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风哨声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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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远眺山外
平时中午吃完午饭,江蕴含都习惯性的要睡一会儿午觉,可最近一段时间,她却一吃完午饭便往镇子旁边的水井村走,张子洋的家就在水井村。
考虑到学生住得很分散,而且住得远的学生离学校有近十华里的路途,因此学校的食堂也面向学生,学生中午可以在学校吃,虽然由于不属于特别贫困的山区,因此学校没有免费午餐的政策支持,但由于罗校长的四处奔走,也找到了一些岩上小学毕业后,因为各种原因成了或大或小的老板。这些老板在岩上小学读书时,也许在心里还觉得自己读书的这所学校落后,偏远,设施简陋,总之比起那些城市学校来浑身的毛病。可当他们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积累了一些财富,同时也积累了一些人生经验,对学校的认识有了比孩提时更深的认识之后,他们反倒对自己的母校有了感恩之心,有了感激之情,他们认为这所偏远的学校,像是一个绝缘性能很好的保护罩,把许多东西隔在了外面,他们觉得自己在这里保持了一些农村孩子所特有的质朴,善良,憨厚等东西,而这些东西在物质发达,精神贫困的今天却显得弥足珍贵,这种在今天显得弥足珍贵的东西,成了自己事业成功的最大推手,因此,当现在岩上小学的罗校长来找到自己,希望自己能为岩上小学的发展尽一点绵薄之力时,这些或大或小的老板大都很乐意地解囊,为自己的母校增砖添瓦。
罗校长便把这些老板们捐助的钱,用了很大一部分来中午改善孩子们的伙食,因此学校的伙食无论从什么角度讲都算得上是价廉物美,一荤两素还带一个菜汤,每人四元,当然,学校的老师也一起沾了光,不过用罗校长的说法,让老师们吃好饭,更有力量搞好教学工作,也是对学校工作的一种支持。有了罗校长的这种说法,老师们吃着这每人四元的一荤两素还带一个菜汤来,便不会脸红,便没有了与学生争食的尴尬。
由于伙食的价廉物美,因此学生们中午大多都在学校吃,哪怕住在镇子边上的,也在学校吃。
过去张子洋也在学校吃中午饭的,可自从那次“夏日清凉”活动后,他把那个袋子和三百元钱退还给江老师之后,他便不在学校吃中午饭了,而是每天都回家吃。
他家离学校要说近也不是很近,单边半个小时的路,往返就是一小时,中午便几乎不能休息了,可他却坚持不在学校吃。
每天放学后,看着张子洋孤独地一个人走出校门时,江蕴含都有些觉得莫名的伤感,她知道,当一个人离开大众,选择独处时,一般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这个人有着强大的内心世界,他在享受独处。还有一种是这个人觉得自己没有力量溶入面前的世界,只能孤独地一个人生活。作为一个才读小学五年级的孩子,江蕴含知道,张子洋不可能拥有强大的内心世界,不可能是在享受独处,张子洋正处在内心极度的孤独之中。
终于,在一天午饭后,江蕴含放弃了午休,一个人往镇子旁边的水井村走去,她要看看,在同学们午饭后都在学校快乐玩耍时,张子洋在干什么?
当她顶着烈日,大汗淋漓地走到张子洋的家时,张子洋的爷爷却告诉她,张子洋没在家,说一吃完饭就出去了,每天都这样。停了一小会,老人又说,江老师您去屋后的山坳口去看看,多半都在那里坐着吹风车,这个娃儿最近肯定是脑壳里面长包了,这么热的天,中午不在学校吃饭,要顶个大太阳回来吃,回来吃就回来吃吧,吃完饭不说在家里躺一会,又去屋后的山坳口傻乎乎地坐着,有时还拿一个他爸爸做的风车在那里呜哩哇啦地吹。
听完老人的话,江蕴含转身走出院子,往屋后走去,果然,刚刚转过屋角,还隔着山坳好远,她便听到了一阵时断时续,吹得不是很连贯的风车哨声。
走到山坳下,便看见张子洋坐在山坳上一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T恤,一张脸被中午的太阳晒得通红,手里拿着一只红蓝两色的风车,偶尔放进嘴里吹一下,那风车便发出一阵短促的声音,由于他频繁地放进嘴里又拿出来,那风车的哨声便不连贯,永远不成完整的曲调,在江蕴含听起来,这不完整的风车哨声,有些呜呜咽咽地像是有人在哭泣。
张子洋坐在那里,吹响风哨只是他的一种时不时的下意识动作,他的眼睛,一直定定地、专注地望着山坳下的一个方向,在他眼睛望向的地方,是一条蜿蜒狭窄的水泥公路,在这条水泥公路延伸之处,是城市的方向,岩上的人要走出去,这条蜿蜒狭窄的水泥公路,是唯一的通道,当然,岩上外出的人,如果要回到家乡,这条蜿蜒狭窄的水泥公路,也是唯一的回家之途。
江蕴含爬上山坳,默默地坐在张子洋的身边,同张子洋一起,静静地看那条蜿蜒狭窄的水泥公路,看它怎样弯延曲折地通向山外,通向两人目之所不能及的远方。
江蕴含明白了张子洋为什么不在学校里吃午饭,为什么要顶着烈日坐在这没有一点树荫的山坳上,因为,这里可以望见那条蜿蜒狭窄的水泥公路,因为,这里可以望见这条公路所通往的山外,以及山外那遥远的远方。而在公路的另一头,在山外,在山外那遥远的远方,有他的爸爸,有他的妈妈。
江蕴含明白了张子洋为什么手里会拿着那只风车,他并不是要听风哨吹出的声音,在张子洋的心里,那只风车是一种清晰的影像,他拿着这只风车,过去同爸爸一起做风车,吹风哨的日子便会像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清晰地在自己的脑海里回放。而那时断时续,偶尔吹响的风哨声,便是这部永远也放不完的电影的控制键,让这部影片时而播放,时而暂停,时而回放,时而慢进,时而快进。
