一班人开始了维修工作。一次,到车间里,看见工人的两个耳朵里,都塞着一个软塑料、棉花样的东西。感觉很奇怪,就问起什么作用,工人把耳塞拿下来,告诉他这是防噪音的,你堵在耳朵上试试。广文往耳朵里一塞,感觉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顿时一联想,攀峰上课戴上不一样起作用吗?就向工人要了一副。

再上课,攀峰把耳塞塞进耳朵里做作业,对听讲搞了个物理隔离,倒是很起作用,就是要不时地取下再戴上,戴上再取下。没办法,谁让自己一心二用,稳定不住心神呢。

由于攀峰学习不是第一,没有了骄傲感,和同学们也能够打成一片了。前晌、后晌上课前,课间15分钟,一群小伙伴们追打跑闹跳,发疯似地玩儿,享受着快乐时光。

夏天到了,树天、攀峰和同学们一起开始“玩儿水”。游泳,村里叫“打澡洗。”

土湾水库建成了,引水灌溉的沟渠和渡槽还正在施工中。

下午两点半才上课,中午吃完饭,不到一点,树天就叫上攀峰偷偷跑到水库里去了。

水库拦河坝是石头砌的斜坡,越往下越深。小男孩儿们越聚越多,还有高年级的同学。大家把裤衩、背心脱在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全身一丝不挂。攀峰沿着斜坡往下边深处走一截,走到水齐胸深处,就不敢再往下走了,就沿着坝面儿左右移动。

会打澡洗的,有比自己大的,也有比自己小的。看着人家身子往前边的水里一扑,两个胳膊前后左右一划拉,两条腿一前一后的抬起来,拍打起冲天的水花儿,不但身子沉不下去,还能在水里往前走,很是神奇。

没人会教,也没人教。树天和攀峰一开始就在水里瞎扑腾,往前边伸胳膊,在水里扎猛子,看谁憋的时间长。扑腾着扑腾着,树天不知怎么脑袋就能够抬出水面了,能够往前游个三四步了,攀峰还只是扎猛子。

攀峰问树天,“你的胳膊和腿是怎么着里?”

树天很得意,“我也说不上来,手使劲儿往后划水,也往下压水,腿也往下往后瞪,你试着来。”

扑腾了十来天,树天已经开始能够仰着身子、头看天凫水(仰泳)了,攀峰才开始能在水上漂着、不沉底了,往前凫水还走不了两三步。

在学凫水上,攀峰受到了巨大的打击,遭受了无尽的挫折。我难倒只会念书吗?我就这么笨手笨脚吗?

看着树天已经敢直着往前游,游到离大坝面五六丈远了,自己“狗刨式”还游不了三四米,攀峰恨不得把自己的胳膊、腿卸下来,凫水这动作我怎么就学不会呢?

攀峰认准了一个理儿,学不会就多扑腾,还要多看人家的动作是怎么做的。小伙伴们游会儿,累了后就回大坝面上玩耍,攀峰就一直泡在水里,胳膊不停地挠和抓,腿不停地蹬和拍打水。

一天夜里,攀峰做梦都在水里学凫水,甚至腿和胳膊都挠抓拍打了起来,把娘都弄醒了。看着攀峰的样儿,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梦。娘用手轻轻地拍打、安抚了一番,攀峰又乖乖地沉睡了。

星光不负赶路人,功夫就怕有心人。经过长时间地学习和领悟,攀峰终于又同小伙伴们一起凫水、一起玩耍,可以齐步走了。狗刨,仰泳,胳膊、腿不动在水上漂着,还有立凫,就是身子基本立在水中,甚至比赛一只手在外举着衣裳,看谁游的远。

学校里知道男生们中午都去打澡洗了,怕出事,也怕担责任,就做了一项规定,要求家长管着学生们一律到两点再出家门。攀峰家里还没有马蹄钟表,树天家里有,就让树天每天到时叫攀峰。

不能到水库里去凫水了,学校附近有一个大井,水面离地面有一人来高。同学们就利用下午上课前仅有的十来分钟,在大井里涮一涮。

攀峰看到大家都玩儿跳水,然后扒着井壁的石头爬上来。就问,“我能扒上来吗?”不断上下的伍民法就说,“你看我们,下去上来多少趟了,有什么难的?”

攀峰壮了壮胆儿,我也得不甘落后,我在玩儿上也不能落“草鸡”,一闭眼就跳了下去。跳下井去,水火无情,水里就由不得个人了。不同于水库里的水温,大井里的水凉的激骨头,攀峰冻得浑身打哆嗦,嘴里的牙齿都上下抖动了起来,想爬上井去,井周围是石头砌的,找不到合适的缝隙,有的地方还有光滑的青苔……攀峰挣扎了几下,冻得快忍受不住了,急的、吓的就快哭出声来了。危在旦夕之际,两个高年级的同学,看到攀峰胡抓乱挠,快要往下沉了,看出情况不妙来了,才跳下井把攀峰拖住,让攀峰扒住井边的石头缝,用力向上托举,上边井沿上的同学伸出胳膊揪头发拽手,总算把攀峰救了上来。

回到学校,伍老师听说有人到大井里玩儿水去了,想想更害怕,这要出了事儿完全是学校里的责任。伍老师用土法鉴定,用尖指甲在胳膊上划,能划出白道儿的就是玩儿过水了。伍民法、甄攀峰、甄志怀被鉴定出来,实际上甄振华、伍树天也到大井那儿去看了,但怕爬不上来,人家没下水。

伍老师不忍心把甄攀峰、甄志怀和伍民法一样对待,但一个班长、一个优等生同一个差等生混在一起,偏袒哪个都不合适。可怎么处罚呢?学校刚发了规定,不制止不处罚,以后有可能出大事。伍老师忍痛,罚三人在教室外的太阳底下站了一节课。

攀峰悔恨的眼泪往肚里咽,我成了反面教材了,这是上学以来的第一次受处罚。今天差点儿把小命儿都丢在大井里了,若被淹死了……

后悔死了,羞愧死了,委屈死了!我这学期怎么成这样了呢?



算盘珠子响


二年级升级考试,甄攀峰又重新夺回了第一,玩是玩得太疯了太泼了,但唯一值得安慰的,第一名还是保住了。

上三年级该怎么办呢,玩儿,学习,管住个人,和同学关系,四者之间怎么协调摆布呢?小小的攀峰想着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想的问题。

经过多方面共同努力,学校在西边又接了两个大屋,二三年级不再复试班教学了,一年级也正式纳入正规学校院内了。又找了个本村初中毕业的学生来教小学二年级了。这样,学校直接安排伍老师教四年级。

伍老师感觉自己教的学生中,甄攀峰是最有希望的,便很想把攀峰留在自己班级里。这样的话,攀峰就只能跳级了。不上三年级,直接上四年级,这是一个大胆的设想。

升级前一天,伍老师把攀峰单独叫到办公室,拿出三年级的考试卷让他做。耳塞起了一些作用,攀峰听的少了,但三年级的内容有意无意地还是听过一些,再加上他在家里没事时,还是翻看过姐姐三年级的课本,稀里糊涂的两门都考了70多分。

伍老师请示校长,校长是不建议跳级,但也没有完全否定。毕竟在一起共事,谁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都明白。

当天夜里,伍老师找到攀峰家里。攀峰知趣地躲在蚊帐里摇蒲扇,听着伍老师和爹娘的谈论。

“攀峰小脑袋瓜够聪明,人也好学,是个念书的好苗子。”伍老师先给了一个整体评价。

“我听攀峰说了,说你让他做三年级的卷子了。”攀峰娘搭话。

“我想让他继续留在我所教的四年级,让他跳过三年级。”

“攀峰个子小,出生月份也小,我怕他跟不上,也怕比他更大的学生欺负他。”攀峰爹广文的顾虑很实际。

“我想是让他跟着我,我应该直接教到五年级毕业,让他考个咱们公社或者巨龙的初中。”

“就怕跳级后不适应,还不如一步一步来。”攀峰娘也是顾虑重重。

巨龙初中很诱人,是全县第二好的初中学校。老师的确是一番肺腑之言,爹娘的顾虑也很有道理。

讨论了一阵子,又扯了一会儿其他的闲天儿,攀峰爹娘说明天给老师答复。

老师走后,爹娘想起来征求攀峰的意见了。

攀峰早就思前想后,盘算的都不耐烦再盘算了。他个人意见也是不跳级,和本班同学友谊是一方面;再到比自己大两岁的班级同学里边,怕更不适应;三也怕学习吃力,考不上第一名受打击。

第二天,攀峰告诉伍老师,正常读三年级。伍老师对这一决定很遗憾,但也只得黯然接受。谁让他不是自己的孩子呢。

上三年级了,算术书改叫“数学”了。

教三年级的是外村的陈老师,一个女老师。陈老师已经结婚,梳着两条大辫子,脑门儿有点亮,经常穿着方格子上衣,一条学生蓝裤子,讲课声音洪亮,说话语速快,干巴利落脆,让同学们都有了新鲜感。

陈老师也是民办老师,参加过几次县教育局里的培训和交流。她每天骑自行车带着她的孩子来上课,她的孩子上一年级。

攀峰很纳闷,她怎么不申请教一年级,让孩子跟着自己念书,自己放心,教得实在,孩子也享福。攀峰直到六、七年上中等师范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刚开学,公社供销社开展了送货上门活动。提前两天就捎上信儿来,星期三要来,让大家要买什么提前准备好零钱。星期三前晌快放学了,供销社终于来了,把货摊儿摆在了学校大门口,主要是文具和家庭日用品,大队里高音喇叭又广播通知了几遍。

攀峰也不缺什么,娘还是给了他一毛钱让把花。等后晌快上课了,等围着的人少了,攀峰才到摊前转着看了看。还真相中了一件东西----一把削铅笔的小刀。9分钱,攀峰斟酌了半天,决定买一把。

攀峰拿着小刀看了又看,“刀刃快不快?”攀峰随口问了一句。

“你拉一下手指头试试。”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售货员,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回答了一句。

攀峰听到这里,真把小刀打开,在指尖的肉上拉了一下,一股钻心的疼,血马上冒了出来,售货员吓坏了,连忙撕块包装纸让攀峰把流血处包上压上,防止血再流。

这件事儿在同学间传为了笑谈,实实在在地嘲笑、耍笑了攀峰一阵子。攀峰过后也想,傻实在,八成火,不熟,难道就是专为我造的词吗?

