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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5期,I267. 29.SciSocXiv ID: 202603.03560v1

散文:腊八粥里的年轮

第5期预上刊 2026-01-27 18:20:13 加载中... 本站 姚洪双(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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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物名称 川江文学
出版年份 2026年第5期
期刊总数 第29期
PSSXiv ID版本 v1
文学分类 散文
中图分类号 I267
文献标识码 no
编辑 白桦
关键词 腊八粥里的年轮,川江文学,散文,姚洪双,四川

腊月的风,照例是峭厉的,刀子似的,专往人脖颈里钻。可一脚踏进家门,那股子凛冽便倏地散了,化在满屋暖融融、稠乎乎的甜香里。这是腊八粥的香。这香是有形有质的,雾一般,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的,黏住了光阴的脚步。

屋里是挺热闹的,人声、笑声、孩童的尖叫跑跳声,拌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贺岁曲,沸沸扬扬地煮成一锅。然而,腊月八日是父亲的生日,父亲却像是这锅沸汤里一粒沉静的、已煮透了的豆子。他坐在屋正中,脸色红润,用不快不慢的音速,与他那刚从部队退伍回来的孙子聊着天。告戒晚辈们,要好好珍惜大好时光,为国家、为父母争光添彩。我的老父亲还是象当初在当领导时的模样,说话时,手势随着语音而转动。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比划的手上。

那双上下左右比划着的手,像两片褪尽了水分、脉络毕现的秋叶。手背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薄,紧紧地绷在凸起的骨节和蜿蜒的青筋上,遍布着深褐色的斑点,像岁月不经意滴落的泪痕,又像古老地图上标记着矿藏或险滩的符号。指关节异样地粗大,微微地向内弯曲,即便在完全松弛的状态下,也仿佛仍保持着某种紧握的姿势——是紧握过油锯那冰冷震颤的木柄,是紧握过检尺弓光滑的竹梁,还是紧握过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工棚里那盏马灯的提手?掌心的纹路,纵横交错,深如刀刻,里面仿佛嵌进了洗刷不净的木屑的微黄,又沁着高原冰雪那永不消散的寒气。这双手,曾属于一个十五岁离家的少年,在乐至那黏脚的黄泥土里,最后一次抓起一把故乡的温热;而后,便在川西高原无休止的寒冷与劳作中,被风霜、被重力、被粗糙的木纹,重新塑造成了这般模样。

“太爷爷!”小侄孙挣脱了他母亲的怀抱,像颗圆滚滚的炮弹冲过来,踮起脚,把他胖乎乎、红润润的小手,好奇地覆在那“地图”上。一暖一寒,一嫩一糙,新生的蓓蕾与千年的古藤,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触碰在一起。老父亲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轻轻地把我的小侄孙揽在怀里,笑呵呵地说道:“我的末孙好乖哦!”这温暖的场景,却异常温和,像冬日午后即将封冻的河面上,最后一点漾开的涟漪。

我三妹华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碗,碗里是熬得最稠最烂的一部分粥,面上还特意撒了几粒晶亮的冰糖。“老爸,尝尝,今年的豆子沙得很。”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整个喧闹屋子瞬间找到重心的沉稳。父亲接过碗,并不急于吃,先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吸,悠长而专注,仿佛要将这复合的、丰腴的香气,一丝不漏地吸入肺腑,存入记忆最深处的某个匣子。然后,他才拿起勺子,颤巍巍地,舀起半勺,送进嘴里,无声地抿着。他的喉结,在松垮的皮肤下,缓慢地上下移动了一次。阳光透过玻璃窗,正好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照亮了那些刀刻斧凿般的皱纹,也照亮了他嘴角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足的纹路。

