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脸

变脸是川剧的绝活，我奶奶也会。奶奶出身在川陕鄂交界处一座小县城大户人家，年少时读私塾，字没认多少，却把老先生的变脸绝活学了过来。后来，奶奶不顾家人的反对，进了县城川剧团。 
一天，一队日本人扛着枪来到小县城，别的剧团都关门罢演，只有川剧团还在唱，并场场推出奶奶的变脸，乐得日本人拍手跺脚，啧啧称奇，天天不操练不下村，把剧团候着。

后来，日本军官见卸妆的奶奶是那样美丽，就任凭奶奶又抓又咬也硬扛回军营去。 
那时，爷爷是个棒小伙子，被日本人抓去在军营当马夫。爷爷听见奶奶的嚎哭声，心中腾地燃起怒火。他抓起马厩边一块石头，呼地冲进去，照日本军官后脑勺就是一下，然后抓着奶奶的手，夺门而逃。 

爷爷和奶奶逃出县城，逃进深山。为了生计，奶奶和爷爷就组建起一个乡土戏班，用奶奶的变脸绝活滋养着四邻。

后来，奶奶做了爷爷的老婆。洞房花烛夜，床单上只有少许水渍，没见红。六爷坐在床沿上，边抽闷烟，边拿眼直直地盯着奶奶。奶奶低着头，脸儿憋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日本人没、没、没。爷爷低下头，又一阵闷烟，不语。

没多久，奶奶的肚子渐渐鼓了，但爷爷仍然不笑不语。

一天早上，奶奶醒来，不见爷爷。东西南北找了几遍，仍不见。

到了来年三月，仍不见爷爷，奶奶的娃却出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就是我的父亲。连续数年，还是不见爷爷的影儿，戏班就靠奶奶一个人苦苦撑着。

村里的婆姨们对奶奶说，大兄弟可能回不来了，你还年轻，就这么苦下去，哪是个头，再找一个吧！奶奶低着头，紧紧搂住我的父亲：没事，我有戏班，我有变脸，我们娘俩饿不死。奶奶最终没嫁。

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初春的深夜，父亲突然来电话，奶奶走了。

赶回家，远远听到锣鼓声在山村的上空回荡。奶奶的戏班正围坐在奶奶的棺材前，展劲地唱着川剧。

第三天一早，奶奶要出殡时，突然村里开进来一辆小轿车。车刚停下，下来一位老人。老人颤巍巍走到奶奶棺材前，抖抖索索燃起一柱香，烧了一刀纸，然后深深磕了三个头，带着川剧唱腔：我回来迟了。接着站起身，头一昂，脖一扭，手往脸上一抹，表演起变脸绝活来。

锣鼓声激越地响了起来……

刘一针

县城北边，是一条并不繁华的街道。即使赶集，也是三三两两的行人，有些冷清。街道尽头，有一间土坯门面房。墙面坑洼,一碰就掉泥。由于房子矮，门自然也矮，人进门自然就得低头。进门就“低头”,这样对人有点不恭，但凡进这土坯房门的，都是用担架抬着来的，哪会去关心“低头”问题。还没进门，抬担架的人就会小心问：“‘刘一针’先生在不在家？”

“刘一针”名叫刘济世。打从他家老八辈起就开馆行医，特善针灸,每一辈都能诞生一位“刘一针”。第八辈的“刘一针”就是刘济世。刘济世从小身子弱，长得瘦小，虽是如此，人们也管他叫“先生”。因针灸术了不得，人们又称他“刘一针”先生。

 “刘一针”针灸之前，要用祖传的药水泡针，不泡足24小时的针不用。正是用这些经过特殊泡制的针灸针，“刘一针”让一个又一个瘫痪病人重新站了起来。

一次，一个在家躺了近三个月的老妇抬到“刘一针”面前，经“刘一针”从头到脚施针一遍，竟能下地走路。老妇兴奋地跑到街上大喊“我能走了，我能走了。”

又一次，一个几年下不了床的老头经“刘一针”针灸治疗两次，就高兴地在街上来回走了三圈。

转眼过了几年，县城来了一队扛膏药旗的日本兵，为首的是一个骑白马的大佐。

一天傍晚，日本兵风尘仆仆回到县城，抬着痛苦万分的大佐来到“刘一针”家，叽里呱啦叫个不停。日本翻译告诉“刘一针”：“大佐的腰严重扭伤了，听说您针灸术高明，特地来请您为他施针。”

“刘一针”把手伸到大佐的腰下，边探边问：“这位长官是怎么扭伤的？”

日本翻译说：“在王庄村比赛砍人头。”