陈老师很注重实践教学和锻炼。终于开始学珠算了,伍明亮两眼放光,盯着黑板不错眼珠儿,耳朵支棱着生怕漏掉每一句话。

伍明亮苦苦央求父母,甚至以不吃饭、不上学相要挟,总算求父母给他买了一个新算盘。他看着崭新的算盘,抚摸着滚圆、光滑的算盘珠儿,感觉算盘就是自己的命。

背珠算口诀,这次伍明亮比甄攀峰背得都熟都快,打了一段时间小九九,又打了一段时间凤凰双展翅。这回,该着伍明亮出彩了。陈老师从其他学校借来了一个大算盘。大算盘横着挂在黑板上,算盘里竖着的杆上围满了毛毛,算盘珠顶部尖尖的,便于拨动,毛毛儿使算盘珠拨上去不会掉下来。

陈老师让伍明亮到讲台上给大家演示,伍明亮边背口诀边拨动算盘珠,熟练而无差错,准确而无犹豫。学珠算,伍明亮确实学成了第一。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学有目标,动力无穷。

攀峰打算盘,要想打得准确,手要跟着脑子动,把口诀说出来,再拨算盘珠;要想打得快,手脑并用就容易出错。攀峰回家也苦练,虽然有所长进,但比起伍明亮来,还是差一大截。

陈老师组织了一次珠算大赛,看谁打得又准又快。陈老师一人当裁判,先随机分成四组,每组五人,先一组一组的比,再每组第一名比,每组第二名比……伍明亮毫无疑问地拔得头筹,陈老师还委托他当裁判,恰恰他裁判了甄攀峰的第三名组。整体评下来,大赛伍明亮第一,伍民法第六,甄攀峰第十一。

甄攀峰没有了优越感,在动手能力上打了败仗。



西沟里的烟火



农历十一月初,太阳光很热烈,种上冬小麦的水浇地,麦苗一片片,黑油油,刨了白薯、割掉谷子的旱地一片空旷。

陈老师为了让学生们全面发展,安排了一次野炊活动。提前一天把活动计划告诉了甄志怀、伍四小,让两位班长全权策划组织,保证大家吃上自己做的饭。甄志怀、伍四小向陈老师拍了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听说要去野炊,同学们都很兴奋。中午饭都吃了个半饱,留下点儿肚子,到野外再享受。

下午一点,陈老师带领着队伍向大西沟出发了。路上,大家欢声笑语,陈老师给大家介绍,白薯是什么时间、哪个朝代,传到中国有几百年了,直接导致了中国人口的大量增长;谷子是中国最早种植的,谷子的分布;还讲长江、黄河……还教育大家以后要放眼全中国,更远大的要走向世界。

沿着山沟走了有五六里路,甄志怀建议就在这里安营扎寨,这里正好是一个山夹夹儿,背风,半山腰还有一股清泉,咕咕的往下流淌。陈老师说,野炊开始,一切听甄志怀指挥。

甄志怀首先把同学们分成了两组,男女搭配,做菜饭吃。每组都分别安排好了带锅勺瓢盆、小米、白菜;要求每人自带碗筷。除了让别人带的,剩余的小东西儿都是甄志怀自己带。

甄志怀安排四人,带着瓢和盆到泉水处取水;其余的人去捡柴禾,以枯树枝为主,地里剩下的高粱秸、谷子秸秆也可以。

伍四小用石头把锅支起来,灶台口儿朝着西北,又把锅底离地面的高度调到半尺左右。先给锅里稍倒上一点儿水,端起锅来前后左右一摇晃,水就把灰尘、菜屑都涮到锅底的水里了,再倒掉。攀峰看不出门道来,只知道捡柴禾。

要生火了,甄志怀从口袋里一摸,一个自来火(打火机)就出来了。也不知是故意难为攀峰还是怎么的,“攀峰,你点火。”志怀指挥着。攀峰揪了一把茅草,开始点火。用手攥住打火机,用大拇指使劲儿地按动齿轮让它转,不是按得劲太大,就是齿轮转动速度慢,只是冒火星,点不着火。攀峰费了半天劲,自来火还没打着,更不用说点火。没办法,攀峰只得无奈地说:“还是你来吧”,自来火在甄志怀手里就像变了个物件似的,特别乖巧听话,按着齿轮只转动了一下,“喷儿”,火就着了。先点着茅草,再引着谷秸,然后放枯枝,大火熊熊燃起来了。

这会儿,攀峰才明白,灶口朝着西北,当天正刮着小西北风,火借风势,火和烟都朝东南走,火又大,烟也熏不着人。

水开了,放上小米,米半熟的时候,伍四小把白菜叶撕吧撕吧,把白菜帮掰打掰打,大小合适又匀实,放在锅里。一大锅菜饭,稠稀看着正合适,攀峰都准备拿饭碗了,只见甄志怀像变魔术似的,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了一个纸包,往锅里搁上盐;随后又磨出一个塑料纸包,啊!竟然是猪油,用筷子分开分别放在两个锅里。

菜饭的香味儿在周边弥漫着,大家都等不急了。锅底的柴禾也烧没了,还留下点火星儿,甄志怀安排大家排队,先一人两勺,志怀和四小分别给盛,俩人最后盛。锅里剩下的谁不够再加。

大家都吸溜吸溜地开吃了。甄振华放下饭碗,在书包里拿出另一副碗筷,还盛上菜饭递到陈老师手里,陈老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攀峰看在眼里,心里恨自己的榆木疙瘩脑袋,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大家吃得酣畅淋漓,从没吃过这么好吃、香甜的饭,基本上都盛了第二次。喝得呼噜呼噜的,咸淡正好儿,猪油味香喷喷,凉烫被风一吹,马上就正可口了。第二次盛饭,有余火熥着,也不凉。吃得高兴,吃得饱饱的,吃得打开了饱嗝儿,有的鼻子上沾住了菜叶,有的嘴角还有饭米粒,有的胸前都沾上了菜饭……

盆里还有一点儿水,伍四小让大家把自己的碗涮干净,然后用脏水把火彻底浇灭,把“战场”完全打扫干净。

在返程的路上,老师安排大家把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回忆一下,写一篇作文--《记一次野炊》,怎么写都行,不少于300字,后天上午交。

攀峰当天晚上一口气写了一个多钟头,除了记叙描述,还有所感所悟。

大概意思有:

两位班长安排得很好,想得很全,我打心眼儿里佩服!我想了要带的东西儿,可就没想起来要带“自来火”或者火柴。要让我安排,那就把野炊变成背着东西儿往返了。对老师的敬爱,体现在行动上,我只管个人了,没想起来给老师带上碗筷,这方面还要向甄振华学习。安排、指挥、管理、动手能力,我要向他人学习,我自己要锻炼的地方儿太多了。

说干就干。一天晚上,攀峰说做菜饭吃,我来做。娘很高兴,也就大撒手了。攀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手忙脚乱的,总算做熟了。看着还很像那么回事,刚夸了一句,“小子不吃十年闲饭”,娘一尝,没盐味儿。这好说,放上点儿盐一搅和就行了。“禁不住夸呀”,娘又笑了笑。

一次,煤火灭了,正好是星期天的上午,要重新生着。攀峰又揽下了这一艰巨任务。在娘的指挥下,攀峰在炉底的炉条上先架上了大炉渣块儿,用茅草和树枝引火,再加大木头块或者木板子,在木头火烧得正旺的时候,倒上提前准备好的煤块。程序是这么个程序,但攀峰还是没办法独立完成,每道工序都要由娘最后动手。

煤火生着了,看着煤块儿往上蹿着小火苗,燎着锅底儿,自己的劳动成果正在煮着中午饭,攀峰很自豪。



鬼迷心窍



攀峰对学习很上心,不用督促,还自己主动地找活干,有时爹就说,让你哥你姐多干点儿,数你最小,你就多玩会儿吧。

爹越是这样说,攀峰主动干活的劲儿越大,家里洋溢着和美的氛围。

广文在机械厂干零活,攀慧初中毕业后就在生产队里上工,家中没有缺吃少穿,手儿里活泛,也没断过零花钱,农家的小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春节前,广文到巨龙供销社里买了个大收音机,一时间也传得名声在外了。北台上树天家第一个买的,人家树天爹是工人,村民们认为理所应当。当时,全村里有收音机的不过三四家,攀峰家也赶上了时兴。

寒假里,攀峰让爹把电灯从屋中间往炕上挪了挪,便于在炕上看书更明快一些。

一个晚上,附近两三个邻居,来家里串门,一起听收音机。天气冷,攀峰也不外出跑着玩了,也一边听收音机,一边看书玩儿。

邻居说得着(关系不错)才来串门,家里还没富裕到供应烟和瓜子的地步,但还是把屋里的煤火,做晚饭后放上点儿煤块,弄得红通通的,再筛上一爨子开水。围着煤火,喝着开水,听着广播,聊着闲天儿,小山村似乎也在上演着文化人的“围炉煮茶”。

爨(cuan)子,是煤火烧水的专用器具。底儿细,口儿粗,大概一尺来高,上半部有把儿,下半部直接墩到煤火的炉膛里,可充分接受煤的热量,大都是白铁皮做的。

爨子里的水倒不完,就放在煤火台的靠里处,接受煤火过炕的热量,使开水凉得慢。

攀峰在炕中间拿着一本书看着玩儿。看到月球绕着地球转,攀峰感觉不可思议,只看到月亮升起又落下,怎么是围着地球转呢?怎么也看不出来转呢?是不是这本书写错了?这也不是童话书呀!又看到介绍重力的内容,说石头无论扔多么高,肯定要坠落到地面上,流水都是从高处流向低处,从低处流向高处必须受力,比如抽水机,必须要用柴油或者电。

攀峰沉浸在自己奇妙梦幻、忘我思绪的知识海洋里,听不见收音机里的广播和人们的大声小语,看不清周围坐着人们的形象和轻微移动,感受不到窗户纸受自然侵扰的哗啦和颤动,闻不到旱烟叶的强烈呛味儿,他只感知到知识的浪潮在自己的头脑里碰撞、翱翔,重力无处不在,地球也在转动,太神乎其神,又玄乎其玄了。

不知道攀峰是要验证什么,也或者是要喝水。只见攀峰从炕中间,屁股一蹭,身子一挪,就到了炕沿处,一只右手拿起爨子把儿,胳膊顺势往上一举,手一倾斜,“哗啦”,“啊--”,紧接着的两种声音。

半爨子刚烧开的热水浇在了攀峰自己的额头上。

攀峰差点儿没有被烫的背过气去。

攀峰开始哭的确实不是音儿,令人害怕。过了一阵儿,稍微缓和了一点儿。看到攀峰眼眉以上、头顶往下,都是一咕嘟一块的,大包套小包,也不知是水泡还是血泡。

寒冬腊月的夜晚,爹到一个土医生开的小诊所,买到了一袋烫伤止疼膏,娘给攀峰抹上,攀峰咬着牙坚持,不再哼哼。

第二天,疼还是止不住,肿包还是不往小的变。听说邻村的医生有土方,哥哥攀慧骑上自行车,取回了一小玻璃瓶獾油,又给攀峰搽上抹上。

第三天,稍好一点儿,娘问:“你是怎么着来呀?”攀峰,“不知道。”娘又问,“你回想一下,你当时想干什么?”攀峰还是说,“想不起来。”

年夜饭之前,一桌丰盛的饭菜摆上。爹和攀慧先在院里放二踢脚,娘虔诚地双腿跪地,向灶火爷祷告,“你上天言好事,下凡保佑我全家,把攀峰的灾统统祛除吧!”

