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甲方都是出钱的，一般都习惯于耍横当大爷。而在家庭装修行业，业主反而成了饱受欺压、有苦无处诉的对象。

方成夫妇新房装修，花钱买罪受，纯粹窝囊透顶。

方成夫妇的窝囊，是从室内装修合同签完字，交完首笔预付款开始的。

趁着房价下跌，原住房两室，顶楼，还漏水，方成夫妇就动了改善住房的念头。可当真正买房时，东掂算西划拉，存款总是不满足预算。最终，买下了花园洋房的一楼，清水，室外前后还有可圈起来的两小块空地，放石桌休闲，养花种草，修真养性。首付50万，贷款40万，留下20万资金，准备应付装修、家具家电和入住。

吸取别人家的装修经验，刚退休的春花说:“装修要先商定好大原则，然后一切由我做主，你只起辅助作用。”

方成还在上班，更懒得操心。财政大权由我掌握着，当甩手掌柜的，爽！

室内装修分别找了三家装修公司，做了比价。三家都拿出看家本领，为迎合住户，设计上既精致又充分利用空间，最大限度满足用户综合需求。方成夫妇经过综合比较考量，最终选中了价格适中、性价比最高的万家喜，谈妥了总包价。春花在合同上签字，方成按约定，打给万家喜百分之十五的预付款。

室内装修敲定，半个多月的“拉锯熬煎战役”告终，还算基本满意。春花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就又协商室外花园的配套施工。万家喜承揽人和设计师，拉着卷尺丈量了一番，大项目主要有硬化、铺砖、遮雨棚和竹篱笆，拉出个大概的明细清单，总价三万五。这还在能够接受的预算价格之内。就在春花准备签字成交时，方成悄悄拽了她一下，耳语两句，等我打听打听再说吧。

春花说我们再考虑一下。承揽人脸色立马就晴转多云、阴云密布了，上眼皮往下一耷拉，满脸不屑和恼怒，咄咄逼人的口气，嘲讽讥笑的腔调，“今天不签，是吧？本周公司正在搞促销活动，价格最优惠，明天星期天，是活动最后一天。你们考虑一下，明天签还是这个价格。后天就恢复原价，你们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室内主合同已打预付款，木已成舟，人家说话态度就生硬，甚至有了点店大欺客的味道，同原来的轻声细语，友好协商，满脸恭维，双方互谅互认、妥协求成不一样了。

“就是涨价，我们也认了，今天先不签。”在春花还在犹豫、迟疑时，方成直接做了决断，春花只得夫唱妇随。

路上，春花埋怨方成:“人家要是真涨价了，看你怎么办？”方成没有正面回答，“我向老家亲戚打听打听，再说吧！”

“你打听吧，村里能同市里一样吗？再说，你老家在北方，这里是南方。”春花虽然语气还算柔和，似乎就有了“我不掌握财权，我做不了主”的埋怨意味。方成和春花的意见有了实际上的不一致，内部矛盾绝对伤夫妇和气。

二

地面硬化大概五十平米，铺钢筋，清单上每平米预算造价一百八。

老家姐夫是建筑方面的技术员，方成打电话询问了解行情，“什么？一平米一百八！用的钢筋是金条哇！沙子、石子、水泥、钢筋，十公分厚，再加上人工，每平米合七十块钱就撑死了，就算是城市里什么都贵，运费和人工都翻倍，一百三也顶天了。”姐夫的话，让夫妇俩更没了主意。

春花又给方成分析利弊，室内外都承包给一家，施工队自行就合理安排工期工序了，咱们省心，还是按原价包给万家喜吧。咱们室内压价太低了，人家在花园施工上会狠狠宰一刀，这是明摆着的。方成还是没表态。春花又联系了原来两家室内装修公司，人家对只做花园都不上心。

一拖，又到了周六。再到万家喜接待大厅，承揽人五分钟就重新出了一份报价表，总价变成四万一了。“我们用的是新型工艺和材料，四万一有四万一的新做法和新标准”。并且价格还是一口咬死，强势逼迫方成夫妇就范。公司副总又出来自我吹嘘、天花乱坠地解释了半天，说得花枝乱颤、天衣无缝。但一口价咬死，没得商量。

