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陈平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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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叔如此,不如无有。嫂子的话音一直在耳边扎刺着。
陈平沿着鸟道狂奔,任荆棘划破他长年深埋书简而略显苍白的脸孔。
是该走了!早该走了!苦读半生仍换不来一个官位半个刀币,反倒如寄生虫一样依人活着,嫂子终于换成一张黑色的脸孔。出门时兄长的无动于衷刺得他心痛。
到哪儿去呢?肚腹又在叫唤了,看见太阳依傍山崖轰然落下时溅起的火花,陈平有些恐慌了。
对着一棵枯树呆望一阵,他忽然有了主意。
冷月临空,陈平背着柴禾,气喘吁吁地挪到山下市镇上。兄长卖鸡羊和嫂子织的布,给他买书简毛笔,都在这个镇上。这时生物似乎都睡着了,他踅了几个来回,看见一间木屋漏出的灯光,昏黄地映照着一只无家可归的瘦狗。
笃,笃笃。断续的敲门声衬得夜更加死寂。
吱呀一声,灯光在陈平血淋漓的瘦脚上跌得粉碎,一股鲜浓的豆腐味钻进了鼻孔。他咽了口唾沫。
大爷,买些柴禾吧?陈平渴望地看着驼背大爷满是核桃纹的脸。
下午才买了,得明天。大爷鼻音很重。
再买点吧,做豆腐用的柴多。陈平近乎乞求了。
可是,买卖都得在司市师……再说也没有钱,除去吃喝,只够换第二天的豆子和柴禾。
咕咚。陈平喉部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大爷嗦嗦地盛了一小碗豆腐给他。
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女孩睡眼惺忪地从黢黑的土灶旁钻出来,畏缩地说,爷爷,我也饿。
大爷犹豫了一下,又舀了少许豆花给她,说,可怜啊,她爹修长城死了,娘去哭长城……唉,总是卖轻买重。从这里向左拐就是司市师。去吧,路虽窄总算还有一条。
冷月照得门前大石狮子的目光冷冷的。陈平推开了司市师半掩的大门。
这么晚了,咋不去死呢?司市师不愿离开温软的床,吩咐,给他收了!
二十斤。差役的报数声在夜的静寂里传出老远,立即有狗叫了起来。
怎么才……陈平摸摸红肿的肩头。少说有八九十斤吧……
不卖就背走呗!司市师打了个呵欠,差役作势去关门。
卖!怎能不卖?陈平连忙说。我只是想复一下秤。刚才的豆腐更增强了刀刮般的饥饿感。
给他复秤!司市师的肥手一挥,立即缩回了被子里。
十八斤!这次声音传得更远,狗叫声也更大了。
怎么更少了?陈平蒙了。能不能另找个秤?
全镇就这杆秤!司市师粗声粗气地说。够换个馒头,领他到厨房去!
啃一口小黑冷硬的馒头,陈平忽然想到兄长的羊嫂子的布,想到乡邻们的鸡鸭粮食,想到豆腐坊大爷佝偻的背和他瘦瘦的小孙女……他明白了,老百姓得有自己的秤,不能总是被别人的秤糊弄呀!
他不再怨恨嫂子的无情兄长的懦弱,回到家照古书说的方法造了一杆秤。正巧族里猎了一头野猪,他细心地分了肉。族人们称赞说,陈孺子掌秤真公平呀!
陈平望着远方,喃喃地说,哪怕只让我治理一个县,我也会这么公平的。
过了几天,陈平背了至少两倍于前的柴禾去卖。理解了兄嫂的艰辛,他决心为他们分忧。
赶快给他称!司市师喜形于色。有了这些收入,他的庄园就可开建了。
三十斤?陈平凑近一看,真的是三十斤。可是出门称了,明明是一百二十斤!
哦?出门称了?司市师瞪大了眼睛。
一百二十斤。陈平点点头。
你哪来的秤?
我自己仿造的。
大胆!衡器乃国家重器,焉能私造?来人,送县衙严办!司市师怒形于色。
陈平颠覆在了驼背大爷说的窄路上。入狱做了司市师庄园两年苦力后,他须发荒乱地回了家。兄长哭丧着脸说,那杆为族人带来短暂公平的秤被司市师毁了,那些传播大同理想的儒家经书也被烧掉了,还罚了他家四十只羊。他明白了,享受不到公平和自由,不是因为老百姓没有秤,而是没有掌握秤的权力。
听到前来看望他的族人们的议论,陈平说,也许陈胜和吴广的路就是我们的出路。
阿叔疯了吗?劳什子书不许读就不读了,做不了官也就罢了,学什么陈胜?享不着你的福就算了,可别给我们带来祸害!嫂子抱住兄长的肩大哭起来。
兄长瞪了弟弟一眼,赶紧扶妻子进屋躺下。木门关得很响。
对,陈孺子说得对!得自己争取活路!屯戍不死,修长城不死,枷不死也要被勒掯死了!大家群情汹汹地诉说着各自的遭遇,因服役失期被斩去胫骨的几人挥动木杖铎铎地敲击着泥地。
可是陈王已死,如今势大的是项羽和刘邦,我们投谁呢?投沛公,沛公善待百姓!不,项军强大,最可能得天下!稳妥起见还是投秦吧,秦正统!我看,还不如自己扯旗子……
见人们分成了四派,陈平沉吟半晌,扬手止住争论,俯身画了四个圈。我们的秤虽然毁了,可我们心中还有一杆谁也毁不掉的秤。这些圈代表秦楚汉和我们自己。来,投石子看看民心的方向吧!
第二天清晨,一支百十人的队伍蜿蜒行进在山道上。多年后,这支队伍的领头人陈平成了大汉良心秤——丞相之位的执掌者。
作者原名:李艳平,笔名老笔书香或书香居士。《小小说月刊》签约作家。作品散见《百花园》《小说月报》《小说月刊》《小小说月刊》《佛山文艺》《青年作家》《小小说大世界》《教师报》《农村大众报》《语文报》《检察日报》《华西都市报》《新班主任》《河南文学》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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