攀峰在屋里憋了十来天,正月初六,基本没风,才敢在月台上晒了会儿太阳。

村里人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

大人们担心,广文家别出一个书呆子。

小伙伴们笑话他:干活真不行,自虐第一名。

姐姐对攀峰说,小伙伴们说你干活干不利索,学游泳也笨呼呼的,还曾经自己拿小刀拉过自己的手。攀峰内心里真不服。

树天骑二八大杠自行车,学了一个假期,已经能够在车子大梁下边掏着蹬整遭儿了(坐车座儿腿短够不着,腿斜跨着蹬整圈)。

攀峰也不甘落后,央求着爹干零工去,别骑自行车了,“我也学!”

攀峰站在自行车前,脑袋比车座高不了多少,双胳膊伸着,双手刚够着车把攥住。

攀峰开始了学骑车子的艰辛历程。他先从推车开始,推着车子在院里绕着树转圈。别看推车子,要掌握平衡也不容易,双手紧紧攥着车把,双腿迈步的速度要同推车的力量搭配好,双手还不能左右摇摆,车子才会平衡走直线。

推车半天,觉得熟悉了性能,手脚能够并用一致了,开始学跨。跨,就是左脚蹬在脚蹬子上,右脚斜着往后用力蹬在地上,让车平衡后,右脚离地,车子在原来蹬力的作用下往前走一截。

正午,温暖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梢,洒在干净的院落里。攀峰右脚一蹬一蹬的,车轮滚动着,整个车子随着坎、坑的颠簸,不时发出“哗啦、哐当”的声音。攀峰眼瞪得溜圆,眉头紧皱,嘴也随着车的摇晃一咧一咧的,双手紧紧攥着,好像要把车把捏扁,双腿紧紧绷着,浑身都不自然的使着劲儿,脑子里还想着,一个骑车子,我一定要征服你,我一定不能落在树天后面。

能跨着走几米了,攀峰很得意。院里拐弯儿转圈儿的已施展不开了,攀峰就想到生产队的打谷场里去学,宽敞又平坦,无任何阻挡。

大门外是个斜坡,有三凳台阶,大人把车子搬出大门,自然自在,毫不费力,易如反掌。哥哥攀慧怕攀峰搬不动,第一回主动帮着看着扶着,攀峰顺利地搬出了大门。等往回搬时,攀峰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搬着斜梁,使出当初吃奶的劲儿,咬紧牙关,累得哼哼唧唧、坑坑嘟嘟,愣是自己把车子连搬带推地弄进了大门。自己的事自己干,尽量少麻烦别人,逐步成为攀峰的信条。



二两五与两块五



经过年后的一番苦练,不知摔了多少跟头,也不知腿上磕了多少包,更不知手上擦破过多少绺子皮,攀峰终于也学会掏着大梁蹬半遭儿了。可以和树天一起骑着在路上走了。

开学了,学习生活步入了正规。

车子又由攀峰爹骑着上下班了。

什么也是一样,刚学会容易上瘾。骑车子,攀峰的瘾劲儿就很大。开春,白天一天天地逐渐长了起来。攀峰让爹把车子放在大门外,饭一做熟,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把嘴用手心一抹,有时嘴角还沾着饭米粒,就着急忙慌地跑到大门外,推起车子来就走了。

晚风轻轻地吹着脸,北方正月里毕竟还有些冷,冷风吹裂了脸蛋和手背,还往棉袄里边灌,有时骑得着急,前胸、后背还冒冷汗。就是这样,攀峰一般都要骑到天黑才回家。

回到家里,才觉得累,双手冰凉,腰酸背疼,大腿拧得酸胀,有时磕碰,还一瘸一拐的。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攀峰骑车子也可以跟上树天走了。

开春儿,燕子飞回来筑巢了,杨柳枝条,婀娜飒爽,柔软依依,山上枯了一冬的茅草又萌发了新的嫩绿,大地大山都弥漫着一派生机。同学们放学后到山上去刨“柴胡”。

柴胡是一种中药材,主要药用价值在根部。甄攀峰是一个“见眼张”,看见别人干什么,他就一定要跟着干。土湾村的柴胡主要长在大东坡上,大东坡山高路远坡陡,同学们带着他都嫌累赘,也怕他从坡上摔下来,要担“不是”。他就缠着甄振华,“带着我去吧,头一回,我刨上的都给你。”甄振华这才不情愿的答应了下来。

野生柴胡为伞形科植物,为多年生草本植物,主根圆锥形,外皮红褐色,质地疏松而稍脆。茎单一或多分枝,叶细线形,像竹叶,又像春天刚长出的麦苗。抱茎、质厚,稍硬挺,叶缘白色,骨质。

虽然,他也看见过别人刨下来的青柴胡苗,但在大山里,要想找到一棵柴胡苗,并且要同其他草区分开来,还真不容易。

第一回,甄振华确实也是手把手的教他辨认,振华找见一棵,就告诉攀峰,你看看,再刨下来。头一回,刨了个二十来棵,攀峰总算能够辨认出来了。

攀峰想同树天一块儿去刨,树天说,“我不去,刨一春天也挣不了一块钱,上坡下岭的,费劲八叉的,白落个累得够呛。”

刨柴胡用的撅(一种刨土的农具),要用尖头的,才便于刨到地下,刨出根部。攀峰家只有长方头的,为了刨柴胡,他还告诉叔叔广武,到地里干活别带尖头的去,留给我带去刨柴胡。

一共跟着甄振华去了十来趟,一共刨了有200来棵。攀峰在家里用剪子把柴胡的根剪下来,不留一点儿茎的茬茬,又把根兜到房顶上,在艳阳高照下晾晒了十来天,让柴胡根干得透透的。

攀峰同甄振华交流,振华冷冷地嘲笑说:“你太傻了,柴胡是称重量,带上点杆儿,就能稍增加一点儿重量。尤其是不能晒,我是把它放在冷屋里,用稍微沾上点水的布把根部包起来,这样水分就不会消失。”攀峰听着很不以为然,“那捂得发霉了怎么办?”“我天天解开布看看,怎么能让它发霉呢。”振华说着,也有点儿不耐烦。

农历四月二十一,葛林村(公社所在地)过庙会。葛林一年就两次庙会,全公社老百姓都非常重视,土湾村学校为此专门放了一天假。生产队里,也安排社员们买过麦秋的农具,这一天不去上工也不需要说一声。

攀峰这一天起得很早,把自己的劳动成果(柴胡根)筛了又筛、捡了又捡,不留下一粒沙砾,不让混进来一星杂物,比熬粥下米进锅挑拣得还仔细,保证自己的柴胡是纯干的、纯正的、纯粹的。攀峰用一张用过的黑包装纸轻轻地、细细地包起来,生怕压碎了,装进书包里。

攀慧骑自行车带着攀峰,攀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攀峰跨着书包,怕把柴胡压烂了,一只胳膊就那样伸着,不敢自然放下来。

刚进入夏季,攀峰的心情像地里的小麦吐穗那样朝气蓬勃,心里估摸着这点儿柴胡到底能换来几毛钱,这几毛钱用来干什么,越想心里就越兴奋,比乐开了花还要激动,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骑车子经过一处小窄道儿,再加上拐弯儿,攀慧左拧右拐,还是没有控制住,摔了个跟头。攀峰庆幸,好在是没有挎书包的那一侧着的地,哥俩搬起车子来,拍打了拍打身上的土,嬉笑着继续前行。

到了葛林村西边,流流荡荡的人,攀慧掏了二分钱把自行车存上,两人走着向街中心行进。俩人都没事,就是转着玩儿,唯一的任务就是把柴胡卖给供销社,换来几毛钱。

经过几番挤过来、涌过去,哥俩儿终于到了供销社收药材处。收药材的人先是用挑剔的眼光透视了一遍,然后把柴胡翻过来倒过去拨拉了一番,最后拿起一根柴胡用牙咬了一下,嘎嘣脆,没有任何“褒贬”。用圆盘秤称了一下,说,“二两五、一级”,随手,刷刷地给开了一个单据,“去,拿着到付款处去领钱吧。”

攀峰把单据攥在手里,感觉这个单据有十斤重。自己一春天,央告着振华带着自己;踩转石头,不知道跌了几个骨碌;一撅刨下去,撅头砸在石头上,顶的手都发麻;还有一次,撅柄的楔松了、掉了,撅头同撅柄分了家,没办法只能用篓子背着撅……一春天的辛苦就要换来钱了,是自己的辛勤汗水挣来的,感觉无上的欣慰和荣光。

攀峰这才想起来把单据瞅一眼,单据上边胡乱地写着字,那些字一点儿也不秀气和流利,还不如自己写的“是样儿”。只见上边写着,柴胡,一级,单价、一元,最后重量处写着数字25,既像“.25”;似乎又像2.5。

二人到了付款处,攀峰把单据递给她,只听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嗨,刨的真不少!”在单据上又划拉了几笔,把钱递过来,“两块五,收好唠。”

什么?攀峰心头一颤,刚要张嘴,攀慧把攀峰的手猛劲儿一拽,拽了个攀峰不知所措。同时,攀慧伸手把钱接过来,就攥在手里,都来不及装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使劲拽着攀峰走开,迅速挤进人群里,溜走了。



小人书的江湖



挤着、推着、搡着,跑出了供销社,跑到了买农具摊儿前,离供销社有一里地远了,哥俩停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攀峰,你可发大财了。”攀慧把两块半钱,两张一元的、一张伍角的,递给攀峰,让攀峰装在衣服口袋里,还把自己衣裳上一个别针,别在攀峰口袋上。

“你这一回,顶咱爹上五天班的工资。”攀慧开心、羡慕,禁不住偷着笑。

“我总觉着不合适,把二两半,给成了二斤半的钱。”攀峰不好意思地说。

“供销社,买卖大,不在乎这块儿八毛、三块两块的。”攀慧开导劝解。

“万一再找那个女的赔上,可害了人家。”