这纯粹是坐地起价！夫妇二人后悔得后槽牙都差点儿磨碎，可世上哪有买后悔药的呢。

“按上周价格三万五，我们马上就签，你们再给老板汇报汇报，为我们争取一下。”方成在春花那里心虚输理，也不再顾及脸面，已经近乎于哀求了。

“活动结束，恢复原价。谁让你们上周犹豫不决。我们多少也得挣点儿管理费呀”。

签，又多掏六千块钱；不签，室内已开工，又怕室外赶不上趟。两难，费思量，着实难办。

春花把方成拉到一边说:“要不就签了吧，也就是我一个月的退休金，我多活一个月就出来了。多花点钱，图省心吧!”春华认准了万家喜，感觉值得信赖。

“晚签一个星期，多掏六千块钱，让人家把我俩当傻子捉呢。”方成倔脾气上来了，总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一个大男人，没有一点儿胸怀和肚量。一辈子就这样抠抠搜搜！”

春花已经把外在价格欺诈，上升到家庭内部矛盾冲突的地步了。

“花园施工我全权负责，室内装修你负责，咱俩也内部分工。”方成咬咬牙，不能让老婆看扁了自己，赌气做了决断。

二人返家的路上，万家喜打来电话:三万八，这是向老板申请的最低最终价。

既然不让春花管了，春花赌气不吭声。方成思虑，不能让媳妇看了笑话，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赌气一回就值三千块钱吗？

夫妇二人暗里较上了劲，心里都憋着气。

三

一家虽然迁来重庆十几年了，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除了与同事打交道，没有亲戚至交，同社会也基本没什么来往。花园施工又都是零碎小活，再包给谁，从哪里找施工队呢？方成一整天绞尽脑汁，眉头紧锁，吃饭都味同嚼蜡，可我也不能在老婆面前低头认输呀！心头像有台拖拉机在震颤，大脑比陀螺转得还欢……晚上，豁然开朗。对，就靠小红书，在上边发广告，写上大致工程项目，总价不超三万二，发出“英雄帖”，招揽有意向的有缘人。

发出去不到一小时，就有人打过电话来。掀开了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心病一除，方成眉头舒展，双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心里比捡到一万块钱还高兴，头脑异常清爽兴奋。我一个堂堂哲学、法律双学位，还能让尿憋死？还是现代媒介，还得利用新的渠道，思路一变天地宽。

双方约定，周日上午十点，在新房那儿，见面详谈。

春花不愿去。方成强拉硬拽着，又说了一番低头认罪的话，还说没有夫人参谋，自己怕想不周全，甜言蜜语了一番。

在去新房的路上，另外一个人甄虎优也打来电话有意承揽。为了避免两个承揽人碰面，同甄虎优约定十一点半。

第一个承揽人大致看了现场的工程项目，拉出了施工项目清单，方成让列出项目预算以及所用材料的质量标准，人家说一列就多了，这么个小项目不值得费那个功夫，就按你说的，总价三万二，一分都不增不减。方成说我们考虑一下，再联系。

十一点半，给甄虎优打电话。

“我已经在附近了，先在五金店买个盒尺。”施工人连个盒尺都没有，方成心头一愣。

方成夫妇早饭都没吃，花园施工心中有底了，感觉饿意不断在冲击头脑。又怕耽误了同甄虎优约谈，第二次电话没打通。二人冒着失约的风险，还是先去吃了碗面条。稍一耽误，十二点二十才返回到新房现场。甄虎优呢，又过了十分钟才赶到。按约定迟到一个小时，俩人就觉得甄虎优实在不大靠谱。

把前面人拉的工程项目清单给甄虎优一看，还没等谈具体要求，甄虎优就问总价。方成怕价格压得太低，用料上给以次充好，施工上给偷奸耍滑，就说两万八。

甄虎优考虑都没考虑，看来根本就没有过脑子，“成交！不过得先打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