想到这些,江蕴含的眼里情不自禁地含满了泪水,为眼前这个孩子;为这个孩子小小的年纪,就要承受这种对父母的苦苦思念;为这个孩子小小的年纪,就要忍受这么深沉的心灵孤独;为这个孩子小小的年纪,便要独自去面对和解决自已人生中的许多问题;为这个孩子小小的年纪,便无可奈何地失去了妈妈温暖的怀抱;为这个孩子小小的年纪,便无可奈何地失去了爸爸有力的双肩。
江蕴含是在这一刻,找到了曾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张子洋身上发生的许多事情,他眼中的那种恨意;他面对比他高大的熊春的勇猛;他在“夏日清凉”活动中复杂的表情;那退回来的物品和钱;顶着烈日回家吃午饭的行为;还有那满壁的风车以及在这山坳上远眺山外的静坐。这一切,都源自这个孩子的失去的东西,这个孩子小小的年纪,便无可奈何地失去了妈妈温暖的怀抱;这个孩子小小的年纪,便无可奈何地失去了爸爸有力的双肩。
而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孩子,是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而且,他对这种失去无可奈何,他对这种失去完全无力。
从那以后,每天吃完午饭,只要不是特别困,江蕴含总会走到水井村去,而且每次去,她也不去张子洋家了,总是直接便走到那山坳上,张子洋每次都一定坐在那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于是江蕴含走过去,同张子洋并排坐在那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两人一起远眺山外。
有时,江蕴含也接过张子洋手中的风车,对着山外猛吹一气,她不会吹,那风车时而左时而右地乱转,那风哨声也一点不成调,呜噜呜噜地乱响。
大多数时候,两人都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远眺山外,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
张子洋在想着爸爸妈妈今年春节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别真的像熊春说的那样,爸爸看上了一个另外的女人,那样妈妈就会生气,便不会同爸爸一起回来,而妈妈不回来,爸爸一个人就不敢回来,因为过不了爷爷和奶奶那一关。特别是奶奶,待妈妈比亲女儿还亲,如果爸爸喜欢上了另外的女人,那奶奶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让人想不到的事情来。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真的是因为爸爸有了另外的女人,两人才不回家过年,那么事情就很糟糕,村子里有好几家都是这样,刚出去打工那几年还好好的,挣到了钱,两人都兴高采烈地一起回家,年夜饭做得特别丰盛,烟花一箱箱地放,交岁时的鞭炮也要买十万响。可突然有一年,两人都不回来过年了,家里便一下子清静了,清静一两年,两人便离婚了,然后是各自结婚,对于留在家里的孩子两人都不要,都觉得是包袱,便一人出点钱,交给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养,刚刚还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的孩子,在一夜之间便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一想到这里,张子洋便觉得心里没抓没挠地没有底,他生怕明天一起来,爸爸妈妈就会离婚,自己会在一夜之间便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
江蕴含望着公路尽头的山外,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过去在任何人面前,她都说到这偏远的岩上小学来教书,是自己的选择,而且,这种选择是自已深思熟虑的结果。可是,当一个人独处时,特别是在工作中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时,特别是偶尔遇到那些在当公务员,或者在工作清闲的事业单位上班的同学时,自己都在想,自己决定应聘岩上小学教师的选择是不是一时冲动。而且,她发现自己还不能吃后悔药,不是没有后悔的条件,只要她愿意,妈妈为她调一下工作是很简单的事情。她是觉得放不下这些孩子,在她看来,每一个孩子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都需要自己去认真的,慢慢的解决。她总觉得,这些孩子明天的命运好像都握在自己的手上,这个时候只要自己一松手,这些孩子便会在人生路上重重地摔跤。这时她才真正地领会了在毕业典礼上,那位当了一辈子教师的教师代表给大家的临别赠言,那位发白如雪的老教授说:在现在自主择业的背景下,如果你们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那么你们最好不要选择教师这个职业,因为你一旦拿起教鞭,你便没有了回头的可能,因为每个孩子都像呦呦待哺的婴儿在眼巴巴地望着你,让你认为你的中途离去是一种犯罪。想到这里,再看看坐在自己身边心事重重的张子洋,江蕴含更加深刻地领悟到那位发白如雪的老教授所言不虚,自己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必须要找出办法,让张子洋重新成为一个快乐的,朝气蓬勃的孩子,如果自己这个时候松手离开,那简直就是一种犯罪,会让自己的良心终生不得安宁。
