垭口背风处，立着几间烟熏火燎似的土墙老屋，周围全是茂密的竹林。竹林下，老屋的房顶上瓦楞草长着，屋檐下燕子窝筑着，墙角里柴火灶燃着，屋基稳，家道兴，香火旺。

小时候，父亲不止一次拍着我的小脑袋瓜对我说：“咱家老屋不败，托了房前屋后竹子的福。慈竹斑竹也好、水竹楠竹也罢，一年又一年茂盛着，都是养家护家的哟”。我不懂父亲在说啥，怔怔地仰头看着父亲，却发现父亲在说这些话时，眼眶红红的，湿湿的。父亲说完，牵着我的小手，在竹林里转悠半天，摸摸楠竹根，拉拉斑竹叶，扯扯水竹枝，很亲切，很亲近，像和老朋友一起叙旧一样。

慢慢长大后才渐渐懂得了父亲说的那些话里饱含的真情实感，是对竹子恩泽于老屋的谢意。细细回想起来，老屋的烟火气，老屋的小日子，老屋的温饱，老屋的冷暖，无不与房前屋后的竹子息息相关呢。

春笋冒头了，一群娃儿跟在表姐后面，挎着竹篮，提着竹筐，一窝蜂似地拱到竹林去，用小锄头小镰刀开挖笋子。楠竹笋、慈竹笋飘着清香，惹得娃儿们很是卖力，不停地挖出春笋，相互间比着谁挖得多挖得好。表姐笑着不说话，找来几块山石搭一个烤灶，剥开一个新鲜的笋子，用镰刀划成小块，点燃烤灶肚子里的干竹叶干竹枝，“噼里啪啦”的火苗燃起，不消一会儿就把鲜笋烤得金黄中带着糊香味，吃得娃儿们的小嘴巴黑黢黢的，心里面却香喷喷的。

打着小饱嗝，娃儿们拿起竹制的掏耙，也称捞耙、抓耙，在竹林捞取干竹叶干竹枝，用于柴火灶生火时的引火柴。竹柴看似很轻，但满满实实的一背篓，娃儿们背着还是有些吃力。几个娃儿吃了表姐的烤笋子，自然想得到表姐的高看，便学蚂蚁搬家，合力抬起背篓，嘴上喊着“嘿呦嘿呦”的号子，将几背篓干货送进了老灶房的柴禾堆。姑姑看了又高兴又心疼，忙抓起干毛巾擦去娃儿们小脸蛋上的汗水，一人奖赏一把椒盐南瓜籽。娃儿们一阵欢喜，又跑向屋后的竹林里去了。

过段时间，姑爷趁农闲时在老屋东面加盖一间房子，算作给大老表娶媳妇的新房准备。姑爷磨好砍刀，去到大竹林中专挑一种叫“硬头黄”的楠竹，回家剖开成两寸宽的篾条，在垒土墙时加入墙体中，让篾条成为新房子的“墙筋”，老家人称为“竹筋”。还别说，其实老屋的土墙里也是竹子做的墙筋，从外墙剥落的墙体凹陷处就可以看见竹筋。姑爷说：“咱乡下人哪来钢筋哟，全靠这些竹筋，老屋才结实，也不会坍塌”。父亲也说：“别小看这些竹筋，可管用啦。没有它们，老屋是软塌塌的，经不起风吹雨打的”。

老屋里的扦担、扁担，是竹子的功劳。姑爷从竹林里砍来又受看又受用的老楠竹，精心修枝打叶，烧起火堆，让直伸伸的老楠竹竹节在火在熏烤，使其水分蒸发，增强其韧性韧劲。长长的扦担在麦收时节成为姑爷劳作的标配，割好的麦秆打成捆，用扦担两头插入其中形成相对均衡的重量。戴着草帽赤膊割麦的姑爷一声“起”，扦担压上肩头，金黄的收成就挑回了家，堆在自家的晒坝上像一座小山。姑爷不累，取下草帽，挨着麦秆，摸着麦穗，用汗帕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摸出旱烟“吧嗒吧嗒”猛抽几口。末了，才回到家里老桌子上，端起一碗高粱烧喝得吱吱作响。

竹子做的扁担，是乡下老屋的镇家之宝。没有几条能挑能抬像样的竹扁担，就称不上农事的行家里手，更谈不上老屋里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在我的记忆里，老屋的竹扁担只要出了门，不一会儿，就会挑回来南瓜或红苕，也挑回来土豆、胡豆。竹扁担分为圆扁担和半圆扁担，挑的都是坡上坡下的农事，担的都是饱满丰腴的收成，抬的都是有分量有质感的日子。

而姑姑给我专门制作的小竹扁担，轻巧，漂亮，挑在肩上闪悠悠的，只是在春耕秋收时节，挑着小箩筐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学着大人的样子，挑一些农家灰肥去地里打窝，或从麦田稻田挑一些稻谷麦穗聊以慰籍好玩好耍的童趣而已。喜爱小竹扁担的我，还煞有介事地在扁担醒目处歪歪斜斜写下“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字样，像生怕哪个把小竹扁担拿了就不还似的。

老屋里的筲箕、簸箕和撮箕，是水井边的竹子编的。老屋里的斗笠、竹凳，是草垛旁的竹子编的。灶房里的蒸笼蒸格，还有地里的丝瓜架、豇豆架是山垭口的竹子编的。舀鱼捞虾的竹网兜，是大老表砍来慈竹编的。摇风纳凉的小竹扇，是表姐选来水竹编的。

竹子茂盛的季节，姑爷却闲不住，在自家院坝忙开了。编的竹席图案好看，编的背篓实用，编的箩筐扎实，齐刷刷堆在院坝角落，像极了老屋的竹制品艺术展览。看着不停编制竹器的姑爷，姑姑心疼着，递上一盅温度刚刚好的苦丁茶让姑爷喝上几口。姑爷头也不抬，手脚麻利地又忙着去了。姑爷心中盘算的是，抓紧时间多编几件竹器，待隔天赶场时拿去买个好价钱。姑姑明白姑爷的心思，也笑着拿起篾条编起了小竹枕，姑爷扭头看一眼，也会心地笑了。

此时此刻，娃儿们在一旁编着竹艺玩耍着，一点不给姑爷姑姑添乱，把自己的小竹马、小竹虫编得来谁也认不出是什么，拿在手里却喜欢得不得了。到了晚上，娃儿们枕头边放着的飘着竹香的小竹马小竹虫，一定会住进童话般的梦乡中……

哦，老屋有竹，老屋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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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黎强.黎强，重庆江津人。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江津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音乐文学学会理事，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