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美是沿着一条江生长的。记忆的河床，是梓江——我们的母亲河，用她平缓的流水，一遍遍冲刷出来的。

街是老街，青石板铺就，被无数晨昏与脚步磨出了玉的温润，光而不耀。路的尽头，便是水码头。一株上百年的黄桷树，如一位入定的老僧，镇在那里。它的根脉虬结，深深扎进河堤的乱石之中，那不是抓握，是拥抱，是将整片土地都拥成了自身血脉的一部分。夏日浓荫如盖，我们躲在树下，听着仿佛永无止息的蝉鸣，看江水不言，只是流。那时不懂，所谓“守护”，原就是这般静默的、向下扎根的庄严。

河堤边，藏着一处天然的游泳场。水是软的，河沙底子也是软的。小脚丫踩上去，细沙从趾缝间温柔地涌出，痒酥酥的，是生命最初与大地最亲昵的触碰。偶尔，一颗稍大的沙砾硌在脚心，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让人猛地龇牙跳起——如今想来，那竟是童年对“世事并非全然温顺”最早、也最温柔的预习。大孩子们如鱼般窜向深处，我们这些小的，便在浅滩扑腾，呛进口里的水，都带着清甜的、无所畏惧的莽撞之气。

江是活的。野鸭成群，人声未至，便扑棱着水面划出一道仓皇的银线。中秋一过，打鱼的船便多了。有的船上立着几只鸬鹚，黑黢黢的，缩着脖子，像几个沉默的、穿着黑袍的渔夫。打鱼匠一声吆喝，长篙击水，惊起水下蛰伏的影。便见那鸬鹚如黑色的箭镞射入水中，片刻功夫，衔着一尾银亮挣扎的鱼浮上来。渔人捏住它的脖颈轻轻一挤，鱼便滑入舱中，鸬鹚则又站回原处，湿漉漉的，目光平静。那是人与生灵之间一场古老的契约，残忍又和谐，蕴含着最直白的生存之道。到了运棉花的时节，江面便成了另一番景象。一艘艘木船，满载着白云般的温暖，首尾相连，浩浩荡荡地顺流而下。在孩童的眼里，那便是“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壮阔，是一个小镇对远方世界所能想象出的、最磅礴的出征。

年味，是从大年初一攀登大关山开始的。一群玩伴，必要争抢着抵达山顶。寻一处平坦地，铺开油乎乎的报纸，摆上从各家厨房“智取”来的腊肉、香肠、花生米，再煞有介事地倒上廉价的酒。学着大人的模样举杯，喊着些自己也不全懂的吉祥话，然后一饮而尽。山风格外凛冽，直往脖领里钻，可心里那团因模仿“成年”而生的兴奋与得意，却是滚烫的。山脚下，是灰扑扑的八一泵站，方正的建筑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拙的庄重。它在四季里静默，汛期时，是钓黄辣丁的老者最佳的阵地，鱼鳞在夕阳下晃成碎金；枯水时，便成了我们探险的乐园，在拱圈下的乱石间翻找“爬海”，在浅沟里追逐一种满身彩纹、艳丽如工笔画、却至今不知其名的小鱼。它没有名字，便永远成了记忆里一抹游动的、神秘的色彩。

后来，河对岸竖起一根巨大的烟囱，砖灰色，高得让人望久了会眩晕。离它不远，却有一大片松林，我们叫它松树坡。高中时，那里是逃离课业的秘径。躺在厚厚松针铺成的、芬芳的地毯上，阳光被松枝筛成细碎的金币，洒在脸上，明明灭灭。我们把青春的烦闷像松果一样随意抛撒，那一刻，天地是教室，风与涛声是讲义，我们学到的，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最本真的快乐。

如今，那条江，那座山，那片松涛，以及江上的人、山上的风，都妥帖地安放在记忆的深处。它们不曾褪色，每一次回望，掌心仿佛还能触到青石板被夕阳烘暖的余温，脚心还能感到梓江水沁人的凉，耳畔依然能听见那年山顶，被浩荡山风瞬间卷走的、清脆的碰杯声。

那里，何止是一个地理的故乡。那是我纵横驰骋、用天真丈量世界的儿时江湖。

那里流过的，又何止是一江春水。那是我生命源头活水的一次次倒影，一场场回溯。记忆并非逝去的标本，而是一座生生不息的内在山水。我们一生都在走出那条江，又用尽一生的回望，去确认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那片水域。所有过往的细节，都如同河底那些无名的彩纹鱼，在时光的深流中静静闪烁，它们无需名字，它们存在本身，便是对“曾经拥有”最确凿、也最温柔的哲学证明。

注①:标题是引用前苏联伟大诗人普希金经典诗歌《假如生活欺遍了你》中的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