第十二章 不期而至的大雨
优点、特长。
特长、优点。
与众不同的特长。
近一段时间,江蕴含都在大睁着眼睛,想在张子洋身上发现他与众不同的特长。
前不久,江蕴含同师范的班主任又通了一次很长很长的电话,在电话里,她向班主任讲了张子洋的全部情况,讲了自己对张子洋的担心,讲了自己面对这种情况的无计可施,讲了自己急于要找到让张子洋欢乐起来的方法而又无法找到的苦恼。总之,她把困扰了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苦恼全部倒给了自己喜欢、崇拜、依赖的班主任。
在师范读书时,她便十分喜欢班主任,不单是她,同学们都同她一样喜欢班主任,不过她对班主任的喜欢比起其他同学来,要多一层意思,其他同学喜欢班主任,是因为她的博学,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从她那里找到答案,而且,是那种很轻松便能解决问题的答案。可江蕴含喜欢班主任,除了她的博学之外,还因为她的脸上永远都保持着一种高贵典雅的微笑,这种笑让任何人都愿意与之亲近,又让任何人在亲近时不敢有半点唐突,正是这种高贵典雅的微笑让江蕴含着谜,江蕴含总是在梦想,自己有一天也会拥有同班主任老师一样的,这种高贵典雅的微笑,江蕴含认为,这种高贵典雅的微笑,是一个女人最为迷人的地方。
班主任老师默默地听完了江蕴含那冗长而又有点拉杂的叙述,而且在听的过程中没有表示出丁点的不耐烦,只是偶尔在电话里用“嗯”、“啊”、“哦”等表示自己正在听。这也是她让学生们喜欢的原因之一,在学生们需要倾诉的时候,她永远是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听完江蕴含的叙述之后,班主任想了好久,才慢声细语地说:蕴含,在这种时候,你要把孩子的缺点放在一边,不要去想缺点的问题,你要去寻找,去发现孩子的优点,去发现孩子的特长,与众不同的特长,然后,想办法让孩子把他这种特长发挥到极致,这样,被你放到一边的孩子的问题,将会自然消失。
说到这里,电话里安静了下来,好一会没有了声音,江蕴含认为老师的话说完了,刚想挂掉电话,可老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老师说:蕴含啊,一个孩子的优点和缺点,就像人的两只手,当你让他把优点那只手伸出来让大家看时,他缺点那只手便会自然地缩回去,相反,当你老是拉着他缺点这只手,认为他这只手脏,一定要把它洗干净时,他那只干净的手便会一直藏在暗处,时间长了,这只手便会失去功能了。
说到这里,老师停了一小会,又说到:蕴含,我能给你的建议便只有这么多了,你再仔细地想一想,我相信你会找到办法的,我也相信,那个叫张子洋的孩子会重新快乐起来,因为,快乐是孩子的天性。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要去洗澡休息了。说完,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老师这才真的挂掉了电话。
从那个电话以后,江蕴含便在睁大着眼睛,去找张子洋的优点,去找张子洋与众不同的特长。
终于,机会被一场突然而至的大雨淋来了。
这场大雨突然得让每一个人都猝不及防,下课时太阳还好好地挂在天上,可突然一团黑云不知从什么角落飘过来,于是一场倾盆大雨便从天上倾泻而下。
这种让人猝不及防的大雨是岩上的特色,岩上的盛夏或者初秋,不时便会有这种大雨突然而至,岩上的当地人叫这种大雨为“偏东雨”。
在突然而至的大雨中,刚刚还在操场上玩耍的同学们,都飞跑着冲进教室。
大雨下来时,江蕴含老师正站在三楼的走廊里,因为下一节是她的语文课,每次课前,她都会早早地站在走廊里迎接孩子们。这也是她在读师范时从班主任那里学来的,在师范时,每次上课,班主任都会站在教室门口迎接她的学生。
站在三楼的江蕴含,把被大雨淋得飞跑的孩子们看得很清楚。
在奔跑的人群中,江蕴含老师发现张子洋跑得极快,还有,他奔跑的姿势在同学们中显得很标准,摆手抬脚都很像一个经过训练的长跑运动员,江蕴含在大学里接受过正规的长跑训练,她能一眼看出张子洋是一个很好的长跑运动员的坯子。
张子洋从来没有接受过正规的长跑训练,那种标准的奔跑姿势是天生的。江蕴含的长跑教练告诉她,体育运动也有天赋,运动员也有天才。江蕴含想,好好打磨一下,张子洋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长跑运动员。
江蕴含突然想到,教体育的江涛老师正在为物色不到好的长跑运动员,怕保不住岩上小学保持了十多年的长跑运动示范学校而着急呢。
张子洋跑进教室后还没有来得及擦干头上的水,学校教体育的张涛老师就在江蕴含的带领下走进了五年级的教室。
学校正在物色长跑队员,组建长跑队参加区里的五千米越野赛。越野长跑是岩上小学传统的体育项目,岩上小学的长跑队一直在区里,甚至市里都很有名气,每次区里、市里举行越野长跑,岩上小学都能战胜那些有着先进体育设施的重点小学,把前几名的奖项抱回来,因此,区里一直把岩上小学作为区的长跑运动示范学校。
有人分析说,作为一所各方面设施都很落后的山村小学,岩上小学能在长跑运动上表现得这么不俗,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这里的盘山公路特别适合越野长跑的训练;二是因为这些山里的孩子肯吃苦。
体育老师张涛让张子洋去操场跑一圈给他看。
岩上夏天的偏东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是瓢泼大雨,这时已是万里晴空。