看着这幅情景,我记忆的闸门忽然被冲开了。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腊八,那时我刚从西藏高原转业回来,那时的家还在甘孜州林业局那排简陋的平房里。屋外是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得窗户噗噗作响。屋里的铁炉子烧得通红,炉子上坐着的,是一口被烟火熏得黝黑的大铝锅。锅里煮着的,就是腊八粥。但那时候的粥,远没有现在这般丰盛。米是定量供应的,豆子也只有寥寥几种,还是母亲平日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但母亲总有办法,她会放进去一些晒干的野蔷薇果(我们叫“刺梨儿”),添一点酸味;有时她还从附近藏族老乡那里换来的、一小块珍贵的牦牛油。那粥的香气,混合着木柴和铁锈的气息,是一种粗砺的、却足以抵御整个高原寒冬的暖意。父亲通常回来得很晚,帽檐、肩头积着厚厚的雪。他脱下厚重的羊皮大衣,在炉边用力跺脚,震落一地冰碴。然后坐到小桌旁,接过母亲递上的、滚烫的一大碗粥,埋头便吃。他吃得很快,很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吃完,长长地舒一口气,整个人仿佛才从冻结的状态中缓过来。那时,他的手还是有力的,虽然同样布满裂口和老茧,端起海碗来稳稳当当。灯光下,他偶尔会看着我们兄妹几个争抢锅里最后一点粥渣,脸上露出疲惫而宽慰的笑。那笑容,和此刻他嘴角的纹路,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爸,”大哥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也端着一碗粥,吹着气,“还记得您在马尔康红卫林场的第一个腊八不?”

父亲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眼皮抬起来,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际,仿佛要穿透厚重的云层和遥远的时空。良久,他才用那沙哑的、带着浓重乐至与川西混杂口音的声音,缓缓说道:

“冷……那年冬天,格外的冷。脚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腊八那天,老段长……用喂马的料豆,加了点盐,煮了一锅汤……一人一洋瓷缸。”

他的话语简略,甚至有些破碎,但仅仅这几个词,就足够在我们心里勾勒出一幅凛冽到骨髓的画面:那是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原始的森林沉默地矗立,积雪压弯了冷杉的枝桠。一群衣衫单薄、面庞黝黑的年轻人,围着一口污迹斑斑的大铁锅,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粒干瘪的豆子在滚水里沉浮。二十七八的父亲,捧着那缸滚烫的、咸涩的液体,手冻得几乎握不住缸子。那点可怜的热量,从口腔到胃,再艰难地向四肢百骸扩散,与无孔不入的严寒争夺着对身体的控制权。远处,是连绵不绝的、仿佛要延伸到世界尽头的雪山。没有故乡的温情,没有母亲的呼唤,只有生存本身,赤裸裸的,坚硬的,像手中的油锯,像迎面倒下的巨木。

“后来在甘孜新龙林业局三三七场,当书记那会儿,”大嫂也凑过来,轻声说,“每年腊八,您嘱咐食堂,粥一定要熬稠,糖要多放,让大伙儿吃个痛快。说山里苦,图个念想。”

父亲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回忆的火星。他也许想起了那些比他更年轻的工友,那些同样离乡背井、在深山老林里挥洒血汗的弟兄。他把自己一次次调资调级的机会让出去时,心里除了“有人更困难”的朴素念头,是否也包含了某种更深沉的、对集体温饱的执着?那“稠粥”与“多糖”,或许便是他能为那些沉默的、如同他当年一样的“森林之子”,所能争取到的最切实的、带着甜味的慰藉。他的“让”,与他的“给”,在本质上,或许都源于同一处深泉:那是对苦难最切身的体会,以及对同类最质朴的悲悯。

屋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四代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他们对“太爷爷”的过往知之甚少,但那并不妨碍他们享受这个节日,享受这碗甜粥,享受这个由他奠基、而后枝繁叶茂的大家庭所给予的全部宠爱与安宁。父亲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从一个欢快的身影移到另一个,那浑浊的眼眸里,渐渐蓄起一汪极深的、平静的湖水。这满室的喧嚣,这四世同堂的圆满,这腊八节里比春节更甚的、专属于我们这个家庭的特殊热闹,不正是对他沉默一生、负重前行最宏大、最响亮的回应么?他像一棵在绝壁石缝中扎根的老松,用尽一生的力气与风霜搏斗,不是为了自己成为风景,而是为了给身后的幼苗,争取一小片可以生长的泥土,遮蔽一丝可以喘息的荫凉。