比上一家又少了四千元，比万家喜的价格降低了一万，有老家姐夫的预算价格做底数支撑，为了省钱图便宜，方成就决定包给甄虎优了。

“在哪儿签合同呢？你公司在哪里？”

“我公司在解放碑。这么点儿小活，我个人同你签吧。为了不耽误时间，明天一早我就硬化地面，上午你过来签合同，打预付款。争取春节前把石英砖铺好。”

遇到了一个利索人，冲淡了“不靠谱”的初印象。殊不知，超低价，狮子大开口要预付款，意味着风险正式铺展拉开。

四

室内在拆墙砌墙，开膛破肚，连门窗都拆了个精光。房子的南北门窗和墙都没了，似乎是遭受炮弹轰炸后的悲惨状况，房不是房，成了断壁残垣。春花看到这种场景，心里像自己的孩子缺胳膊少腿般的难受，可又没办法，装修就是要大动干戈、破旧立新。

春花忽然想起来，拆下来的门窗放到哪儿了。就问施工人员，施工人员好像没听见的样子，不搭理。春花又抬高了八度，“门窗都到哪儿去了？”“不知道。我们只管干活。”施工人员头都没抬，不耐烦地随意哼唧了一声，就又只顾干自己的活去了。

拆墙到了墙角处，春花温和地商量着说:“到墙角处了，轻着点儿砸，别把不拆的墙震坏了。”施工者嫌春花在这里挡着碍事，“你靠边去吧，我知道轻重，有事你找项目经理去。”说得春花不知如何答复了。明摆着自己说话屁事不顶，工人听项目经理和公司监工的，业主又不给人家开工资。

春花又给项目经理老柴打电话，想让老柴来一趟详谈，老柴说今天在另一个工地上，离着二十多公里，有什么事就在电话上说吧，要不就等明天下午。老柴也推脱了。春花愣怔了半天，眼瞅着工人在野蛮砸墙，砸一下，心就“嗵嗵”跳一下，脑海里就浮现好墙震裂、坍塌的画面。心疼也毫无办法，还不如不看着，看不见就当什么都没有了，心就不烦了，随他去吧。

说是不让春花管花园了，但方成平常上班抽不出时间来，春花看见了还是得管。谁让房是整个家庭的呢，怎么能分的一清二楚？

石英砖进场了。春花一看，砖薄的用手一掰，都有可能掰碎。优质和精美，更无从谈起了。

“这样的砖绝对不行！”春花脸上带着怒气，一副不容商量的神情。

“那你说怎么办？”甄虎优倒还讲点情面，主动征求主家的意见。

“换好的。”

“换可以。咱们两个一起到建材市场去，你看上哪个咱们定哪个。可是你得补差价，还有第二趟的搬运费你得出。你两万八的总价，就只能用这样的砖。我不挣钱就可以了，反正你不能让我赔钱。我又不是傻子。”甄虎优说得振振有词，说得用次砖还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春花这个后悔呀！合同上又没说用什么品牌什么材质的，这会儿只能干吃哑巴亏，让人家说了算，任凭人家摆布。

说换就换，春花到有点儿男子汉气概。和甄虎优打车去建材市场，不用说，打车费自然是春花负担。看中了一款，谈好了价格，补差价吧，补了一千二百多。搞定，花钱买个满意，实现了自己的意愿，看着就舒爽，值！

返回施工现场等送货。定了150块，只送来了36块。甄虎优说仓库断货。这也没办法，马上就春节了，只有等春节后再进货了。又怕货号不是一批，再有色差，整体换货就更得不偿失了。但已经这样了，只有硬着头皮，骑驴看唱本，往前推着走。

春花翻来覆去睡不着，装修太耗费精力了。“老方啊，我虽然退休了，你也别大撒把，光靠我一个人，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上班期间，又尽量避免给你打电话，微信上又说不清。我一个人支撑着，太难了。”

“老婆，你辛苦了，明天我就去验收。”

“验收？有什么好验的？”