张子洋想了一会,便跟着体育老师去了操场,张子洋走出教室时脸红红的,像是喝醉了酒,这是激动造成的,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认真地考察过自己的能力,从来没有。
张子洋跑得十分认真。在这以前,张子洋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地做过什么事,这并不是他不想认真做,而是从来没有人要求过他认真做事。
只跑了一圈,体育老师便让张子洋别跑了,他直截了当地让张子洋下周一开始参加学校长跑队的训练。
第十三章 认识自己
从那场不期而至的大雨以后,张子洋正式成为了岩上小学长跑队的队员。
你可别小看岩上小学长跑队,虽然这是一个农村小学的长跑队,可这个长跑队是Z市体育局重点扶持的点,市体育局指定的两个长跑教练会定时来岩上小学,帮助学校的体育老师对长跑队的训练进行指导,并对一些他们认为有培养前途的队员重点辅导,为这些重点队员建立档案,把一些很优秀的苗子往输送到省长跑队,十多年来,岩上小学已经前后为S省长跑队输送了8名队员,其中一名还进入了国家长跑队,代表国家参加了许多重大的国际赛事。
用市体育局长跑教练的话,也许是因为岩上这种起伏蜿蜒的盘山公路特别适合进行越野长跑的训练,也许是因为岩上这种从川南浅丘陡然升起的山地让岩上的孩子天生比山下的孩子有更大的肺活量,因此更能适应长跑,也许是因为山里的孩子比起城里孩子更能吃苦,也许是这诸多原因的综合因素,因此,岩上小学的学生在长跑这个运动项目上,成绩总是遥遥领先于Z市的其他学校。
由于这个原因,区教育局的每一任局长,岩上小学的每一任校长,都把岩上小学长跑队的事情看得很重要,从队员的选拔,到平时的训练,到每次外出参加比赛时的科学组织,每个队员的合理调度,都要反复权衡反复论证,因为在一个学校,甚至在一个区,要拥有一个优势项目不容易,不管是在知识教育上,还是在体育上,或者是在艺术领域,要有一个方面在全市占据绝对优势都是很不容易的,何况岩上小学的长跑不单单是在全区,或者全市占据绝对优势的问题,它在全省都有优势,甚至在国家长跑队,都知道在川南有一个岩上小学,知道岩上小学的长跑训练工作抓得很出色。因此,长跑队的事情让方方面面都很重视便是顺理成章的,因为谁也不愿意这块牌子砸在自己的手上,谁也不想成为这个历史的罪人。
在方方面面对长跑队的各种重视中,对队员的选拔是最为重视的一件事,因为只有各方面基础好的队员,才有可能通过科学的培训成为优秀的长跑运动员,才能取得好的成绩。
对此,市体育局的教练在强调选拔优秀队员这项工作的重要性时,打了一个很通俗易懂的比方,他说:鸡蛋加温可以孵出小鸡,而鹅卵石加温则永远孵不出小鸡。
因为有了这个比喻,因此岩上小学在选拔自已的长跑队员时,是十分慎重的,是不允许任何人掺杂任何私人情感在里面的,用教练张涛的话:我们要选出通过加温可以孵出小鸡的鸡蛋,而不能选出那些无论怎样加温都无法孵出小鸡的鹅卵石。
因此,当江蕴含老师在班上很庄重地宣布,张子洋同学正式成为学校长跑队队员,并从明天起参加学校长跑队的训练时,在同学们中引起的羡慕与钦佩便是意料之中的了,因为在岩上小学,只要一读上四年级,有资格报名参加学校长跑队,每一个同学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学校长跑队的一员。
因此,当江蕴含老师在班上很庄重地宣布,张子洋同学正式成为学校长跑队队员,并从明天起参加学校长跑队的训练时,在张子洋心中引起的那种一半是骄傲,一半是惶恐的表情,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因为,张子洋知道,其实自己的内心,是非常非常渴望成为学校长跑队的一员,能够在同学们的注目和欢呼中,在运动场上奔跑,高举双手扑线,只是,自己是那么地平常普通,那么地不引人注意,虽然自己能够飞快地奔跑,能够撵上家里那条矫健的大黄狗,并把它摁倒在山坡上,可是,过去从来没有人认真地考查过自己的奔跑能力,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张子洋,你跑几圈给大家看一看,看你能不能参加学校的长跑队。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从来没有。
那天,当江蕴含老师在班上很庄重地宣布,张子洋同学正式成为学校长跑队队员,并从明天起参加学校长跑队的训练时,张子洋没有抬起头,他一直把头伏在课桌上,把头深深地埋在两只手肘里,他不敢抬起头来看同学们,他也不敢抬起头来看江蕴含老师,虽然他在这时是如此地想要抬头向江老师表达自己很深很深的谢意,但他仍然不敢抬头,因为,那汹涌而出的泪水,这时已经糊满了他的脸,他怕这时抬起头,自己这么一副可笑的哭相,会让同学们笑话。
在江蕴含老师在班上宣布张子洋正式成为学校长跑队的队员时,体育老师张涛正在学校的操场上给市体育局的长跑教练打电话,在电话里,张涛告诉那个教练说,他昨天在五年级发现了一个男孩子,说那男孩子简直就是长跑的天才,说这个孩子没有受过任何的长跑训练,可甩臂、抬腿简直就是一个很成熟的长跑运动员,说这孩子不光是跑姿好,而且速度还相当快,不单是快,耐力还好,说第一次测试时,这孩子用几乎是短跑的速度围着学校的小操场跑了四圈,连大气都没怎么喘。
张涛的话让市体育局的教练也心痒了,他在电话里说,张老师,你准备一下,明天我到学校来看看这个孩子,说实话,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娇气,越来越不愿意练习长跑这种需要吃大苦的体育项目,我们市长跑队都面临队员青黄不接的问题了,可省长跑队还常常来函,要我们市队向省里输送有潜质的队员,如果这孩子真的像你说的这么好,那好好下功夫培养,说不定会出点成绩。
