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大地上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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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母亲今年八十五了,种庄稼还是一把好手。
什么时间下种,下什么种,怎么种,她心里都有数,因为她能够背诵与播种有关的所有谚语,就像我们小时候背过的“九九表”张口就来,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季节。有时,我甚至怀疑老母亲就是一名诗人,大地铺就了纸张,汗水搅拌了墨汁,庄稼就是她最美的诗文。
老母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年轻时候是农民,现在还是农民,一辈子的农民。她有一个当干部的丈夫,也就是我两年前过世的父亲。父母一辈子恩恩爱爱夫唱妇随,父亲是的她的领导,她是父亲的好帮手。父亲走后,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们家里最高的领导,嘘寒问暖关心着我们这一脉的传承。
为了让母亲度过一个愉快的晚年,每天下班了我就会陪她种点蔬菜和庄稼,或者陪她散散步。因此,我和母亲的相处是十分融洽的,以至于我时常调侃她的满头银发是去哪里染的,竟然找不出一根黑色的发丝来,她却报以我亲切而腼腆的笑容。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满头银发全都是劳动人民汗水的结晶。
劳动人民当然是要流汗的,也当然是需要劳动的,但上了年纪后劳动量还是要适可而止,一切都为了健康,一切都为了快乐。因此,今年的种植方案在全家人的共同表决下做了些微调——少种红薯多种苞谷。
红薯,还是要种点的,老母亲喜欢吃,她说红薯是个好东西,既营养,又还经饿。年轻人是不喜欢的,除非是市场上飘香的烤红薯,但那需要特制的烤箱和专门的技艺,母亲没有烤箱,也没有那技艺。她只会烧红薯,但那也是我儿时的记忆了,就是在烧柴火做饭的时候将红薯扔进炉灶的柴灰里,烧出来的味道绝不亚于现在的烤红薯,尤其是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被烫的感觉最为幸福;苞谷就不一样了,嫩苞谷男女老少都喜欢,煮汤也好,炖排骨也行,但我最是喜欢吃的还是老母亲做的苞谷粑,桐子叶苞谷粑,那清香味从儿时一直延续至今。
清明前半个月,阳光明媚雨水充沛,母亲说该下苞谷种了。于是,我负责挖土翻地,母亲负责播种和后期的管理,很快我们的一小块苞谷就种好了,数量不多,几十上百棵。
大概过了一周时间,那天我下班回家,老母亲一脸怨气。我说老太婆谁又惹你了。她愤愤地说,还有谁,还不是那些发丧的麻雀儿,也不知道留那么多麻雀儿干啥,种点庄稼全都让它们给祸害了。
原来,眼看地里的苞谷都冲芽了,为了幼苗的茁壮成长,老母亲就在每一株幼苗的上方将薄膜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可谁知道,这竟然给麻雀大开了方便之门,所有的幼苗全都被麻雀叼了出来,横七竖八地丢在地里,惨不忍睹。
怨气归怨气,劳动还要继续,坚韧不拔是劳动人民的光荣本色。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老母亲是正经八百的劳动人民,智慧当然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她先是想到了制作稻草人,但我们这里种稻谷的很少,稻草就成了问题,只好作罢;后来她又想到了插坟飘飘,就是那种五颜六色的塑料飘带,她又觉得忌讳;再后来,她又想到了让我在网上购买幼苗保护罩,就是一个个的塑料罩子,每一株都套上一个,就像金钟罩铁布衫,可一算下来成本太高,也只好作罢。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最后还是老母亲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做苞谷坨。
苞谷坨,其实就是用泥土做成窝窝头形状,一个个整齐划一的摆在地里,然后在窝窝头的肚子里塞进两三粒种子,再覆盖上一层细细的泥沙,看上去就像一张温暖的大床,最后再在大床的四周用篾块支撑起一个简易的棚子,在棚子上罩上一层薄膜,一间育苗的大床房就这样作好了。
等到包谷苗长到十多公分高的时候,再从大床房里一一移栽到地里,这时麻雀就拿它没法了,啄也啄不动,叼也叼不出,包谷苗就可以茁壮成长了。
做苞谷坨,首先要培育苞谷泥,这是制作苞谷坨的原材料,就像做馒头需要的面粉。
说干就干,在母亲的指导下,我先是翻了一小块地,大约两平米,又将新鲜的泥土锄成碎末,然后将细碎的泥土堆成一个小土堆,再在土堆的中间挖出一个小坑,又挑来粪水浇灌,最后盖上一张薄膜防止水分蒸发,只等泥土浸润发酵。
第三天中午,母亲说可以做苞谷坨了。做苞谷坨,我还是第一次,所以感到特别好奇,就给小时候过家家一样,不过这一次是陪老母过家家玩泥巴。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这个泥巴不是那么好玩的,泥土被粪水浸泡过,又经历了阳光的暴晒,发酵后的粪土更是其臭难闻,这让我终于明白“糞”字为什么这样写了。
但是制作苞谷坨的气氛还是蛮融洽的,整个过程充满了母子情深的欢声笑语。
在老母亲手把手的传授下,很快我就成了一名熟手,既然成了熟手,那就应该减轻老母亲的劳动量。于是,我们进行了简单的分工,我负责制作苞谷坨,老母亲负责往苞谷坨的肚子里播种子,人家分工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我们分工则是为了其乐融融。
苞谷坨里面的种子,有两颗的,有三颗的,于是我灵机一动又开始调侃起了老母亲。老太婆你咋不识数哦,一二三都数不清。母亲看了看苞谷坨,又看了看我,心领神会地说,咋子了哇。我说,舟舟(我刚满三岁的孙子)都可以数到一百了,你却还只能数到二,连三都数不抻抖。母亲哈哈大笑说,放你妈的屁。
母亲收住笑容,一脸严肃地说,你这就不晓得了,种子饱满的就丢两颗,差一点的就丢三颗,确保万无一失。
我当然晓得,丢几粒种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老母亲度过一个愉快而安详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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