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腊香深处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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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午后的新龙嘴,阳光温暖,溪水潺潺。公鸡在农舍啼鸣,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几只白鹭在水田上空飞翔,一条褐加白的老狗在公路上卷成“0”形,头挨着后腿、尾巴顺溜地挨着屁股,一种山不静我自静的安然。
新龙嘴龙脊旁,散落着八家农舍,像不经意间撒落在大地上的鳞片。炊烟从屋顶缓缓升起,又从屋顶漫漫飘散。屋檐下堆放着过冬的干柴,房梁下、楼嵌上、灶烘壁上挂满金黄的腊肉,而一股熟悉的、沁人的烟熏味正透过门缝飘出来,钻入鼻腔——那香,缭得人心尖发颤、口舌生津。
阳光越发的明亮了,邻家嫂子,正准备煍嘎儿,只见她准备了一个铁笼子,一些红砖,旁边还有吹蔫的甘蔗、柏树枝。她先把砖垫在铁笼的四根柱下,再把漤好的嘎儿摆放在笼子上面,四周用肥料口袋封住,只留前方方便看火。形成一个半封闭空间,再起燃火,撒上花生壳、添上湿柏树枝,压上蔫甘蔗,让熏烟袅袅升起。
刚开始煍,不用明火,等到烟把肉煍成深黄色时,火堆下便有一堆赤红的炭灰,这炽热的炭灰会烤热架上的嘎儿,嘎儿在炭灰的烘烤下,油脂便会滴落在炭灰上,发出“嗞啦”的声响,炭灰越发烧得欢快了。这样煍出的腊肉金黄油亮,如琥珀般剔透。肥肉晶莹剔透,入口即化,不腻不柴;瘦肉紧实有嚼劲,肉香浓郁。虽然炭火逼人,邻家嫂子也只是往后挪了挪板凳,却也没打算离开——不远处,一只灰色大猫正目光炯炯地盯视着这里,一个转身,那散着香的嘎儿怕要被它叼走。
随着时间推移,“松烟冉冉慢添黄,柴火徐徐渐透香”的人间烟火气息和生活诗意就出来了。
进入腊八节,煍腊肉成了乡村的一道风景。这家煍罢那家又开始了。
这不,邻家嫂子煍了腊肉不过几天,同坡的蒋同学也跟紧节奏开始煍嘎儿。只见他头两天便在坡上砍了些松树枝、柏树枝放在他家的院坝头。隔天便在他家的屋檐下,用砖搭了个灶,上面放些木棍,再把漤了盐、裹了花椒、大料、晒过太阳的嘎儿放上面,上面盖了防止漏烟的麻袋,点燃草缨,加上湿的松树、柏树枝开始煍烟,一直煍到“火烤烟熏色金黄”。这两种树枝煍出的腊肉,醇香浓郁、层次丰富。既有松脂的清冽,又有柏树的温润,不腻不燥,回味悠长。
风送腊香过短墙,连邻居他老人家也开始煍嘎儿了。不过,老人家借了屋前的石水缸一用,把茶树枝、柏树枝放进缸底,上面架起木棍,放上嘎儿,再用香蕉叶一盖就好了,省时省力。这样煍出的腊肉,吃起来有山林的呼吸,岁月的沉淀。
煍好的腊肉,放在厨房房梁,引来“寒雀闻香栖瓦楞”。
腊月,腊肉香了,煍腊肉的人也香了。
记得很多年前,父亲过年杀年猪。他会请村上专门杀年猪的杨屠户过来,让大伯、父亲的干儿子和他一起按年猪,然后烧上一大锅开水,刨猪。请亲朋吃刨猪饭,临别时,每家还要送上一块猪肉嘎儿。剩下的父亲会放上盐,漤上一段时间,再拿出来晾晒。那时一般会把肉挂在厨房,用厨房的烟火自然煍制或在煮过饭后,把铁锅端开,放在灶膛上,盖上斗笠烘烤。父亲常说:“做人做事跟煍腊肉一样,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香。”那时父亲喜欢用腊肉煮裹心子青菜下饭。他到照石河边,把一皮皮青菜撇下,展开清洗干净,再切成小段,放入筲箕,再放入河水中清洗一遍。那时我们最向往的便是,吃一口腊肉,再吃一口青菜,好吃又不亮(腻)人。
随着腊肉渐黄渐香,年关也越来越近了。老家的天空下,有盼儿女归来的头发花白的双亲,盼丈夫归来的新妇。
腊香,是腊月放飞的信使;更是系着游子的风筝。
落叶归根,是游子梦里的归宿;回家过年,是永远飘着香的念想。
在腊肉飘香的日子,火车高铁震动的频率随腊月一同加快,游子的脚步越来越急了,心快长出翅膀了。
烟火升腾间,年味越发浓了,冷冽的空气裹挟着烟熏火燎的气息扑面而来,恍惚间,倒像是父亲当年煍嘎儿时,那股绕着灶台久久不散的香又漫了上来,原来它从未消散,只是缠在那几只白鹭的翅膀上,随思念飞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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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林天容,自贡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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