停了一会,那教练又对张涛说,不过别让这孩子知道我明天要来,如果孩子知道了,今天晚上一紧张,休息不好,那考察的情况就不真实了。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刚下课,市体育局的车便开进了岩上小学的大门。那位教练一下车,就对已经等在学校门口的张涛说:什么客套都免了,你去把那个叫张子洋的孩子给我叫到操场上来,我在那里等。
说完,那位教练便头也不回地往操场走去。
一会儿,张子洋便在张涛和江蕴含的带领下来到了操场,低着头,怯生生地站在教练面前。
在张子洋和教练的四周,围满了来看热闹的同学,有许多老师也站在学生后面,他们也想看看,市里来的专家是怎样选拔长跑运动员的。
那位教练什么话也不说,从身上摸出一盒皮卷尺,量了张子洋的身高、臂长、腿长,然后又弯下身子,量张子洋的足弓高度,然后把量完的这些数字很认真地填在一张很大的表格上。
在教练量的过程中,张子洋一直很紧张,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机械地服从着教练的指令,教练让抬手便抬手,教练让提脚就提脚,他知道做这些与自己参加了学校长跑队有关,可他实在搞不明白这样量来量去同长跑有什么关系,在他的印象里,只有妈妈在镇上的裁缝店去做衣服时,才会把手啊臂啊腿啊这些量来量去,而且还把量好的数字记在一张纸上。
量完身体之后,教练又让张子洋做立定跳远,而且一遍又一遍地做,每次做完,教练都同张涛老师一起量出跳的距离,然后也记在那张表格上。
然后是要张子洋不断地重复起跑的动作,不是平时常用的蹲式或者半蹲式起跑,而是就这样站着起跑,一遍又一遍地冲出起跑线又回来,冲出起跑线又回来。
看完起跑,教练又让张子洋绕着操场跑,先慢慢地跑,然后在教练的指令下突然加速,然后再慢下来,再突然加速,再慢下来。
最后,教练让张子洋绕着操场跑几圈,教练说,你什么也别想,只是想这是在比赛,你想跑第一名就行了。
如果说开始时张子洋还有些紧张的话,到最后教练让他跑几圈时,他已经一点不紧张了,不但不紧张,相反,张子洋感到很自豪,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什么人这么认真地对待过自己,从来没有什么人这么仔细地考察过自己的能力,而且,是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因此,当教练让自己跑几圈时,张子洋二话不说便围着操场飞跑起来,不过他没有想到这是在比赛,也没有想到自己要得第一名,他想的是自己家里的那条大黄狗正在前面跑,自己要撵上它,抓住它,把它摁倒在地。
第十四章 向前奔跑
从市体育局的那个教练来考察张子洋的第二天开始,张子洋除了每周一、三、五三天下午放学后要同学校长跑队的其他队友一起训练之外,每天早上还要一个人单独训练。
那个教练走时对张涛老师说,这个孩子的先天条件很好,臂长腿长的比例都很好,足弓的高度也适合长跑,起跑时的反应速度也快,加速跑时提速也快,从立定跳远的成绩来看,爆发力也不错,从那几圈放开来跑的情况看,耐力和肺活量更是比其他孩子要好许多,而耐力和肺活量是长跑运动员最重要的指标,因此只要制定好科学的训练方法,加上如果这个孩子能吃得苦,能够坚持训练,成为一个优秀长跑运动员的可能性比其他孩子高。那个教练告诉张涛老师,对于张子洋,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为他制定一个科学的训练方案,让他尽快地进行正规训练,现在张子洋其它条件都不错,最大的问题就是从来没有进行过科学的,正规的长跑训练,只是一个山里孩子在出于本能地野跑,只不过由于先天条件比其他孩子好,因此比其他孩子跑得快一些而已,而如果不及时地对他进行科学方式的训练,任其这样野跑下去,那么这个孩子就毁了,任何先天优势也救不了他。
临走时,那个教练还同张涛老师一起,为张子洋制定了最近两周的训练计划。那个教练说,先用这个计划训练两周,两周后他再到学校来,根据张子洋的变化再制定新的训练计划。教练说,这个科学训练孩子,就像医生给病人看病一样,得慢慢来,一个疗程完了,要重新检查一下身体,然后再开下一个疗程的药。现在最大的担心是长跑训练认真起来是个很苦的事,怕这个孩子吃不了这种苦。也许是物质生活越来越好的原因,现在的孩子比起过去的孩子来,越来越不能吃苦了。不单是孩子不能吃苦,孩子的家长也大多数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吃苦,有许多很有前途的运动员苗子,最后都是因为不能吃苦而半途而废,让教练们扼腕叹息而又无可奈何。
把教练送走后,张涛便找到江蕴含,一起商量怎样对张子洋进行科学训练。因为张子洋刚刚进长跑队,一切都得从零开始,而且,由于老师们都在市区住,大多数放在早晨的训练,老师无法亲自在现场督促,需要张子洋自己自觉地,而且不掺水分地完成训练任务,张涛担心张子洋的自觉性。
听完市体育局的教练对张子洋的考察结论之后,江蕴含很兴奋,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张子洋与众不同的长处,而这个长处只要得到发挥,那么,张子洋便会走出那种令人担心的情绪,重新回归一个快乐的孩子。正如自己的老师说的:一个孩子的优点和缺点,就像人的两只手,当你让他把优点那只手伸出来让大家看时,他缺点那只手便会自然地缩回去,相反,当你老是拉着他缺点这只手,认为他这只手脏,一定要把它洗干净时,他那只干净的手便会一直藏在暗处,时间长了,这只手便会失去功能了。