“甄虎优给我打电话，说让我付贴砖完成后，合同约定那百分之二十的工程款。还说，虽然没贴完，但主要原因是你要求换砖，耽误了进度，责任完全在咱们。”俩人又交流讨论了半天，方成说为了合作愉快，为了表示诚意，为了让对方实心实意地把活干好，过年人们都想花钱，咱们又不缺这点钱，还是为人家多着想、行方便吧！

俩人商量来商量去:商定春节前最多付给百分之十，即两千八。说是这样说，方成心里还是想多给点儿，主动收买笼络甄虎优。

室内和花园都停工了。室内，地上几袋水泥，犄角旮旯几摊子烂袋子，墙边乱铺摊着几堆砂石料……一踩一脚灰不说，还扬起来灌的满鼻子。室外花园就刚铺好那三十六块砖上洁净整齐，其他地方，铁锹、尖镐、树枝子，横躺竖卧的，水泥袋、硬纸板，杂草、烂树叶……一片狼藉，还有南北通透的门窗大窟窿。看得方成都想象不出装修好，以后的新家，会是什么样子了。

五

室内一直按进度支付款项，公司就是公司，有契约精神，无需交涉。

方成主动给甄虎优打电话，商量付款事宜。

“你给我四千六吧，剩下一千。”电话上交涉了半天，理由还是那个理由。甄虎优拿捏住了方成软弱讨好的心理，说话既冲又横，出钱的成了孙子，要账的到成了大爷。

“要按合同执行，现在我就不该付你款，”方成怯懦着低声下气，亮出了最后底牌，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我只能给你三千块钱，这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什么，我干活你就该给我付款，是你们违约在先，无理要求换砖的。”甄虎优反而越来越强硬，后来又缓和一点，说：“我以后把活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质量过硬，比什么都强。”方成最怕对方服软，又禁不住半个枣核子甜，最终虽然没有满足甄虎优的要求，但也差不多，打给了四千元！没有按甄虎优要求的四千六打款，方成觉得多少赚回了点面子。

方成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埋怨，按合同应该一分钱都不给，你个“软蛋稀泥”。搞得方成连过年都想着这件窝囊事，肚子里窝憋着一口气，整个假期心里都像堵着一个西葫芦，看春晚都没有高兴起来，郁郁寡欢。

过了正月十六，室内地暖开始铺设管路。方成给甄虎优打电话，快点催商家进砖吧，甄虎优到来了一句，砖早就进回来了。商家这么早就上班吗？夫妇二人脑袋瓜子又琢磨思虑了半天。春花忽然想起当时给售货员打过个电话，就把通话记录往回翻了半天，拨通了，恰好是那个销售人员，“我们也是今天才上班。进什么砖？什么？我们本来就不缺货，是甄老板只要三十六块砖，让我们把剩余款近三千元，全部返还给了他。”

一切真相大白，甄虎优挖空心思往个人手里鼓捣现钱！夫妇俩打掉牙往肚里咽，咽又咽不下，一直卡在嗓子眼，无法用词来形容。内心里，更像最后一口肉嚼住了个毛毛虫那么恶心。

花园施工已经进展成这样了，换施工队不现实，方成又拿出自己的老一套----“怀柔政策”，哄着甄虎优往下干。

甄虎优又给方成打电话，说焊遮雨棚钢架和地面贴砖同时进行，让把贴完砖的进度款那一千六先给了吧，好买材料，正月二十一正式开工。方成没办法，咬咬牙，挨埋怨挨埋怨吧！早完工早清静，就按甄虎优要求打了款。方成也自知这样可能会担风险，为了不受褒贬，就隐瞒了起来，没敢把打款的事告诉家人。但这样，心里更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的。

室内铺好水暖管路，打上水泥砂浆之后，最少要养护三天，也就是最早正月二十三，平板车才能在室内通行运材料。甄虎优说正月二十下午进材料。方成要求进材料只能走室外侧面，不准走室内。地面地暖管路这两天禁不起任何碾压，地暖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情。