“亏了公家,没人赔,谁都不傻,谁都不像你这么好心眼,心慈面软。”攀慧加大了对攀峰的说服、教育力度。

拿着这笔不义之财,送回去是不可能了,可攀峰心里总是不落忍,像偷了人家的东西,良心上过不去,心中惴惴不安。在哥哥“不拿白不拿”的态度面前,自己的不情愿,又不能表现得特别突出。

发财了,买小人书去。攀峰买了两本小人书,放在书包里,感觉有点儿沉甸甸的。钱买到东西的满足感,让攀峰逐步接受了这一现实,逐步换来心里的自我安慰。

该吃晌午饭了,攀慧让攀峰掏钱请。市场已经松动,做小买卖的已经开始大明大亮地出摊儿了。两人大方地买了半斤多麻糖(油条),又掏两毛钱,买了两个一面沾满白芝麻的油酥大烧饼,一口烧饼香又脆,一口麻糖满嘴香,芝麻的香,又不同于麻糖的香,两人一开始狼吞虎咽,一会儿就又津津有味地品尝,享受着有钱人的奢侈光景,把“烧饼就麻糖,香死老和尚”演绎得淋漓尽致。攀峰当初的不忍心、不义气,被烧饼、麻糖的美食美味摧毁到了天涯海角。

攀峰把剩下的钱给了娘,把情况大概一说。爹说了一句话,“不能光想着沾人家的便宜,说到底,还是要做老实人。”

攀峰心中平静了下来,还是觉着爹说的在理,心底里更深深地埋下了实在的种子。

第二天上学,振华问攀峰,柴胡买了多少钱,攀峰支吾了半天,说卖了两毛五。振华气愤地说:“他娘的,给我评了个三级,才8毛钱一斤,刨了十几回才挣了三毛六,不值,不划算。”

振华买了三本小人书,攀峰买了两本,正好都不一样,他俩就交换着看。

当时有一本新小人书,在同学面前是一种荣耀,尤其是枪炮、爆炸、打仗的画面,更是小人书中的翘楚。同学们之间也形成了一种默契规矩:一是不同的小人书交换着看,互惠互利;二是另外一种交换,看一本小人书,要给小人书主人两张32开的纸,这样,双方得利。

小伙伴之间把价值交换定理也运用到了炉火纯青。

振华三本小人书,振华的“买卖”就做的“活套”(灵活)。班里的老大(班长)、班里最楞的横的,就让人家白看。

攀峰就不行,太死板,一律是先给纸,后看。这样,他两本比振华三本挣来的纸都不少。

中午,一般就空着手,不把书包带回家。

一次,攀峰走到教室里,看到伍民法正在翻看自己的小人书,立即就气愤地说,“给我,不给纸,别想偷着白看。”

“给你,谁稀罕!”把小人书冲着攀峰的脸扔来,攀峰头一歪,躲开了小人书的“子弹射击”,小人书“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攀峰可不敢说让伍民法给捡起来。只得自己卑微地弯下腰去,眼眶里强忍着泪水,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把小人书捡起来。小人书正好落在一片小水汪上,弄得封面湿了,又沾上了泥。攀峰又心疼,又无可奈何,只能内心里发狠,脸上的表情就很难看,暴怒,狰狞,还无地自容。

伍民法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也不好对攀峰无声的反抗发作。

陈老师知道后,果断地制止了这种等价交换活动。并教育大家:“同学之间,应该同帮互助。一本小书,小朋友之间应该共同学习、共同欣赏。学习雷锋好榜样,我们不能只是唱着玩,要说到做到。”大家表面上点头称是,实际上内心里还是各有各的想法。

后来,大家大多都不把小人书带到学校了,只是私下里在好伙伴之间传看。可攀峰偏不,还是变换着把不同的小人书带到学校,一种是主动地送给人看;像伍民法之流,只能向攀峰张嘴要,攀峰才给看。



粪坑儿



星期天,十岁的攀峰陪娘走着去姥姥家。姥姥家同攀峰家相隔十四里地,俩人走了近两个钟头。姥姥在公社卫生院住院了,攀峰和娘又一起走着到卫生院看望了姥姥,娘留下照看姥姥,攀峰下午又走回姥姥家,天就比较晚了。当天攀峰再独自走回个人家,大人不放心。姥姥家一帮人好说歹说,攀峰很不情愿地答应住了一宿,星期一上午才一个人走回家。

中午,攀峰在家中,听了收音机里的快板书《西游记》,大概两点才赶到的学校。夏天了,两点半才上课。

伍明亮给攀峰说,“攀峰,茅子(厕所)旁边,刚挖开了一片儿软和的地方,咱们去玩儿跳远儿吧。”

攀峰有点儿累,就说,“我前晌(上午)刚走了十几里路,还没歇过来,不去玩儿了吧。”

这时,张革命走过来,“这么大小子了,老在屋里憋白脸,不和大家一起玩儿,就显摆你材料儿(成绩)强?”

说的攀峰有点儿动摇。伍民法在旁边扯开了腔:“我,张革命、伍明亮、甄攀峰,咱们四个,谁不去谁就是大闺女养活的。”这就是下了最后通牒。这谁还想、还能、还敢、还愿不去呢。

攀峰在后边跟着,一步一步地挪动。心想,我去了应付一两下就算了,今天也奇了怪了,为什么非得拉上我呢?

到了软和土那儿,攀峰看软和地面近似于一个长方形,看着那土,又松软又潮湿,四人依次立定跳远。该攀峰了,攀峰在石头划的线后边,双脚并拢立定,上身连屁股往下一蹲,双脚向后一用力,也跳出了软和地面外。

看着那三人表情明显就同刚才不一样了,攀峰又说不上有什么不一样,反正觉着怪怪的。张革命说,再来!

第一轮是他三个跳过去在远处看着,第二轮,三人跳过去后,又都回到了划线这边。攀峰想着,再跳过去这次,我一定回教室看书,问问同学们上午讲的什么课。他攒足了劲儿,双腿在即将离地的一刹那,伍民法和张革命俩人,各伸出一条腿猛一别,甄攀峰往前一倒,只听“扑通”一声。同时,“啊!?”的声音异常尖锐刺耳。

攀峰跌倒了,跌到了坑里,坑里是一尺多深的大粪、尿和蛆的混合“乱汤稠粥”。

攀峰几乎是平着摔到坑里的,部分土落到了坑里,破席片分成了几片也随着落到了坑里。

攀峰的脑袋抵到了前边的坑壁,嘴几乎就要挨到大粪稠粥了,嘴以下都在大粪里了。攀峰双腿猛用劲儿往下一蹬,在大粪汤里站立了起来,大粪汤顺着全身往下流淌,攀峰顾不着多想,顾不着哭,也顾不着丢人,更顾不着擦拭,也没法擦拭,双手扒着坑沿,双腿一纵跳出粪坑,抬起腿来就往校门口跑,屎和尿还在往下滴答。他跑了一大截,还没出校门口,突然间想起来什么,扭转身又往回跑。攀峰像一头发疯的野牛,撞开了教室门,慌乱中把一张桌子都碰倒了,拿起伍民法的布书包,“哗啦”,把书本倒到地上,用书包擦前胸;又抓起张革命的书包,擦起了前腿,拉扯着蹭后背。

野牛还在发疯,四处搜寻,没有找见伍民法和张革命。攀峰的疯劲下去了,眼里噙着泪花,嘴里、嗓子里一抽一抽地呜咽着,跑出校门,穿过玉米地,跳到小河沟里,穿着裤子和背心,逆着水流一躺,让清凌凌的河水冲涮着全身的大粪和尿汤子味。

攀峰在河水里泡了一阵子,把手在河边水草上搓了又搓,搓得手心都是绿呼呼的,又不管不顾地喝了两口河水,在嘴里咕嘟了几咕嘟,再喷出来。河边路上有人过,他也不怕羞、不嫌怪了,把背心脱下来,揉搓了又揉搓;光着屁眼,拿着裤子,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圆石头把裤子砸了又砸。

攀峰感觉身上、衣服上,确实完全没有了大粪的任何痕迹。但攀峰的心里,感觉大粪汤子还在里边搅拌;攀峰的脑海中,感觉肉蛆还在里边翻滚。

班主任陈老师来到了河边。攀峰望着陈老师,像看见了自己的亲娘一样,各种委屈劲儿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陈老师也顾不得潮湿和异味,一把把攀峰搂在怀里,双胳膊紧紧地拥抱,双手轻轻地摩挲着攀峰的头,抚慰着攀峰受伤的心。

陈老师调查了原因。

攀峰的小人书,不给伍民法上贡不说,伍民法中午偷看还曾被抢夺,伍民法就把仇记在了心里,得给攀峰一点儿颜色看看,让他尝尝不给“老虎”上贡是什么滋味,惩罚惩罚攀峰,也树树咱哥们儿的威风。

怎么惩罚攀峰呢?

伍民法、张革命、伍明亮密谋了几次,都没有实施成功。几个人心中也是一肚子火。还不让咱哥们儿撒撒气了,难道?

好机会终于来了。

星期一上午,大队菜园里来掏大粪,给蔬菜施肥。为了便于把大粪担到菜园去,就想把水渗一渗,也让晴好的太阳光把水分再晒一晒,就在茅子旁边挖了一个坑,把大部分土都运到菜园里封菜埂儿了,然后才把大粪汤子掏在坑里边。坑离路较远,也怕人万一不注意,跌倒什么的,还在坑四周插上了树枝。

中午,伍民法瞅到了好机会,想出了好办法。

伍民法同伍明亮、张革命商量,攀峰前晌没来,听说后晌要来,他也不知道挖坑盛大粪了,我们治就治他一个狠的。

伍民法、伍明亮、张革命三人,大中午的,冒着烈日炙烤,把围着粪坑的树枝拔掉,找了几根长的,横担在粪炕上。不知从哪儿又找来一个破席片,盖在粪坑上,然后把土轻轻地敷上,掩盖住席片。

路过的女生还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哩?三人只是坏笑,不答话。

他们想着攀峰跳不过去,双脚直接落在粪坑里,弄他两腿就算了。

谁知攀峰第一次竟然出乎意料,跳了过去。

怎么办?伍民法一着急,坏水冒得更厉害,他同张革命一咕叽眼,才共同伸腿别倒了攀峰,让攀峰摔了个嘴啃“屎”,大粪汤子弄了一满身。

晚上,还没等攀峰父母去找对方父母,伍民法、张革命父母主动来到攀峰家,说道了说道,也算是做了赔礼道歉。

小孩子们,闹着玩儿,不知道深浅!大人以此自我解脱。

这还是闹着玩儿吗?