“哦——”“刘一针”从药盒取出针，从大佐的头顶、后颈窝、脊椎到尾椎，一路扎下去。

手起针出，大佐竟从病床上“呼”地站了起来，然后在腰上揉了揉，接着拍了拍“刘一针”瘦小的肩膀，连声说道：“哟西哟西”，并扬起大拇指：“你的，医术大大的高。”然后扬长而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大群日本兵在日本翻译的带领下，端着枪风风火火闯进土坯房，叽里呱啦大喊：“出来，出来，良心大大的坏了。”一打听，原来是大佐在后半夜里突然全身抽搐，七窍出血而亡。

日本兵把屋子搜了个遍，没找到“刘一针”，就放火烧了房子。从此，人们在街上再没见到“刘一针”。只见县城里的病人，时不时悄悄往大山里抬。听说“刘一针”躲进了大山，在那里为老百姓施针治病。

西凤仙子

 皖北有个柳林镇，镇北门桥头有一家酒铺，专营西凤酒，取名“西凤酒馆”。

西凤酒馆里只两个人，一老板一伙计。老板七十多岁，经营西凤酒近五十年，祖传下来的营生。伙计是个女娃，是老板捡来的孤儿。女娃十五六岁，瓜子脸、柳叶眉、葡萄眼、樱桃嘴，手脚麻利，笑口常开，人见人爱，因酒铺专营西凤酒之缘故，被称为“西凤仙子”。

一天，镇里来了个日本商人，矮矮胖胖的，见人就哈腰贼笑。

日本商人一来，把平静的小镇掀起了风波。转遍大街小巷，日本商人循着酒香，来到西凤酒馆。他伸长脖子，狠狠地吸着西凤酒香，然后揭开酒缸，舀了一勺品尝起来，接着咂咂嘴，竖起大拇指，生硬地说道：“哟西哟西，大大的酒好！”接着又哇啦哇啦一通。旁边的翻译见酒铺老板一脸愕然，连忙说道：“我们酒社社长是个品酒专家，他夸奖你的酒好，让你去他那里和他交流交流酒文化。”

老板看看日本商人，又看看翻译，无动于衷。日本商人凑过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的，中国酒文化的喜欢。你的去，奖赏大大的有。”

老板冷冷地说：“我要照看着店铺呢，没那闲工夫。”

日本商人见老板不肯去，气得脸色发白，唰地抽出腰刀。这时，西风仙子站了出来，说道：“我去!”

老板一听，连忙喊道：“闺女，你、你不能去!”

西风仙子说：“爸爸，我去看看，也算宣扬宣扬我们中国的酒文化。”

“孩子，你不懂!”老板叫道。然而，西风仙子已随日本商人走了。

傍晚，西风仙子回来，只见店铺里黑灯瞎火，感觉不妙，刚喊一声“爸爸”，就见房梁上吊着一个人。

老板死了，西风仙子伏在他身上痛哭：“爸爸，你这是何苦啊?”

葬了老板，西风仙子像变了个人。她深埋了店里所有西凤酒，摘下西风酒馆的牌子，搬到镇西后街，帮人缝补过日子。

转眼过了几年，镇里又来了一队日本兵，荷枪实弹的搅得满镇鸡飞狗跳。

日本兵的头儿是个少佐，戴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却喜欢喝酒。

驻扎了一段时间，少佐听说镇里曾经有西凤酒卖，高兴得不得了。因为他在日本读书时就听说西凤酒荣获过巴拿马赛会金质奖。

可是，日本少佐找遍大街小巷也没找到西凤酒，于是就放出话来：“谁能为皇军献上一缸西凤酒，赏大洋一千!”

当天傍晚，西风仙子秘密挖出埋藏的两大缸西凤酒，大摇大摆送进了日本兵营房。

营房内，灯火辉煌，日本少佐及众官兵正开怀畅饮。

营房外，老百姓不停地“呸”着唾沫，大骂西风仙子“败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当少佐和众官兵都有些醉意时，西风仙子突然抡起板凳，“哐”地砸破了酒缸，同时拉响了藏在内衣里的手榴弹。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营房瞬时火光冲天，日本兵死伤大半。

从此，人们再也没见到西风仙子，但她的故事在柳林镇一直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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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夏兴初，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广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章回小说》《今古传奇》《小说月刊》《四川文学》《青年作家》《中国文学》等发表文学作品600余篇，获文化部“星座奖”、民政部文艺创作奖、世界华文小小说奖、首届浩然文学奖、第二届今古传奇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等奖励50余次，出版作品集6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