对于张涛老师担心的,在没有老师在场督促的情况下,张子洋会因为怕吃苦而对教练制定的训练计划偷工减料这件事,江蕴含反倒一点不担心,她相信自己对张子洋这个孩子的基本判断,从张子洋第一次接受张涛老师的考查,到今天面对市体育局的教练时,张子洋那因为激动而潮红的脸,以及最后一项近乎于疯狂一样的飞奔,江蕴含知道,这次是真正找到了张子洋的兴奋点,虽然每一个人都渴望被人承认,但张子洋更渴望被人承认。虽然作为留守儿童,每个孩子在心里都有一种失落感,但张子洋的失落感比其他孩子更强烈,因此表现出来的对现实的反弹就比其他孩子更突出,这一切都因为,张子洋这个孩子的内心比其他孩子更敏感,敏感的人更容易受到伤害,但敏感的人一旦找到自己认可的事情,也会比其他人更努力,更坚持,更有一种不达目的永不放弃的精神,因此,江蕴含完全相信张子洋,相信在没有老师在场督促的情况下,张子洋会百分之百地,甚至超过标准地完成教练给他制定的训练计划,只要张涛老师把训练计划的要点给张子洋讲清楚,让张子洋真正搞明白究竟该怎样进行训练。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江蕴含还是决定自己作为班主任,先找张子洋认真地谈一谈,让孩子明白他的长处和短处,明白为什么要针对他制定单独的训练计划,明白只有按照训练计划进行科学练习,他才有可能不断地进步,最终成长为优秀的长跑运动员。当然,更重要的,是要告诉张子洋,坚持的重要性,在没有老师现场督促的情况下,独自坚持,对计练计划不打折扣地完成的重要性。
等自己谈完之后,再由张涛老师对张子洋布置训练任务。不过为了减少理解上的难度,江蕴含建议张涛老师把训练计划分解成每一天,具体明确地告诉张子洋,他这一天要做什么训练,怎么练习,练习多少次,这样练习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最好能够让张子洋能够自己检测目的达到的程度。
从第二天早晨开始,张子洋便按照张涛老师给自己布置的训练计划开始了训练。
那天当江老师找自己谈话,要自己一定要不怕吃苦,一定要坚持训练时,张子洋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江老师把话说完之后,重重地点了几下头。虽然他很感谢江老师,也很喜欢江老师,虽然他很想在江老师面前说出点豪言壮语,以表示自己肯定会坚持训练的决心。但奇怪的是,一站在美丽的江老师面前,张子洋就觉得很紧张,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于有一种马上就想逃跑的冲动。因此,他只能点头,只能用这种一次又一次重重的点头来向这位美丽的老师表示自己的决心。
那天中午放学吃完午饭,估计到爸爸也该下班吃午饭的时间,张子洋便给爸爸打了电话,告诉了爸爸自己参加了学校长跑队的事,说市里的教练还专门来对自己进行了考试,说从明天起,自己早晨六点钟就要起床,然后在屋后面的公路上完成体育老师每天布置的训练任务。最后张子洋告诉爸爸,自己想下午放学后去区里买一双运动鞋,要买阿迪达斯的。
爸爸暂时还不清楚参加学校长跑队对于儿子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少有在家的原因,他完全不知道儿子有什么长跑天赋,不过他从儿子打电话时快乐的语气里,感觉到了这件事对于儿子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在他的感觉里,儿子越来越少主动给自己和妻子打电话,有时自己打回去让儿子接一下说几句话,儿子也表现得很冷,给人的感觉是他很不愿意接这个电话,而且在电话里说话的语气也让人很明显地感到儿子心里的不快乐。而儿子今天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而且那么快乐地告诉自己他参加学校长跑队的事,他便知道这件事对于儿子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了。于是他告诉儿子,让爷爷下午去镇上的村镇银行取两千块钱,买一双阿迪达斯运动鞋,同时买两套运动衣。想了一下又说,我给镇上邮局你林叔叔打个电话,让他下班后用车送你去市里的百盛买,区里的商场小,不一定有阿迪达斯卖,而且你晚上回家没有班车也很麻烦。
从第二天早晨开始,张子洋便按照张涛老师给自己布置的训练计划开始了训练。
早上六点,手机的闹钟刚一响,他便一翻身爬了起来,其实他一直都睡得不踏实,从睡前把闹钟定到早上六点开始,他便一直在内心隐隐乎乎地盼着那闹钟响起来,因此迟迟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开始做梦,梦做得时断时续,但内容都是自己在奔跑,在拼命奔跑,只是跑的地点不一样,时而在屋后的公路上跑,时而在学校的操场上跑,时而在区上的那个四百米大运动场上跑,时而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宽大得无边无际的运动场上奔跑。
闹钟刚响了第一声,他便翻身爬了起来,昨天晚上才买回来的阿迪达斯运动鞋和李宁牌运动衣就放在床边伸手就可以够着的地方,于是他匆匆穿上,便出了门往屋后的公路上走去。
早上六点的山区早晨,万籁俱寂,那些歌唱到半夜的虫儿,这时正睡得正香。那些以勤劳著称的鸟儿也在睡最后一次回笼觉,准备养足了精神好去找一天的第一口饮食。奇怪的是连公鸡也还没有打鸣,是确实时间不到,还是现在的公鸡同人一样变懒了,都六点了,公鸡们还把自己的头插在翅膀里酣睡。人们更是通通都还没有起床,爷爷说,现在的人真是享福,天大亮了还不起床,一年四季身上可以不沾一滴露水,哪像过去,每天天不见亮就出工,等太阳出来时已经干了一晌活了,才回去吃早饭。倒是家里那条叫大黄的狗,一声不响地跟在身后出了门,这条大黄狗是张子洋在它刚满双月时,在一个逢场天从镇子上买回来的,从买回来的那天起,它便永远这样,张子洋一出门,它便一声不响地跟着,要张子洋叫它回去它才回去,不过今天张子洋没有叫它回去,就让它在后面一直跟着,在这万籁俱寂的早晨,到处都没有点声音,张子洋心里也有些害怕,有大黄在,刚好可以壮壮胆。