攀峰幼小的心灵知道深浅!!难以磨灭的阴影镌刻在了心里。

伍民法、张革命也知道闯了大祸,星期一下午、星期二全天都没敢来上课。

星期三,各自家长把二人送到学校,找陈老师说了说,算是让二人正常上课了。

在升级考试之前,陈老师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同校长讨论商议,拿出了处理决定:一、伍民法、张革命写出书面深刻检讨,面向全班同学宣读;二、在陈老师的见证下,伍民法、张革命、伍明亮三人当面向甄攀峰赔礼道歉;三、三人在升级考试中,只要有一门不及格,则留级。

在当面赔礼道歉中,张革命、伍明亮显得很真诚,“我错了,只想着给你点儿难看,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样大的伤害和后果。请你原谅,以后我们还是好伙伴儿。”伍民法则不同,表面上也认了错,但话语中,明显认为学校对此是小题大做,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和语气:“我错了,我不该用腿绊攀峰。攀峰也是,坚持不去,我们也不能绑你去。一帮小伙伴儿闹着玩儿哩,没必要这么当回事。”

陈老师立即制止并教育:“闹着玩,看怎么闹,如果别人弄你一身大粪,你还说是闹着玩儿吗?”

“弄我一身,我就同他拼了,不找别人处理。”伍民法到是直来直去,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

“甄攀峰能拼过你们吗?再说,也不能以死相拼,针尖对麦芒、以暴制暴呀!”陈老师还在压着怒火,没有发作。

“要不就忍了,我爹娘已经上门到他家说和了!”民法还在无理搅三分。

“伍民法,你要真诚地认识错误,这件事主要是你挑的头儿。”陈老师指出了伍民法是主要挑事儿人。伍民法没有再辩解。



日记心事



三年级升级考试,伍民法最终还是没能升上四年级。

伍民法留级了。攀峰开始心里很庆幸,终于不再同他一个班了,他欺负、闹事就少了;又一想,要不是粪坑事件,人家可能就不会留级了,因为自己的这件事,耽误了人家,要多上一年小学,心里也有点儿自我谴责、不忍心的。

四年级了,作文成为了很重要的课程。

陈老师要求同学们每星期要写三篇日记,长短、内容不限。

攀峰迷上了写日记,有的记流水账,有的发感想,有的还议论。

先看这篇发议论的:

我被骗了,被欺负侮辱了,落粪坑这件事心眼里老是过不去。实际上,这就不对了,要做个男子汉大丈夫。我要尽快忘记这件事,或者把这件事当成好好学习的动力,不能老忘不掉,影响学习。自己回回考第一,长大了考出去,吃商品粮,再看看他们一小撮人,羡慕我不。学习好,一俊遮百丑!

比如这一篇趣事:

上午上学前,娘就告诉我,大柱子要娶新媳妇了,去给柱子家做被子,中午让我个人喝剩粥,吃棒子面干粮。

回到家里,在窗户台上,鞋底下找到钥匙,打开门。心心念念儿的想去看看,柱子家吃什么。就又把钥匙放在另外一个窗户台的鞋底下。

到了柱子家,给娘说,我找不到钥匙,开不了门。

柱子娘马上说,在这儿吃块儿馒头,喝点儿菜汤就算了。

我的小心眼儿实现了。我是个吃嘴的孩子吗?

比如那一篇:

今天背着篓子,到北洼里去割草。割了十来把后,和小伙伴找不见了。我背上篓子往高处一个地阶儿上走,走上一个高地阶儿,好像是看见了老远一个地里有几个唱戏模样儿的人,在快速走动。吓的我不轻,觉着是遇见鬼了,快点儿转身往回跑。我见过鬼了,回家后也没敢给大人说。

再比如这篇: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邻居搞好关系,能帮大忙。我和树天好,家里大人也很好。有一回,家中没有火柴了,我就去树天家借了一盒。又有一回,我娘向树天娘借了两块钱。这就是邻居救急的好例子。

攀峰的作文写得很像那么回事,陈老师在作文点评时,总是拿出攀峰的作文在课堂上念。攀峰又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对写作文更加有兴趣,甚至一个星期写四五篇日记,超额完成任务。

有一回,陈老师让攀峰给大家介绍经验。攀峰就站到讲台上,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开了:我觉得,写作文很有用,比如写请假条。现在写日记,等长大后再看看,肯定觉着很有意思。写作文要爱好,怎么就爱好了呢,语文卷一共100分,光作文就占30分,这多么重要,数学有考100的可能,语文不容易得100分,我还要好好写,好好练,争取语文也能够考上100分。写作文也没有什么巧技艺,就是多写多练,多看写作文的辅导书,学着人家的样儿写。

陈老师给予鼓掌,同学们也跟着稀稀拉拉的几声掌声。攀峰的自豪感,又冲上了天。

一旦学习上受到了夸奖和赞赏,攀峰就很得意,就忘记了自己的个子低、身子弱、受欺负、被侮辱。

两相抵消吧,谁也不会十全十美。

当天,攀峰在日记中写到。

分数不能代表一切。我还是太偏向学校学习了。到现在,我骑车子也不如树天技艺高。割草,姐姐把我落的远远的,她割十把,我才割三四把。哥哥已经学会做买卖了,今年正月里收了二十多天骨头,挣了十来块钱。我也要全面发展。虽然有句话叫,“一招儿鲜,吃遍天”,可实际上,十招儿鲜,更厉害。

陈老师对此篇日记,写了一句批语:小小年纪,想法挺多;全面发展,希望无边!!



医院里的另一个世界



冬小麦种完,白薯刨出来入了窖,正在入冬时节。一天晚饭后,攀峰捂着左边肚子,说肚里疼。

攀峰娘说可能是饭后喝凉水引起的,让攀峰到炕上盖上厚被子,又在大锅里烧了点儿开水,化了点儿红糖水,让攀峰趁热喝下去。刚开始疼得轻了一阵儿,一会儿又疼得受不住了,攀峰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疼得无法忍受,一个劲儿的直嗨哟。

攀峰娘秋棉又把攀峰左边肚子揉了半天,肚里既不呼噜,也不放屁,就是一直疼。攀峰疼了一整宿、折腾了一整宿,爹广文还合着眼打了个瞌睡,娘侍弄着,一宿也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爹广文说,带上攀峰,到国营9516机械厂配套的185医院去看看吧。

怕攀峰冷,娘把棉衣棉裤找出来,给攀峰穿上。

185医院离土湾村八九里地,爹用自行车带着攀峰先走,娘在后边走路去。

到了医院,还没到8点,各科室还没正常上班,看的急诊。

急诊医生让攀峰把大棉裤的腰带(粗布卷的绳子)解开,对疼的部位按压了一番,把疼的情况整体问了一遍,分析可能是急性阑尾炎,让住院。

住院?爹只带着块儿八毛的零钱。

没钱儿交押金,那只能先去找钱吧。

越来越疼了,攀峰有点儿实在受不住了,受不住也没任何办法,只能坐在冷木椅子上咧着嘴“哎呀”。人就在医院,疼依旧疼着。

爹撇下攀峰,去附近村里的亲戚和朋友家,东一家西一家,共去了五六家,只借到了十块救命钱。

娘在医院里转了三四圈,总算找到了攀峰。还是娘有先见之名,东凑西促的带着二十五块钱。

急诊医生开了个单子,让先去内科门诊。

内科医生一看,说:“住院,押金四十元。”

“我们就凑了三十五,先交三十五,先给孩子看吧,剩下的,后晌再补上。”爹广文哀求着。

“不行,三十五怕不够。”

“噗通”一声,娘给医生跪下了,“先住院,给孩子治吧,孩子,早疼了一大宿了。”

内科门诊医生开了单子,让到住院处办手续。办好缴费手续,爹背着攀峰到的内科病房。

病房医生综合检查一番,看着像十分认真敬业的样子,让攀峰吃了几粒药片,疼稍微止住了一点。

又抽了一管血,分析了半天,到上午十一点半问:“还疼吗?”

“还是疼。”攀峰咧着哭腔回答。

中午,让攀峰就着温开水,吃了半块馒头。剩下的半块,爹娘俩人分着吃了口,就顶了一顿饭。

下午,几个医生会诊,确诊了是急性阑尾炎。安排第二天做手术,把发炎的阑尾割掉。

爹又借了五块钱,问住院医生,怎么补交押金。主治医生说,“不用再补交了,大概够了。住院这一个星期,你们拿着花吧。”

中午吃了药,下午疼得轻了一些。攀峰说,不太疼了,咱们回去吧,明天我好上学去。

爹娘还没说话,旁边床上住院小孩的家长说话了,“让你吃了药,当然疼的不那么严重了。”爹娘也搭腔附和着。

“你这小孩,这么想着上学,成绩肯定错不了。”

娘骄傲的说:“净考第一名,考第二名个人就过意不去,不用大人说。”

爹娘在一块儿,整整陪了攀峰一整天。自打记事儿以来,爹娘专门陪自己一整天,这还是第一次。生病了,得到爹娘的宠爱和呵护,攀峰感觉也值了,似乎还庆幸这次得病。

晚饭,医生告诉攀峰娘,让攀峰喝点小米粥就行了,不要吃其他食物。

爹又上亲戚家,专门熬的稠小米粥,一手用布兜着碗,一手扶把骑自行车。等兜到医院来,粥还是不热乎了。攀峰就凉着喝了下去,因为太饿了。

旁边的陪床大人说,“你们农民,太不注意了,天冷了,应该想法热热。”

爹广文走了。攀峰在床上睡着了。娘怕和攀峰在一个床上睡,把攀峰挤着,就坐着方凳,脑袋抵着床,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早晨,不让吃饭。七点半左右,护士过来给打了一针,攀峰似乎记的把自己搬到了一张床上,之后,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攀峰恍恍惚惚的,感觉有一丝丝亮光透进了眼睛,他努力想睁开眼,眼好像被针线缝住了一样。又过了一会儿,攀峰终于努力地把眼睁开了一道缝,看到了娘焦急的目光,着急地叫了一声娘,娘的泪水,夺眶而出。娘告诉攀峰,“别大动,你的肚子上有刀口,缝着线。”

攀峰被全身麻醉,整整昏睡了一天半还多。他的胳膊上,正在输着液。

攀峰醒了,看看周围的世界,感觉比睡着前更白了,既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旁边床上的小男孩,比攀峰早一天做手术。他只在上午输一瓶液,下午就是自由时间了。

病友的爸妈,白天一直共同陪着,晚上爸妈一人一天的轮换着。白天爸妈轮换着给病友讲《三国演义》故事。攀峰借机也就听了,就当是个人爹娘也讲了。

攀峰爹只来了第一天,第二天就又去机械厂干零工了,只有娘一个人照顾。下午攀峰不输液了,就侧躺在床的最边上,让娘睡会儿。

病友苹果、鸭梨不断,看着他爸给削皮,最后削成一个长长的果皮条。

附近村的亲戚,来看望攀峰,拿着两个苹果。亲戚走后,攀峰递给娘一个,自己一个,嘎吱嘎吱带皮咬着就吃了。

病友说:“小朋友,你太不讲卫生了,带皮吃,也不洗洗。”