夜深了,客渐散。孩子们被裹成一个个棉球,带走了,清脆的告别声在楼道里回荡。屋子里骤然空荡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的桌面,和空气中愈发沉静的粥的余香。三妹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我和大哥搀扶起父亲。他站起来时,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那曾经能扛起原木的脊背,如今佝偻得像一张松弛的弓。我扶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和身体的轻飘。他慢慢挪到客厅正中那幅巨大的全家福前,停下脚步,仰头望着。照片上,二十多张笑脸簇拥着他,他的笑容含蓄而满足。暖黄的灯光洒在他稀疏的白发上,泛着圣洁的、安宁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示意我扶他到阳台。阳台是封闭的,但寒意依旧渗入。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早已不是他记忆中荒凉高原上那几点孤星般的灯光可以比拟。远处的楼宇轮廓,也替代了巍峨沉默的雪山。他扶着栏杆,望着这片由无数个如他一般的普通人所建设起来的、陌生的繁华,久久不语。寒风在玻璃外呼啸,却再也无法侵入他身前这方小小的温暖。忽然,他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一辈子……像一碗腊八粥。”

我怔住了,转头看他。他并没有看我,依然望着窗外,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异常柔和,又异常深邃。

我瞬间明白了。可不是么?他这一生,最初的底料,是乐至那贫瘠却黏人的红色泥土,是清苦与乡愁。而后,命运这口巨锅,将他投入马尔康刺骨的寒泉,甘孜凛冽的风雪之中,用艰辛作柴,以岁月为火,慢慢地熬。熬进去少年的惊恐与倔强,熬进去青春的汗水与血泡,熬进去中年的责任与沉默的担当,熬进去一次次让出的“甜头”与咽下的“苦水”,也熬进奖状里的微光与党徽的重量。更熬进了母亲六十年的牵挂与炊烟(说到母亲,她为这个家,辛苦了一辈子,没享到清福,在她85岁之际永远离开了我们),熬进了我们四个儿女跌跌撞撞的成长,以及由此蔓生出的这满堂儿孙的哭闹与欢笑。这熬煮的过程,漫长,猛烈,有时近乎残酷,剥落了一切浮华与虚饰,只将生命最本真的质地——那如木头纤维般的坚韧,如冰雪般的洁净,如泥土般的敦厚——一点一点,通通熬了出来,熬到我们四兄妹长大成人,纷纷成家立业,熬到滋味交融,熬到再也分不清哪一粒米来自哪一次伐木的号子,哪一颗豆又化作了哪一句“我让”。最后,呈现在时光尽头的,便是这样一碗色泽深沉、质地稠厚、五味杂陈却又浑然一体、温润妥帖的粥了。它不耀眼,不夺目,却饱含着最扎实的热量,最绵长的滋味,足以让一整个家族,在每一个寒冷的腊八,都围坐在一起,感受到一种踏实的、源远流长的暖。

我知道,明天,当太阳照常升起,这屋子里的腊八粥香终会散尽。但那种由他这“一碗粥”般的人生所熬煮出的、弥漫在这个家族血脉里的气息——那混合着坚韧、奉献、沉默与温暖的复杂气息——将如同屋外年复一年如期而至的腊月寒风一样,永远不会真正消散。它会被继承下去,被理解,或许也会被新的时代重新诠释,但它的根,已深深地扎进了我们所有人的生命里。

父亲躺下了,很快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我为他掖好被角,关上台灯。在退出房间的那一刻,我仿佛又闻到了那满屋的、稠乎乎的甜香。不,那不是幻觉。那是从八十九年岁月深处,从他如老树根般的手掌纹路里,从他平静的睡容中,默默散发出来的,生命的芬芳。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那温暾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微弱,却很清晰。“这辈子,像一碗腊八粥。”父亲好像在梦中说着这句话。

这碗粥,便是他八十九年的年轮。今夜,我们所有人,都在这碗粥的香气里,沉醉,并且领受着滋养。

窗外,腊月的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掠过城市上空密集的楼宇。但我知道,在父亲已然熟睡的梦里,那风声,或许已化作了故乡丘陵上的松涛,或是高原林海间永恒的、沉默的回响。而明天,当新的太阳升起,这屋里,一定还会飘起别的食物的香气。生活的火,从来就不会真正熄灭。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更年轻的手里,更蓬勃的生命里,默默地,继续地熬煮下去。

作家简介:姚洪双,四川乐至人,中共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评论专门委员会副秘书长、资阳市作家协会会员、资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华人文学》签约作家、四川天府新区华阳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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