阿迪达斯果然是阿迪达斯,走起路来反弹得恰到好处,一双脚也比平时轻快了好多。
走上公路,张子洋便叫大黄蹲在路边,自己则开始按照张涛老师给自己布置的训练方法练习。
今天的练习很简单,就是练习怎样在跑步时呼吸。
在这之前,张子洋从来不知道,这跑步时的呼吸还需要专门练习,他一直认为,呼吸是一种很自然的事,无非就是把空气吸进肚子里然后又吐出来,可听完张涛老师教他怎样呼吸并示范了几次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这跑步的呼吸一点也不简单。
张涛老师告诉他,要练好长跑,首先要掌握正确的呼吸方法,刚开始跑时可以在自然的情况下加深呼吸,呼吸的节奏要和跑的节奏相配合,具体是跑两、三步一呼气,跑两、三步一吸气,并有适宜的呼气深度。张涛老师说,练习一会儿后,会感到疲劳,随着疲劳的出现,呼吸的频率会有所增快,这时应该着重将气呼出,而不是吸入。
于是,他开始按照张涛老师教的方法练习呼吸,刚开始跑时,像平时一样自然地呼吸,然后逐渐地加深呼吸,开始他不明白什么叫加深呼吸,江蕴含老师便告诉他,加深呼吸就是吸气时多吸一点气进去,这样吸气的时间便会长一点,这样把气吐出来的时间也会变得长一点,江老师说这就叫加深呼吸。于是在跑了一段的自然呼吸之后,他开始试着练习加深呼吸,他把吸气的时间尽量拉长,一直到感觉心一直往上,都快到喉咙时,才慢慢地把吸进去的气吐出来。
这样反复练了几次,他才从开始的不适应中,慢慢地适应了这种让他觉得很奇怪的呼吸方法,不过一直到那天早晨的训练结束,他也不明白这种把吸气的时间尽量拉长,一直到感觉心一直往上,都快到喉咙时,才慢慢地把吸进去的气吐出来的呼吸方法有什么好处,他反而觉得用这种方法呼吸远没有他过去在山上和大黄一起疯跑时,自然而然也吸气吐气来得自然,而且,心里老是想着怎样吸气怎样呼气,那脚下反而不知该怎样跑了,因此,一早上都觉得跑得别别扭扭的。
虽然跑得很别扭,但他仍然严格地按照张涛老师说的方法进行练习,而且,他还自己给自己加大了练习的力度。张涛老师让他每天早晨练习四十分钟,可他练习了一小时多一点。
当江老师找他谈话,希望他能够在没有老师的情况下,一个人自觉地完成训练任务时,他是用庄重的点头答应了江老师的,爸爸在家时,常常对张子洋说,作为一个男子汉,最重要的事是一定要把答应别人的事做到,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做到,这样别人有什么事才会找你做,才会相信你能做好事情。这样,你才能在社会上立足。爸爸说这是他到广州打工后,经过了许多事情,吃了许多苦头才悟出的道理。爸爸说这些话时,表情很严肃,一边说还一边摸着张子洋的头,让张子洋一定要记住这些话,要从现在起就这样做,说有了这样良好的习惯,今后出去就不会吃亏了。张子洋一直都从内心认为自己是男子汉,而且是一个很棒的男子汉,因此自己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何况自己答应的是江老师,自己那么喜欢的江老师,那么美丽的江老师。
七点多时,天己亮了,镇上那些做生意的小型货运车,已三三两两地从身边开过,去区上或者市上进货了,张子洋才拍了拍一直蹲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大黄,然后跟在大黄后面回家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就差不多该去上学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这薄雾笼罩着的山野树林,张子洋觉得内心无比的充实,从来没有过的充实,脚上的阿迪达斯运动鞋,让他觉得脚下很有力。前面的大黄跑几步便停下来回头望着他,它有些奇怪,平时老是把自己撵得慌不择路的小主人,今天为什么一下子变得绅士起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张子洋和大黄又准时来到了公路上,大黄仍然一到这里,便静静地蹲在路边,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小主人。
今天张涛老师布置的练习是呼吸的节奏怎样和跑的节奏相配合,张涛老师要求张子洋跑两、三步一呼气,跑两、三步一吸气。张涛老师说,如果跑一会儿跑累了,就要把呼吸的频率加快,变成跑两步甚至跑一步就一呼气一吸气,而且,呼出的频率要快于吸入的频率。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一星期…
一个月…
每天早晨六点钟,张子洋和大黄都会准时来到公路上,大黄仍然像每天一样,一到这里,便静静地蹲在路边,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小主人。而张子洋也像每天一样,做完简单的准备动作,然后便一丝不苟地完成张涛老师布置的训练任务。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坚持训练,张子洋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跑步,什么是真正的长跑,过去他一直以为跑步就是憋足了劲,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跑,而长跑,就是跑的距离远一些而已。而通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他才知道,原来这个自己从小就会的长跑里,有那么多的学问。