“没那个习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两人同一天不输液了,还需静养、观察三天,就可拆线了。

早晨起来,攀峰和病友俩人同时上了厕所。上完厕所,攀峰就回病房了。

病友又拿着个包去了厕所外边的水池子。攀峰不知道病友去干什么,就又跑过去看。只见:病友拿着一个带毛的小刷子,从管儿里往刷子上挤了点儿白膏膏,再漱口水,然后,把小刷子往嘴里一送,小手握着刷子把,来回的抽动,嘴里就冒出了白沫沫,最后再用水把白沫沫涮干净。

攀峰意识到了,这就是故事书上所说的刷牙。这是攀峰第一次看见现场刷牙。

病友和攀峰越混越熟,二人谈学习、聊生活、说见闻,攀峰感觉病友在说另一个世界。人家知道三国中的刘关张,攀峰只知道评书《岳飞传》《杨家将》;病友说起来《红楼梦》,攀峰说,写做梦有什么意思。

病友妈妈给包了三鲜馅饺子,非要攀峰尝一尝,攀峰知道不能随便吃人家的东西,就三四次拒绝,人家是诚心实意的给,攀峰娘就给攀峰说,尝一个吧。攀峰就要直接用手拿,人家却放在了攀峰的搪瓷饭盆里。攀峰感觉别扭,又只得用小勺儿托起来。

由于没有韭菜,就用白菜代替的,加上鸡蛋和虾皮儿。攀峰感觉这是有生以来最好吃的一口饭,说不上来的那么可口、那么新鲜、那么好味儿。按说不如过大年初一吃的“白菜肉蛋”饺子香,但人家的是芳香、清香,香和香不一样。芝麻香油最香,但喝香油,香的感觉反而不好。

攀峰真切感知了病友的生活、世界,以后吃公家饭的愿望更强烈了。



正午的木板



攀峰耽误了一个多星期的课。陈老师看到攀峰终于来学校了,特别强调,男同学们,最近不要同攀峰闹着玩,虽然拆线了,但还不适合运动,大家还要照看着攀峰一点儿,这是开膛破肚的大手术,同磕着碰着不一样。

上学来的第一天,陈老师把攀峰叫到办公室里问,“需要给你单独补补课吗?”攀峰说:“我已经自学个差不多了,有不会的题,我再问问树天和振华就行了。”马上就期中考试,语文、数学考试题都有最近的内容,攀峰都答对了。考试结果再次验证了,攀峰的自信不是凭空来的。

男同学们课余时间依然疯跑,攀峰就到教室外边,在北墙根底下晒晒太阳,腼腆的像个大姑娘,甚至连大姑娘还不如,人家女生也瞅准时间,还玩会儿“丢沙包”呢。病后的一段时间,攀峰成了被特殊照顾的“另类”。

攀峰要升五年级了,当时是五年制小学,攀峰上小学也到最后一年了。

土湾村学校迎来了两大变化。

土湾村学校不再办初中了,初中同葛林公社初中合并。有近一半的同学,嫌走路上学远,中午带饭累赘,就不上学了。其中就包括攀峰的姐姐盼菊。姐姐甚至没有同爹娘商量一声,就自作主张,开始正式到生产队上工了。爹还埋怨了盼菊,再跑一年,怎么也混个初中毕业证呀!小闺女子,太有个人主意了,爹心里念叨。

土湾村学校同县城里学校一样了,也正式实行放暑假了,不再麦秋、大秋、寒假三个假期了。

12虚岁,允许到生产队上工的年纪了。攀峰暑假里开始到生产队里上工,一个工10分,让攀峰每天挣二分五,早晨5厘,前晌1分,后晌1分。攀峰跟着上了两天工,感觉很新奇,虽然跑着有点儿累,但是在为家做贡献,“填不了斤填点儿两也行”,攀峰天天去,一口气连续跑了七天,连星期天也不歇。生产队长告诉攀峰姐,“盼菊,给你爹说一声,别让攀峰来上工了,攀峰个儿实在小,没有适合他的活儿,还得找人看(关心)着他,生怕摔着碰着。”

爹就给攀峰说,“你别再去上工了,生产队里嫌你累赘,家里也不差你挣那点儿工分。”虽然当时家里,每年底还得向生产队里掏“拉平款”,但爹带着攀慧,俩人在机械厂上班,家中比较“丰富”,同大家伙比起来,最起码不缺零花钱了。

攀峰还不大情愿,但爹说了,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不去就不去吧。

同土湾水库配套的“绕山转石渠”和“大渡槽”已完工,北台上最东边,水库施工指挥部已没有县水利局的人了,只有晚上,大队里安排一个人,四处转转,然后在屋里睡觉。

指挥部最北边,在小山半山腰上是一排房,院里四周是两米多高的围墙,一些施工用过后的木板子,就存放在院里。

由于白天没人看管,木板就被附近的人盯上了。一开始,人们从围墙上跳进去,用篓子装点儿不成材的短木头,用于烧灶火,很实用。小的、短的捡的没有了,一看没人管,有的就挑一些成材的木板,公开的背回家。一时间,北台上到指挥部里“捡木板”成了风。

广文晚饭后嘱咐,咱们家的人,不到指挥部院里去,那叫偷!

家里一条临时板凳,板凳面比较薄,坐上去俩人,就有点发颤、要断的样子。攀峰娘征求攀峰的意见,你白天没事儿,是不是也去找一块儿板,咱们重新做条结实的板凳。攀峰没有马上答应娘。

攀峰为了难。一边是爹的嘱咐,一边是娘的期盼。怎么办?

攀峰考虑了半天,满足娘的愿望站了上风。谁都去拿,不差我这一块。

午饭后,大多人都歇晌休息了,攀峰到了指挥部铁门前,进?还是不进?又犹豫、忐忑了半天,是不做贼?还是为家做贡献?最终还是决定做贼了。

攀峰看了看大门外四周,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影,鸦雀无声。

攀峰要从大门下边的缝隙处钻,爬下,低头,身子往前蹭……攀峰身子瘦小,总算钻了进去。

到了指挥部院里,他又向四周张望了张望,空无一人,连蝉鸣都没有,寂静地有点儿瘆人。

攀峰很快找到了一块看着差不多的木板,费了老大劲,半天才从木垛上抽出来。他也放心了,用肩扛着,又把木板从铁门里送出去。

正当攀峰又爬下往外钻时,只听一声大喊:“甄攀峰,哪里走?”

看护人从屋里跑出来,飞速地跑到大门处,一把薅住攀峰的小脑袋,攀峰一愣,头脑立马不转弯儿了,被吓傻了。

看护人拽着攀峰的胳膊,攀峰傻不拉几的随着看护人的脚步,跟着进了屋。看护人也没说什么,把屋门“吧嗒”一锁,走了。

攀峰被锁在空空的屋子里,吓得还在发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护人是张革命他舅,张革命他爹现在是大队长。

看护人找到大队长,洋洋得意,“我就蹲守了一中午,就把甄攀峰抓了现行。”

“你看怎么处理合适?”大队长征求小舅子的意见。

“依我看,给甄攀峰定一个盗窃水利设施的罪名,给他后背上绑上个木牌牌,让他游街。给咱们革命出出气。”大队长也默许了。不过,这么大事,得给大队书记说一声。

大队书记刚换成伍民法他爹。

伍民法他爹一听,这绝对使不得。“这会儿可不是文化大革命年代了。就是文革期间,这么点事,也轮不着游街。咱们可不能公报私仇。”

大队长还想说什么,大队书记又来劝解,“大粪事件,学校处理是对的,依我看,处理还轻了,民法留级了,确实长了记性,我们可不能做护犊子。”

“那你说甄攀峰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不处理!”大队书记斩钉截铁,“我在大队大喇叭上吆喝吆喝,说逮住了一个小孩子,以后人们可别再去搬木板了。”



一个钟头有多长



攀峰一个人被锁在大屋里,有一个多钟头。

这一个多钟头,比一个星期还漫长。

攀峰站着想,我这是做贼,被逮住了,会怎么处理呢?罚款?在村里大喇叭上广播,让甄攀峰出名?还是开学后告诉学校,让学校处理?

站了一会子,实在是累了,就坐在了床边。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呢?人家牵走马,我拔出拴马的橛子,就被逮住了。哎,也不算倒霉,我若不来,人家怎么会逮住我的。还是我不听爹的话的后果。

坐了一会儿,坐不住,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又站起来,一步走、一步停地转了一会儿圈。想着:打我一顿,扇我几个耳光,也好,这也比告诉学校强;受点儿皮肉之苦,总比损害名誉、心理熬煎要好一些。

又想到了大粪事件。这回正好犯到了人家手里,人家肯定轻饶不了我。不过处理是学校做出的,又不是我主动要求的,也不应该把仇记到我头上。哎,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没什么好果子吃。

转过来转过去,坐下、站起来,站起来,再坐下,时间像停滞、凝固了一样,攀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急躁的攀峰,喉咙里冒火,没有了唾液,往下咽一口,咽下的是空气,嗓子里却像有刀片在拉一样难受。

攀峰实在忍受不了这熬煎了,脑袋就像要炸裂一样,脑袋里像钻进去了一只“知了”(蝉)在里边鸣叫,一边叫一边还在搅拌着攀峰的脑浆子。攀峰的小心脏就要崩溃了……

攀峰侧耳一听,听到了由远而近似乎传来了脚步声。吧嗒,开锁的声音。看护人一开门,进来了。

忽然感受到有点儿清风,屋里明亮了一些,还有另外一个人影在晃动,攀峰实在有点不适应。

“你想,你该接受什么处罚?”看护人眼瞪着攀峰,好像要吃人的样子。

“你打我--一顿吧,开学,别告诉老师就行。”攀峰怯懦着,小声哀求,嘟囔着,像蚊子嗡嗡的声音。

“这可是你说的。”看护人边说,边照着攀峰的大腿踢了一脚。虽然用力不大,但攀峰也被踢倒了。看护人又攥起拳头,照着攀峰的胳膊擂了一拳,打得攀峰上身一趔趄,差点儿躺在地上。

“行了,走吧,回家吧。”攀峰听到了最终释放的宣判。

攀峰一步一步,腿上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摇一晃,一晃一摇,有气无力地往家挪。心里还在思虑,就这样放过我了吗?进家门前,把胳膊和腿又轻轻拍打了拍打,生怕看出挨打的痕迹。

娘看见攀峰,“你到哪儿去了,大中午的。”

“我到水库大坝上看了会羊歇晌(午休),准备写日记。”