甄虎优答应了。

下午，方成特意请了半天假，去现场盯着。从下午两点一直等到五点半，运材料的影子都没有。方成打电话一开始还接，就说等着吧，今天一定送货。五点了，又说在找运货的“挑工”，五点四十，甄虎优电话关机了。

急得方成恨不得说运来了我自己挑，可打不通电话，一切都白搭。还为甄虎优“找理由”，安慰自己，人家手机可能真没电了，万一现在送来，平板小车从室内一走，我等这一大下午不是白费了吗？再等最后一刻，我受点儿痛苦和委屈算得了什么，决不能前功尽弃，为了新房子！！

天黑透了，远处大楼霓虹灯闪烁，小区的路灯和草坪灯发出幽幽荧光，谁家炒菜的香味飘了出来，楼上推杯换盏的欢笑声声声入耳。方成又躁又累又饿又心慌又屈辱，悻悻地去赶公交，失魂落魄，差点儿撞树上。

决定再打一次电话，通了，接了，“谁让你要求挑的，找不到挑工，我反正不挑。”还没等方成再说话，“咔吧”，又挂断了。

六

电话不容易打通，方成就发挥自己能写的优势，在微信上表达自己的想法和建议。

甄老板，你尽快安排给我干吧，室内开始贴砖了，贴完砖，我就要安装新门窗了。一按上门窗，你进料就更不能从室内走了。我为你着想，你也多少为我考虑一点儿吧！

甄虎优有时不回，有时“嗯”一个字，有时心情愉快了，高看方成一眼，回复“好的”，方成就又认为自己的恳求得到了理解和支持。

合同约定截止工期是4月15日。3月底，方成真着急了，眼看着工期就要到了，一直是春节前铺好那36块砖，春节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了。原计划室内外都装好以后，六月份还搬新家哩。

在方成绞尽脑汁求着跪着，盼花园尽快施工的时候，正常推进、正在贴地板砖的室内也突然停工了。春花一打听，意想不到的天大的意外发生了:万家喜老板卷着钱跑路了！

室内和花园施工，都遭遇了“滑铁卢”！

方成和春花二人大眼瞪小眼，哭笑不得。为什么不幸和意外，都同时让我家摊上了呢？春花唉声叹气，着急上火，嘴唇上都起了燎泡，眉头皱起的“川字纹”就没舒展开过。不过有一点，俩人还暗自还庆幸，幸亏没有把花园让万家喜一块做，不然损失更大。

室内贴砖完成的工程款已经提前预付，砖拉进来三分之二，大概完成了一半的贴砖。又等待观望了一个星期，万家喜门口封了起来，大楼物业为了防止装修业主合起伙来闹事，采取了更极端的措施，把到公司楼层的电梯都设置成了“不停”。想让万家喜继续干，彻底凉凉了。

室内和花园都停着工，夫妇二人你瞪我一眼，我剜你一眼，又共同相互劝慰开导一番。莫伤心，不要想不开，抑郁唏嘘难受，这都是自己找的。一起悲哀着共同的悲哀，愁苦着共同的愁苦，不幸着共同的不幸。

老停着工也耽搁不起呀，春花就想，要不就个人找街头揽活的工人给干，个人找着买砖吧。同项目经理老柴一说，老柴急了，“你们自己贴？可以。但要给我一万块钱，支付贴砖工人的工钱。不然，工人拿不到工钱，就会来砸铺好了的砖。”

还有没有王法？方成夫妇傻了眼！

这也行不通。那，老柴你说怎么办？

你再给我两万三，我给你把砖贴好，刮上腻子，刷上乳胶漆。我给你去找大致一样的砖，但不敢保证完全一致，你们掏钱。就这，你还得感谢我，我本身就不挣钱，纯粹是为了工人着想，为了工人能拿到工钱，为了你的砖不被砸。

方成夫妇都明白，老柴揽活多少得挣一笔。但说起来，人家还是在为主家着想，人家挣了钱，还得落个好人儿，咱还得打老柴的情。老柴处处得好处，还落个“白帮忙”的人情。我们这甲方当的，多花了钱不说，里外还得看人家的脸色行事！

