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井，大地深处的盲瞳。此诗，为沉没的文明基石而作。

01

一寸，一寸，向下探。

抓住竹篾大绳，向地心慢慢下滑。

天光，在头顶收拢成一枚孔方。人声远了，碓板声远了，只剩绳索与岩层摩擦的咯吱声在骨头里回响。

盐井啊，你是一册用顿钻法写就的族谱，是倒流回侏罗纪的时光暗河，更是一座在灶火中静坐千年的鼎。光阴在你腹中，结晶成霜。

02

向下，再向下。

让呼吸贴上威远穹窿的背脊，让指纹陷进“豆腐干”井灶的岩灰与故事里。

燊海井的心跳，从清道光的暗处传来。一千零一米四二，瓦斯咆哮，筒班不眠，都沉入八口“温锅”的沸腾。那些脊梁，那些起落，那些水火相淬的日夜，将所有的井漏与井喷，都熬成了巴蜀的雪。

一个浑身被卤水浸透的汉子，就着井口微弱的天光，用冻裂的手拧紧“猪尾巴接头”。

《四川盐法志》的页脚，踏着地心的动能。黄卤与黑卤在此交融，翻滚。盐工号子从“牛尾灶”里升起，它是“川盐济楚”的底气，是换筒时咬紧的牙关。井底，是另一片颠簸的星空。

“坎井而汲，刳竹为筒”的歌谣，还在岩缝里，浅唱低吟。

03

再深些，额角终于贴上“龙脉”的宫门。

那寂静如铅的重量，压得我的颈椎微微一坠。闭上眼，是童年那个午后：老茶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话说那口火井，轰然一声，点着了半个天车林……”

“绿豆岩”封着海，“苏北式背斜”缠着光。盐井随着盆陷的脉搏呼吸，“走岩”是地家搅动的墨河。天车在捆架木中守望，从秦时官厂，望到化工城的塔尖。“一泉流白玉”的智慧，“盐场八大柱”的足迹，都在“烧盐匠”被火舔红的背影里，明明灭灭，闪闪烁烁。

这井的深处，藏着“因利聚人，因人成邑”的，最初的源头。

04

终于，魂魄沉到了盐根。

我成了岩体中最感动的一截，在缓慢的地质时间里，让自己变得比记忆更硬，比遗忘更透亮。

我收藏所有灶火的余温，也封存所有岩层无声的叹息。咸，是我记得的唯一方式。

市声与时光一并褪去，唯余地心梦幻的澄明，在绝对的黑暗里，成为唯一的光源。

运盐古道在风雨里漫漶了形状，真空塔在天空下矗立着新的轮廓。那些深埋的恐龙，在梦中翻了一个身，溅起亿万年的尘土；而天车的身影，正一寸一寸，没入比星河更深的杳宇……

不管人们如何揣测，它是如何用自己霜雪的原质与结晶的速度思考、记忆。但它绝对记得那口幽邃自流井最初的悸动，记得李四光们用地质锤叩问岩心时，地球与日月同频的回响。

在极深的深处，在“气卤共生”的源头，无数雪白的“巴盐”，正带着祈愿，静静地、向着“味”的人间，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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