娘没再说什么。回家前,攀峰就决定了,不到万不得已,这件丢人的事,就烂在自己肚子里吧。告诉爹娘,一是丢人;二是怕爹娘闹意见;更重要的是,怕家人为这件事上火闹心。有委屈自己承担,不愿给别人填麻烦。

晚上,大喇叭里广播了:今天,逮住了一个小孩子,在指挥部院里,搬木板。这是第一回,就不点名了,也不处理了,再被逮住唠,决不轻饶。

爹没有说什么,因为爹昨天刚嘱咐了。娘也没有猜到攀峰头上。后来还给攀峰说,家中的板凳,凑合着还能用。

直到开学后,同学之间一传十、十传百,最终,攀峰偷木板的坏名声,还是在同学间留下了话柄。树天问攀峰:“你家里知道了吗?”攀峰扭扭捏捏地叮嘱树天,“别给家里大人说了,我没给家中说。”

土湾学校不设初中了,老师就富裕了。五年级,毕业班,安排了两位老师,陈老师继续教数学,安排了原先教初中的甄老师教语文。

甄老师四十七八岁,教学近二十年了,经验丰富,要求也高,因材施教,给成绩好的同学也加大了压力。

小学也开始面临了升学压力。小学毕业后,有三个出路,一是考上巨龙初中,道林县排名第二好的初中,上村人眼里的清华;二是考上葛林初中,混个初中毕业证;三是哪儿也考不上,基本意味着学生时代结束。

甄老师把出路天天挂在嘴上,说的成绩好的伍树天、甄振华、甄攀峰,内心里都暗暗焦躁,不知道自己这两把刷子,究竟怎么样。

五年级,课程也深了,题也难了,还有升学的压力,让甄攀峰憋足了劲儿,“一心只读圣贤书”。

攀峰提前就向甄老师打听,“升学考试主要考什么内容?”

甄老师凭经验和估计,“以五年级的为主吧,占四分之三,四年级的内容占不到四分之一。”

五年级上学期,甄攀峰在掌握五年级知识的同时,一有时间,还把四年级的书本拿出来翻翻,提前复习。陈老师知道后,“你重点就攻五年级的知识吧,五年级的学透彻了,四年级的自然就会了。”

伍树天和甄攀峰在一起,不再想着怎么玩儿了,主要是探讨、切磋如何学习。二人通过相互交流,成绩明显的有了提升。甄老师又安排,甄振华星期天也到北台上,三人共同预习复习、检查作业,交流作文心得。

第一学期期末,全公社五年级统一考试,所有五年级学生全体集中到葛林村小学的大院里。按村交叉排队,每人带一个小板凳、一个纸夹子,便于垫着书写。试卷是刻的蜡版,油印出来的,有的还不是太干,摸得手上偶有油印儿。

学生共有三四百人,把操场和房屋之间的空地都占满了。大家都穿着臃肿的大棉袄,有的破了,还露出棉絮;一水儿的大黑棉裤,浪里浪荡的;大家都坐着半尺到一尺来高的小板凳儿,双腿弯曲,垫着纸夹子,唰唰地在试卷上书写着。黑压压的人群,都是一个姿势,场面蔚为壮观。

腊月十几,三九天的寒风,有力而无情的剐着大家的手和脸。攀峰根本顾不得这些,寒冷这会儿在他心中没有任何概念和地位,他只专心致志地答题,绞尽脑汁地想着好词好句,描写出心中最诚实的人物,叙述出最完整的事例,写出生来最美妙的作文。

在做数学试卷时,他的头脑高度集中,感觉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心中只有计算和应用题。终于把卷子答完了,攀峰开始检查和验算。尤其是最后两道应用题、大题,攀峰试着用另外的思路和途径,又做了一遍,但结果不一样。究竟哪个对呢?这时,监考老师说了,再有十分钟交卷。攀峰头上在冒火,棉帽子上甚至有了微微的热气儿,他急中生智,回忆课本上类似的题,最终还是坚信,自己第一次答题的思路和结果正确,没有再改。



放下锄头那天



总算交卷了。木已成舟,结果是变不了了。甄老师领着大家走路回家。

二十来人,仨一群,俩一伙,说的大多是考试的心得。

甄志怀大声的鼓励大家,“不管考的好赖,反正考试结果一公布,就放寒假,好好吃点儿热豆腐,大口儿吃拆骨肉,吃饱了长胖了,明年,下学期,再努力。”

甄振华回应:“吃饱喝足对,下学期再努力,可不对。要把寒假利用起来,做好复习和预习,把不会的再补补。”他说了甄老师该说的话,甄老师微笑着点点头。

甄攀峰和伍树天,开始对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得数。两人得数都一样,俩人笑得好开心。攀峰更庆幸自己没有往错的改。

本学期最后一天,同学们都早早地就来到了学校,心中都渴盼着早点儿知道结果。这是全公社统考,上学来的第一次,全公社统一排名,和原来本班二十人排名不一样。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真正见分晓。

“伍树天,第七名;甄攀峰,第十一名;甄振华,第十三名。”陈老师喜笑颜开地先公布了优等生排名情况,然后更乐滋滋地喜上眉梢,“咱们没有总排名300往后的学生,听说葛林公社初中,明年计划招300人。”陈老师停顿了一下,“保持这个水平,大家都能上初中!”

全班鼓掌欢呼起来。

甄攀峰虽然这次屈居第二,他想起来了,自己作文写了错别字,也欣然接受了这一结果。被大家的欢呼情绪所感染,陈老师让攀峰说心得时,攀峰随口就说:“我的目标,巨龙初中。我希望伍树天、甄振华我们仨一块儿,考上巨龙初中。我这次不如伍树天,寒假里,我一天也不出去玩,就在家下苦功夫。”

陈老师等的就是这句话,鼓励大家把寒假都充分利用起来。

改革春风吹满地。一个生产队划分为四、五个生产小组了,生产单元进一步小了,激发了一定的劳动积极性。小组里总共八、九户,一般都一个大家族、沾亲带故,要不就是很能说得来。小组组长发动大家掀起了积粪、送粪高潮,希望攀峰也参与进来。攀峰一口就回绝了,我要抓紧一切时间学习,我要考巨龙初中。就这一个理由,家人和他户人家就再也不能说什么了。这是多么伟大的志向,全村还没有上巨龙初中的先例,只有两个人在上巨龙高中。

攀峰的学习安排很有条理性,早晨背诵一些东西,上午复习预习数学,下午主攻语文,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复习书、练习册,一直到睡觉前才放下书。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其他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连除夕日和大年初一都依然如故。

功夫不负有心人。攀峰把四、五年级的课本知识,也弄得同一、二年级时那样,一样的滚瓜烂熟了,各类题型解题思路张口就来,还同树天一起相互出数学题做。

寒假开学,年前发给攀峰的新课本早变“旧”了。

班级里还是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交作业、检查作业,可学习的氛围明显浓了。老师们都有体会,可能是原来就在本村上初中,好赖都能上的原因,现在的五年级,同学们都憋足了劲,上不上初中再说,争取先考上,就有了主动权。

为了缓解紧张气氛,减轻压力,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组织体育活动,主要是训练打乒乓球、打篮球。

陈老师、甄老师和大家一起活动。陈老师手把手的教攀峰怎么握拍,怎么顶球,怎么推挡,怎么防守和进攻。由于练习的机会多、摸拍的次数多了,在紧张的学习之余,攀峰还真学会了打乒乓球,和平球,可推挡个四五次。

甄老师教大家斜线传球、投篮动作要领,有时专门练习投篮。有一次,也可能是凑巧了,攀峰有生以来,第一次把球投进了篮筐。他兴奋地一蹦三尺高,“啊,终于投进去了!”活动兴奋,劳逸结合,全班同学的学习兴趣和学习效果都得到了提升。

春天三月,万物萌发,生机勃勃,春光明媚,踏春好时节。攀峰顾不得这些,星期天唯一的活动,是和树天一起在屋里墙壁上,比赛顶乒乓球。

一个星期天,攀峰七十多的奶奶要到机械厂去卖韭菜。一大篓子四十来斤,奶奶背不动,就说让攀峰给背着一块去。

攀峰和奶奶感情很深。攀峰左肩背起大篓子,右肩还挎着一个书包,放着两本书。在卖韭菜的间隙,攀峰就拿出书来看两眼。攀峰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本看,有人在攀峰背上拍了一巴掌,攀峰扭头一看,“啊!”原来是185医院的病友张爱民。俩人的热情不知如何表达。

张爱民说,“你还是这么爱学习。”

甄攀峰直来直去,“我的目标是巨龙初中,我不想上葛林初中。”

张爱民也是一番苦恼,“我们厂子弟学校就有初中,我想,就在本厂上初中得了,又方便,又不用住宿受罪,我爸妈却十分希望我上巨龙初中。”

“还是听你爸妈的,爸妈的看法一般错不了。”攀峰说得庄重而严肃,像个小大人。

“再看吧,考不上怎么办呢?”张爱民明显底气不足。

“努力呗,好好学呗,其他没什么办法。”攀峰为自己拿着书做了很好的注解。



骂战里的青春期



第十册书本上的内容提前两周就讲完了,老师安排做大量的练习题。个别女同学,家中不注重上初中,认为闺女家,认个字,识个数,会算个帐儿就行了,念多了也没多大用。在这种思想影响下,有的就不想再念初中了,头脑中就不把学习当回事儿了。

一天中午,说起供起供不起上巨龙初中的话题,然后就又讨论起谁家好过(富裕)来了。给本班人家富裕情况拉了个排行榜。公认的第一名,是伍树天家,他爹是工人;第二名就是甄攀峰家,他爹下了煤井,又干零工;第三名分成了两派,一派赞成张革命家,另一派支持甄志怀家。甚至为此还争吵了起来。

正在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张革命进了教室。张革命父亲是大队长,张革命多少也有了点儿江湖人士的派头,对不赞成自家排名第三的人就有点看不起。

“人家甄志怀家净做买卖,挣钱肯定少不了。”一个女生说。

“你他娘的狗眼看人低。”张革命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张革命,你骂人,我操你娘。”女生是个二百五,也不示弱。

俩人对骂了一阵,张革命越想越生气,随口又来了一句,“我×你爹。”

女生想都没想,随口就还了一句,“我×你爹。”

这回,可让张革命逮着了,发挥得淋漓尽致,“你去吧,正好儿,找我爹×死你。”

女生一想吃大亏了,不能甘拜下风,就破口大骂,“你×你姐去吧。”

张革命也不想吃亏,干脆就来了一句,“我就×你。”

女生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张革命还不当回事。

越骂越凶,眼看没法收场了,女生们一起,把骂架的女生拉到教室外边去了。

甄老师后来听说了这次对骂,同陈老师交流,“孩子们大了,心理上、生理上都要注意引导,可是,难呀!”