自己不知道到哪里去买同样的砖，装修行业又不知有多少猫腻，水究竟有多深，房子装修的小命儿在人家手里攥着。考虑再三，还是屈服，同老柴签了个补充协议。

七

室内逐步步入了正规，花园还有五天，就到工期截止日了。算上甄虎优让商家返还的石英砖款，再加上多支付的四千六，总共多支付近八千块了。人家到期若不给干了，那可就亏大发了。方成电话、微信轮番“轰炸”，是低三下四地哀求，是哄小孩似的求爷爷告奶奶，是无可奈何地诉苦、可怜相。

工期最终到期前一天，甄虎优主动打来了电话:“你再给我两千五百块钱，焊钢架要工钱和材料，明天运材料，后天焊钢架，贴砖和其他零碎小活一块儿动工，工期顺延十五天。”

“甄老板，你该垫点款了你就垫点款吧，我近期手头也不宽裕。”方成找理由不想再提前付款

“你给就给，不给就算了，不给，等再过一个月，我办的贷款下来了，再给你干。”甄虎优愣头青，耍无赖，你不垫款，我就不干，我还有理，合同约定工期算什么玩意儿？量你也不敢把我怎么着！

方成一琢磨，自己耗不过人家。人家手里攥着自己多预付的工程款，现在不给干了，人家纯赚一万。自己就这样傻，让人家缰绳牵着自己的鼻子，手里攥着自己的小辫子，人家让往东，自己绝对不敢往东北！再给钱，坑越陷越深，窟窿越捅越大。可不给钱，就意味着无限期的拖延，甚至最后也跑路了。若真不给干了，自己找人家，连地址都不知道在哪儿。唉，自己还是堂堂的法律本科生，在单位还审核合同，当真正达到自己头上时，连个小学生都不如。

方成为了花园尽快开工，在一次次被耍弄面前，在委屈求全的同时，也长了点出息，“我先给你一千五，那一千，焊完架子马上给。”人家甄虎优还受着委屈，电话上不三不四的，甚至还带了“他妈的”，算是答应了。

三四天后，钢架焊好了。其他还是没动静。方成长出了一口气，只要给干，工期延后就延后点儿吧，反正现在又不是没房住。只要干起来，迟天早天，肯定会干完！愁眉苦脸了两个来月，方成的心里稍微透进了点儿光亮。

方成又盘算，说什么好话，耍点什么“小手腕”，弄点什么“苦肉计”，甄虎优才会给贴砖呢。

第二天晚上，方成一边琢磨着对策，一边泡了一壶茶，正在稍微休闲惬意地享受静谧时光，焊钢架的女老板打来了电话:“我给甄虎优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他说的是焊架子完工后马上结算工钱，他若再不给打工钱，周五我就去拆架子了！”

方成心里刚透进来那点儿亮光，又被拆架子的乌云彻底覆盖地荡然无存了，心头新的阴霾又铺天盖地袭来，把心又挤进了嗓子眼，压缩成了小蝌蚪大小。方成连叹气的机会和力气都被侵扰完了。

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方成把已经付款和准备再付一千元的承诺，一五一十的都向春花做了交代。事已至此，一步一步妥协到了这个境地，春花知道再怎么埋怨、发顿子脾气都无济于事。只是说，他这么一个无赖，偏偏就让你这么一个老实人、软布袋赶上了，把你缠在了网里，越撕扯越紧，躲都躲不开，还得必须把交道打下去。你的小命儿被甄虎优拿捏得死死的，一切都是提前多付款惹得祸。

方成又微信留言:甄老板，你赶快付焊钢架的工钱吧，不然人家要去拆架子了。请你务必想办法！还留了两个呲牙笑脸，以示自己的无奈和窘迫。

这次倒马上回了:都怨你，少给一千元！

方成倒成了不占理的罪人！遇到这样的痞子，方成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以化解、鞭挞自己图便宜、小家子气的心头之恨。

