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石语者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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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有时比命运更先叩响门环。一九七八年,当笔尖在志愿表上划过“地质”二字时,我便在浑然不觉中,签下了一份与大地的古老契约。这契约的正文,是其后十三年横亘在乐山与凉山之间的漫漫山野。我的青春,没有交付给精致的书斋或熙攘的街市,而是抵押给了峨眉山外苍茫的云岫、金口河险峻的幽谷,以及金沙江畔那被烈日与江风反复铭刻的嶙峋崖壁。从四百五十米深切的河谷,到四千米孤寂的高原,我的年岁,是用罗盘上颤动的磁针、地质锤下迸溅的火星,和一双磨穿了底的登山鞋来计算的。
那时的我们,怀揣着“三大件”——罗盘、钉锤、放大镜,像几个执拗的符号,被投入了比例尺为五万分之一、墨迹已略显模糊的旧军用地图里。那地图,是时光留下的一页残稿,许多地物已然漫漶,需要我们以双脚为笔,以汗水为墨,去重新勘误、补写。迷路,是常态;与预期的地质点失之交臂,更是家常便饭。我们行走的,仿佛不是现成的路,而是大地尚未完成的一章腹稿。就在这样的跋涉与“误读”中,我从一个眉目间尚存书卷气的青年,被山风与烈日重铸;斯文剥落,换上了一身豪放不羁的粗粝,学会了与彝族同胞共饮一碗烈酒,以最直白的方式,称兄道弟。孤独吗?当然。书信在崎岖的山路上要辗转一月,家人的面影在思念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这孤独,并非虚空,它被崇山、密林、矿脉的隐秘低语所充满。我成了大地的倾听者,在寂静的群山中,分辨着岩层沉默的叙事。
这叙事,需要理论的烛照,方能读懂。当我作为主任工程师,主持《金阳幅区域地质调查》时,张守信教授的现代地层学理论,便是我手中的密钥。那些看似无序堆积的岩石,瞬间被纳入了清晰的时空坐标。历时三载,我们终于完成了报告,三十六万余字,是献给大地的一部严谨的“考据”之作。这过程,何尝不是一种文学的构建?我们梳理地史的纷繁头绪,划分“章节”(地层),标注“情节”(构造运动),寻找埋藏的“主题”(矿藏)。每一道地质剖面,都是一篇精炼的史诗;每一幅地质图,都是一部结构宏大的方志。地质与文学,在最深处相通,都试图为混沌的世界建立秩序,赋予经验以可以流传的形式。
而大地本身,就是最伟大的作家,也是最严酷的编辑。它用狂暴的雨雪书写考验,用毒蛇蚂蟥添加惊悚的注脚,更用突如其来的滑坡与奔腾的江河,写下最残忍的删节。我的队伍里,曾有五位同事和两位家属,他们的生命篇章,永远定格在了大渡河与岷江汹涌的句读之间。那是用血与泪校对过的文字,沉重得让后来每一次出队前的告别,都像一次郑重的起笔。
然而,就在这最艰苦的章节里,也有诗意的灵光乍现。记得一九八二年,作家万寒老师从北京的“牛棚”走出,来到我们小组体验生活。白天,我们一同攀爬,在绝壁上敲打取样;夜晚,便坐在金沙江边。江水如万马奔腾,在黑暗中发出沉闷而永恒的怒吼,那是大地最原始的“腹语”。我们对着江水饮酒,聊天,他谈文学,我谈岩石。他说,我们的“三光荣”精神,是时代的主旋律;而我指着脚下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心想,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炼字”?亿万年的磨蚀,才成就了它的温润无言。临别时他感慨,是我的陪伴与土酒,支撑他度过了这两周。我却觉得,是这山川的壮阔与地质生活的本真,给了他超越书斋的震撼。那一刻,地质人与文学家,在江风的吹拂下,找到了共同的语境——那是对生命韧性的礼赞,对沉默万物深处轰鸣的谛听。
如今,赋闲在家,那首《勘探队员之歌》的旋律仍时常在胸中激荡。它是我青春的赞歌,是那段用脚步丈量祖国版图的岁月里,最昂扬的注脚。我依然喜欢走进自然,但目光已不同。看山不再是山,我看见的是地壳运动的磅礴手笔;看水不再是水,我追溯的是亿万年的剥蚀与沉积。我成了一个“故地”的“重读者”,在昔日的勘探路线上,用文学纸币,寻找自己与山河共同写下的年轻笔迹。
几十载倏忽而过,从找矿寻宝的“矿产地质”,到为人类工程勘察根基的“工程地质”,从用足丈量地貌,到用手书写大地,我的工具在变,舞台在变,但内核未改。我始终是一个“石语者”,翻译着大地的秘密,也在这翻译中,完成了自我生命的锻造。豪爽、坚韧、开阔,这些性格的岩层,是在野外风雨中一层层沉积、压实而成的。如今,白首之心,难移地质之志。若有人问此生何悔,我会指向墙上泛黄的地质图,那里,有我最骄傲的署名——一个用青春与山河共同写就的、无怨无悔的地质人。那图上每一道弯曲的等高线,都是我生命的年轮;每一处矿藏的标记,都是我献给时代的、沉甸甸的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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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介绍:钟志伟,男,四川荣县人,1958年9月20号,昆明工学院本科,工学学士,地质工程师,曾在《川江文学》《川渝作家报》《四川地质报》等报刊上发表过《理想在现实的基础上萌生》、《地质队员的妻子》《我的家乡荣县》、《农历八月十八登泰山》等多篇作品,其代表作《参拜岳麓书院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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