升学考试要来了。

葛林初中先摸了个底,让参加升学考试的报名。土湾小学五年级毕业生20名,18名报名参加升学考试,另外两名女生不报名。

两名学生成绩还不是最差,甄老师当天晚上,又去两家做了一下动员工作,开导说,“不管上不上初中,参加一下考试,总没坏处。”好说歹说,家长和学生才又都同意了参加考试。

毕业考试,也是升学考试,同时还是选拔赛。

陈老师、甄老师带着20名弟子,早晨七点就从土湾学校出发,大概八点十分到的葛林初中。八点十五分就可以进考场了,这次是进教室安排的课桌。

考完后,攀峰最关心怎么着才能考上巨龙初中。

老师得到消息了,巨龙初中有人来看考试结果,选拔葛林公社考试前30名再去参加巨龙初中的复考。

一考结束,攀峰的压力更大了。急切地盼望着考试结果,心中默默念叨,可千万进入前30名。

看书看不下去,做题感觉都会了,在月台上坐会儿嫌太阳晒的慌,在屋里看会书又嫌黑,看不清。看攀峰在家中坐立不安,娘就替他着急,“别担心,进复考肯定没问题,还是安下心来看书,准备巨龙的选拔。”劝是这样劝,攀峰想也是这样想,可复考通知不出来,攀峰就是沉不下心来,眼在看书,心绪却在繁复走私。

葛林考试后第四天,听说最近可能会出结果,一半的同学都到土湾学校等通知来了。等啊等,这一个钟头好漫长。原来都是争抢乒乓球台子,今天台子上放着拍子和球,寂寞冷落,无人问津。

远远的看到,陈老师骑着自行车,由远而近。一群同学,“呼隆”一下子,朝着陈老师飞奔而去,陈老师连车子都来不及下,双脚蹬着地,腿还叉着自行车。

一班人围着陈老师,却不知道说什么,谁都不说话,只是焦急期待的眼神。

陈老师稳了稳说,“走,去教室。”

“咱们年级预选上了五个。”陈老师先说自己最高兴的。攀峰心中就有了点儿底。

“预选上的人数,和葛林小学共同排名第一。”大多数人还是无奈的表情。树天、振华却已经完全放开了。

“这五名同学是,”陈老师故意停顿了一下,好多人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尤其是原来排名前五六名的同学,更是感觉“火烧眉毛”。

“甄攀峰、伍树天、甄振华、伍四小、甄志怀。”一口气说出五个人名,陈老师长出了一口气。

教室里的人,盛开了各种表情,开心、放心、羡慕、遗憾、无助、悔恨相互交织,没人为老师的教学成绩高兴,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情天地里。

“还有一个好消息,全年级同学,只要想上初中,葛林初中都要。回去给没来的同学捎个信。”部分人点头,部分人还在啊,发愣!

“预选上的五名同学,后天上午八点赶到巨龙中学,八点半开考。”陈老师终于说了最要紧的话。

攀峰这会儿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想着回家就踏踏实实地,再把第十册书看两遍。

攀峰当天晚上看书到十点,从来没有这么晚过。

一直看书到第二天下午了,娘才逼着攀峰,到水库上去散散心吧,别学蒙了,第二天反而考不好。

伍树天他爹,已经提前把自行车座落到了最低。伍树天考试头天下午,自己骑着车子去了,宿在他爹那儿。

爹骑车子带着甄攀峰,早晨六点就出发,大概七点四十到的巨龙中学,然后就返回机械厂上班了。伍四小没人送,甄老师领着他,跨大山走了两个半小时,八点二十才到,跑着进的考场。

攀峰答题一切正常。考语文时两个作文题,二选一,攀峰一看还有时间,把字写的很快,硬是把两个作文都写上了。心中想着,老师看哪篇写的好,哪篇得分高就算哪篇吧。

十二点考试结束。五个人集中,甄老师领着大家吃了一碗面条。

开拔,走路。路上,聊起来考试情况。攀峰把自己写了两篇作文的情况,当好事一说,甄老师马上就说了,“你应该专心致志地写一篇,按要求来。”攀峰心里还有点儿委屈。没得到表扬,老师反而给予了否定。

跨越大山,走羊肠小路,历时近三个小时,才走回家。



转粮单



考试五天后才出结果。这次等待是让人十分无奈的。攀峰这回算彻底歇了下来。

小学毕业了,攀峰就把书和本都收拾了收拾,装在了一个纸箱子里,摆放整齐,一个人吃力地搬到西边屋里,找合适的位置放好。娘说以后买破烂儿的来唠,给你买了吧。攀峰坚决地说,“不,我还要珍藏着,万一有人借呢。”

看见原来的一个纸箱子,放着乱七八糟的工具,还有两本书。

攀峰把书拿出来,一看是浩然著的《艳阳天》。攀峰找到了心理寄托,无聊时就翻看几页,聊以打发时光。

跟着树天去打了两次乒乓球。原来打球立马兴奋,现在也提不起兴趣了,推挡着总是有气无力、心不在焉,俩人都觉得没意思。

难捱的日子。娘说,你把心放肚里吧,肯定能考上。“要考不上巨龙,葛林初中我就不上了。” 攀峰自己也不知是在赌气,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

“葛林初中也得上,不上学,你这么小点儿,干嘛呢?”娘还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地开导着。

攀峰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艳阳天》,小说里的故事情节、人物形象、环境描写,同自己的心情没有任何关系,引不起自己的任何兴趣。为了打发时间,攀峰百无聊赖地随手闲翻。

“考上了,考上了,通知书来了。”甄老师一进大门,就冲着攀峰喊。

攀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跑到甄老师跟前,从甄老师手里夺过一张纸。

只见纸上写着:甄攀峰同学,你被巨龙中学录取。请你于8月27日上午到学校报道。……

攀峰一时间傻了,楞了,呆呆地立着,像个木头人。

甄老师拉了攀峰一把,攀峰突然醒了过来,才拿了个板凳,让甄老师坐下。

甄老师同攀峰谈了一会心,攀峰心情慢慢平缓了下来。

“巨龙初中,考上了树天、振华你们仨。全班同学都考上了葛林初中。”甄老师无比欣慰。

攀峰娘和伍树天一起进的攀峰家的大门。听说甄老师来了,二人感觉保准儿有好事。

甄老师又把伍树天的录取通知书给了他。伍树天嘴一咧,露出了两颗虎牙,欣喜地看了半天,才又对折好,装在裤衩口袋里。

家里什么都没有,秋棉显得有点儿尴尬。葡萄架上一嘟噜一串的挂着葡萄,树上的石榴才微微有点儿发红,都还吃不得。暖壶里也没有烧开水,现烧又来不及。唉,想起来了。秋棉急匆匆跑到屋里去,开抽屉、翻箱子,找到了一盒香烟。

“二叔,这盒烟拿上抽吧。”看着秋棉诚心实意的表情,还按乡亲辈份叫了声二叔,没有叫甄老师。甄老师就没再客套,“好,那我就拿上,正好你们家没人抽烟。”

“攀峰,树天,好好学吧,以后争取考上大学。”二人只是嘿嘿地笑了笑,都没有说话,确实想不起来说什么。

上学,提前准备的很多。

第一大难题—通知书上说的带转粮单。转粮单是什么,谁都说不清。

1981年,村里还属于集体经济,口粮是根据各家工分和人口分的,住巨龙学校吃饭是需要粮食调拨的。非农业户口的同学可以直接拿粮票顶替,农业户口的则需要从家里拿粮食到粮站换取转粮单。

还是攀峰有办法,我去问问上巨龙高中的伍永凯。伍永凯给攀峰解释了半天,攀峰也没听明白其中的道理。最后,伍永凯就告诉攀峰,“大人先带上最少52斤玉米,到葛林粮站,说办转粮单就行了。”

爹上班忙,娘不会骑车子,娘说,“我先背上30斤,走着去,头一回,摸摸底,试试吧。”攀峰心疼娘,说再等等。

攀峰和甄振华商量,振华说,咱俩一起骑车子,带着玉米去。

攀峰娘找了一个结实的布口袋,把口袋调成车后座带着正合适的长度。怕粮站刁难,挑最饱满圆润的玉米粒,给装了30来斤。把车座两边的口袋重量调匀称,又找来绳子,刹(捆绑)了个结结实实,帮着攀峰抬出台阶门,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宁肯慢点儿,不要摔到。

攀峰和振华出发了。

一路小心,一路兴奋,一路欢欣。

快到葛林了,一截流水的路,横在眼前。抽水机抽出的水,把路变成了临时水渠。水流速不快不慢,长有七八米。振华老远的看见,就提前加了点速,一口气冲了过去,车轱辘带起一道道水花。攀峰到了跟前,不敢闯过去,就下车,穿着布鞋,推车蹚水过去。走到中间,水流速和水量最大的地方,攀峰屏声静气,双手紧紧把车把掌握稳当,双腿和全身都用力,总算没有让流水把车子冲歪,推过去了,揪紧的心才缓和了点。

到了粮站,两个小孩逢人就打听。工作人员,一看是两个孩子,来办这样的大事,就一路绿灯,痛快地给办了。

转粮单,就相当于把粮食卖给了粮站,粮站还按当时的定价,给了不到两块钱。另外,给开了一张单子,盖上粮站的章。写的最主要意思,就是转了粮食多少多少斤。

回程,车轻人爽,攀峰再过路上之河,也骑着飞驰而过。

由于土湾村修了水库,占用了耕地,村里不但不交公粮,还吃粮站的平价粮供应。

大队广播里通知,可以到粮站买供应粮了,每人15斤。伍永凯特意到攀峰家告诉,若不买供应粮,也可以换成转粮单,一斤换一斤。攀峰家正愁转粮单呢,又问转粮单是否会过期,永凯说一般半年不会过期。

攀峰娘到粮站,经过一番请求和讨好,又换回了75斤转粮单,上学最大难题得到了解决。

秋棉又把攀峰的衣服鞋袜、被子褥子收拾了一下,一切准备妥当。

小学生涯结束了。苦涩也好,童稚也罢,旧的一页已经翻过,新的一页就要掀开。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巨龙初中的时光究竟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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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史登合,故乡河北省曲阳县,2009年迁居重庆,已过知天命之年。爱好写作与文学,闲暇时好哲思,作品发表在《唐山文学》《川江文学》《药都文学》等,重庆大渡口区作协会员,四川小小说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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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标识: 中篇小说:1976:孩提的苦涩.(no)().史登合(重庆)...川江文学,2026年第8期,I247. 32.SciSocXiv ID : 202603.03999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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