女老板又来电话，约定周五下午去现场，你不让拆就报警，让警察督促甄虎优支付工程款。

周五下午，方成夫妇，焊钢架的女老板及其儿子聚到了新房那儿。双方交流了一下，女老板听说是在小红书上找的包工头，就露出轻蔑的讥笑。哪儿有你这么办事的，你们也确实倒霉，室内装修公司老板跑路，花园无赖不给施工；再加上超付款，你们一点都约束控制不了对方，让对方攥着小辫子，捉弄拿捏你们这样的冤大头。

焊钢架工钱是一千五。女老板现场给甄虎优打电话，这回到接了，说一千他明天给，另外五百让主家给。

方成说，五百我随时可以给，反正是从总包款里出。也只能如此委曲求全、忍辱负重，以总价不增来安抚这心灵上的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了。

女老板不再相信甄虎优，说方成你打110吧，让警察督促甄虎优。

110接电话后马上出警，现场联系甄虎优。甄虎优开始毕竟还是有点儿畏惧，说下午六点前一定给一千元。警察又说，方成的花园工期怎么办，甄虎优以信号不好、听不大清为由，把警察的电话也挂断了。

这种情况，警察也没办法采取其他有效措施。说派出所有调解室，方成若能约上甄虎优一起到调解室，可以帮着调解。

八

进入到五月份，甄虎优不知怎么一阵子良心发现，告诉方成，准备给贴砖了。

方成内心又体谅、理解了甄虎优，对春花说:“他就是缺钱，一旦有了钱，还是想给干完。”春花说，“这次你可千万听我一句话，一定记住，不论甄虎优再说什么，再怎么忽悠，你绝对不再给他一分钱。”

“嗯，我--记住了。”

在新房施工现场，春节后，方成夫妇总算第一次见到了甄虎优。

“唉呀，见甄老板比见皇上还难呀！”方成为了解除尴尬，还调侃了一句。

甄虎优表情冷漠严峻，爱搭不理的，连哼一句的面子都不给方成。

人家甄虎优脚蹬着皮鞋，专捡没泥水和灰的地方立着；洗得恰到好处发白的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贴着鳄鱼标志的黑色体恤衫；板寸头，国字脸，眼上扣着一副墨镜，一副青春老板的派头。

再同方成的两鬓斑白，胡子拉碴，满脸堆笑，满身尘土一比，似乎方成成了甄老板手下的打工仔。

正好室内贴砖的师傅老张来收尾，甄虎优现场办公高效率，贴砖，梯步，砌小墙，夹洗衣槽，都包给老张，商定工钱一共两千五。

老张要求，一定要把前期材料准备好。为了节省甄老板的时间，一些小配件你出钱、我去买也可以，但你要把工钱两千五先打给主家，我不能再学焊钢架工人找你要工钱。

一说到先出钱，甄虎优的本性又暴露了出来。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商定甄虎优先给方成一千五，剩下的一千，等总结算时方成直接给老张。春花这回在现场，看着也确实没办法。

今天进几箱砖，后天来几袋水泥，一星期后河沙石粉都没到位，砌墙的砖也没有。老张就在附近住，天天早上来现场看一圈，备料又备了半个多月，老张嫌给甄虎优打电话要不就是不接，要不就是说了不算，要不就是自讨没趣给挂断，就天天给方成打电话。方成说，我也没办法，我也还在催他应打给我那一千五百块钱呢。老张无可奈何又另寻新的工地去干了。

又经一番“梅花寒彻骨”，一千五百块钱终于打到了方成卡上。下午，老张开始贴砖。

遮雨棚的玻璃还没做，竹篱笆还没有订货，电路及草坪灯还没有施工迹象……已经超出计划工期四十天了，看这个样子，再有一个半月，也不一定能完工。

合同上没有约定每延迟完工一天支付违约金多少，但双方交涉协商说成了每天90元。自己已经主动把工期延到了5月28日，还不需支付违约金。

怎么办？方成想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一咨询，工程造价鉴定费用得是工程造价的多少多少，请律师费用起步价5000元，这么一估算，彻底打消了起诉的念头。

方成夫妇最终一商量，不再同他生这个气，也不用再为此，惹得方成恶心、呕吐、腹胀的老毛病重犯了，还是就此做个彻底了断吧，干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工程量和支付的工程款两抵两清，互不相欠，合同到此终止吧。

5月26日，按春花的指示，方成微信留言:原合同竣工日期为4月15日，后双方协商延期到4月30日，但4月30日前甄虎优方未开展任何工作。后又当面协商签订补充协议5月25号完工。但甄虎优方一直拖延不推进工作。后由于贴砖师傅原因我方又主动延后3天到5月28日。

鉴于合同不能无限期的延后，竣工延后已严重影响我方的后续工作，如果5月28日还不能按期完工并整体验收的话，从5月29日开始，按日历天数每天扣逾期违约金90元。如果6月1日还不能完成整体竣工验收的话，则原室外施工合同解除。

这是我们的主张，请甄老板抓紧时间赶工期。明天你去给钢架刷漆及接水管、接电路系列工作吧。进至少四包水泥。这是静音施工，节假日都不受影响。

甄虎优这次竟回了:好的。

九

5月27日，方成夫妇到了现场，只有老张在砌客厅外的梯步。甄虎优影儿都没有。

没水泥了，没红砖了，冷热水管还没接上，老张5月28号也停工了。

方成又微信催促，甄虎优不理。5月29日，电话联系甄虎优，两个多小时先后打了八九次电话，最后接了半分钟，“我在忙其他事，以后再说吧！”

5月29日，微信留言:咱们商定的是6月1日，你看着办吧。

5月30日，微信留言: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甄虎优不搭理。

6月1日下午四点微信留言: 原合同竣工日期为4月15日。合同已经延期三次了，合同不能无限期延期，甄虎优方一直不积极安排施工。故此，我们双方解除原合同及补充协议，相关事宜明确如下:

一、双方互不相欠。即:甄虎优方完成的工程量和我方支付的工程款相抵消。

二、甄虎优方若有为花园施工所欠的人工费、材料款及其他费用的话，甄虎优自行处理。

三、双方以后若有不同意见，都可走司法程序。特此告知。

这回，甄虎优急了，马上打电话来，主要意思就是:你们如果不要我继续做，必须把我这里做的工程款结算清楚了来，不然你们别往下施工。语气特别横，底气特别足。

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还是要见最后一面说清楚。春花打电话给甄虎优，约定到当地派出所调解。

春花又嘱咐方成，“这回你听我的就行了，什么都不要说”。

方成又考虑了半天，“为了消除以后的麻烦，我想，给他500元的仁义金，签个解除合同协议也有必要。咱们花钱买个安生。”

“那你就别去了！”春花要全权处理，说得斩钉截铁。

上午九点到了派出所调解室，春花把前后情况一说，方成把合同和补充协议递过去，调解员说:“你们早该如此，现在才来，让他欺骗、玩弄得你们太苦了。没有你们这么天真心软妥协的。”

甄虎优十点多才到，中心目的就是要贴地砖那一仟伍百元的工钱。

最后还欠河沙水泥钱500多元，老板也随着来要了。贴砖师傅还差一仟呢。调解员让甄虎优出，甄虎优坚决不出。调解员也没办法。

调解半天，双方各说各的理。调解不成，不欢而散。

贴砖师傅剩下工钱1000元方成出了。河沙水泥款甄虎优不管，老板追着缠磨了甄虎优半天，结果不得而知。

从调解室出来。春花觉得天格外清爽明朗，阳光是那么和煦，温暖不燥。方成却感觉天灰蒙蒙的，阳光燥热辣眼睛，心里头还是蔓延着以后甄虎优可能再找后账的阴云愁绪。

——————

作家简介：史登合，故乡河北省曲阳县，2009年迁居重庆渝北，已过知天命之年。爱好写作与文学，闲暇时好哲思，喜直抒胸臆，四川小小说学会会员。在《川江文学》《川渝作家报》等报刊上发表多篇作品。

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