这段时间,他明白了长跑正确的上体姿势,明白了正确的上体姿势是正直或稍前倾,头部自然,眼平视,面部和颈部的肌肉要放松。
这段时间,他明白了长跑正确的腿部动作:跑的速度大小决定于步长和步频。
这段时间,他知道了什么是跑步中的后蹬与前摆,跑步中的后蹬与前摆,是在一个跑的周期中,当身体重心移过支撑点后,开始后蹬与前摆的动作。当摆动腿通过身体垂直部位向前摆动时,支撑腿的各个关节要迅速蹬伸,首先伸展髋关节,再迅速有力地伸展膝关节和踝关节。后蹬结束时,腿几乎伸直或伸直。蹬伸的时间应短促,这样才能在蹬伸后及时向前摆腿。
这段时间,他还掌握了腾空的技巧,明白了腾空就是后蹬腿蹬离地面后,身体进入腾空时期。当后蹬腿的大腿开始向前摆动时,小腿顺惯性自然摆起,膝关节弯曲,形成大小腿折叠的姿势。
还有脚的着地与缓冲:当摆动腿的大腿开始下落时,膝关节亦随之自然伸直,并用前脚掌着地。
还有摆臂动作:中长跑时,两臂稍微离开躯干,肘关节自然弯曲,以肩为轴前后自然摆动,摆幅要适当。
还有弯道跑,:弯道跑的技术与短跑基本相同,只是动作的幅度与用力程度较小。
还有终点跑:终点跑是临近终点的一段加速跑,进入最后的直道时,要竭尽全力进行冲刺跑。
还有该怎样分配速度,比如跑1500米,前一段应该保持平时速度的百分之五十,比慢跑快很多,然后再加速,因为这个时候你的全身肌肉和神经已经进入兴奋状态,用平时短跑时百分之六十到八十的速度跑,最后的三百米,就必须用短跑的速度冲刺。
在刚开始用这些要领来跑步时,张子洋感觉到的是拘束,是不自由,是放不开手脚,是觉得这样练的结果是比平时还更跑得慢。
可他在江老师的鼓励下坚持了下来,坚持用张涛老师教的方法来练习,而且是没有一点偷工减料的练习,是不掺一点水分的练习。每次,当他怀疑时,当他疲劳时,当他觉得索然无味时,当他带着这些情绪向江老师倾诉时___这一点连张子洋自己都感到奇怪,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心里有了什么疙瘩,首先想到的就是江老师,总喜欢把自己的心事讲给江老师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面对美丽的江老师,就像面对一个可以依赖的大姐姐,心里觉得无比的安静。每次听完他的倾诉,江老师便会用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一边用手把她美丽的长直发不停地撩到胸前又撩到脑后。这样一会儿,张子洋便会想起自己曾在江老师面前有过保证,便会想起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便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不能半途而废,知道自己只能坚持。于是他向江老师笑笑,第二天早晨六点钟,又会准时出现在屋后的公路上。
按照张涛老师教的要点练习久了,张子洋便觉得不再感到拘束,人也轻松自由了,呼吸也不像过去跑步时那样上气不接下气,而是觉得很均匀,很轻松。
在这中间,江老师还悄悄地教了张子洋一个小窍门,江老师说这是她在读大学时,在学校长跑队用过的。江老师给张子洋缝了六个沙袋,两个二两的,两个四两的,两个六两的,江老师让张子洋每天练习时绑在腿上,循序渐进,先绑二两的,练一段时间再绑四两的,最后绑六两的。江老师说她刚参加学校长跑队时,基础比其他人差,她便用这种绑沙袋的办法强化训练,结果很快便赶上了其他同学。
张子洋按照江老师说的,每天绑上沙袋练习,等他练习一段时间后,取下沙袋再跑时,便觉得两条腿轻得好像要飞起来。
这样坚持练了一段时间后,有一天张涛老师和江老师一起,对张子洋进行了一次1500米的测验,成绩是4分48秒,这个成绩让张涛老师很满意,张涛老师说,这个成绩参加区长跑比赛的选拔赛是绰绰有余了。
说到这里张涛老师用手摸了摸张子洋的头,说: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废,我们选拔赛上见。
第十五章 红色的绸带
参加市中、长跑比赛的日子终于确定下来了,是6月25日,是个星期天。
张子洋觉得,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他认为,从他第一天开始早晨在公路上练习开始,他便在等着这一天。
他常常在轻松地抬腿奔跑时想,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地,在正规的比赛场地上进行比赛呢,什么时候,能够检验一下,自己这么长时间的练习到底有多大的效果呢。
在四月份,区里便为参加市长跑比赛举行了各个项目的选拔赛,在选拔赛上,岩上小学长跑队报了全部项目,既中距离跑800米、1500米;长距离跑:5000米、10000米。而且每个项目都取得了参加市比赛的资格。
Z市的中、长跑在全省是优势项目,每年都在全省的中、小学生运动会上为Z市拿回不少的奖牌,因此除了每年举行全市中、小学生运动会之外,Z市还要在6月举行一次全市中、小学生中、长跑比赛,其主要目的是选出优秀的中、长跑运动员参加省的中、小学生运动会。
在张涛老师和江老师经过慎重商量后,在选拔赛时为张子洋报了1500米和5000米,以张子洋的意思,他是想报10000米的,他曾在很多个早晨练习时,跑过比10000米更长的距离,他觉得自己跑得很轻松,但两位老师都觉得这是张子洋第一次参加比赛,虽然不担心他的体能和技术,但主要怕他的临场经验不足,距离太长了,不能做到正确分配体力,何况1500米和5000米,中、长距离都跑了,对今后的成长也有好处,于是便决定给张子洋报了1500米和5000米。虽然张子洋内心不是很愿意,但他拗不过老师,何况还有江老师,他就是拗得过也不愿意跟江老师拗,因此便只有同意了。当然在这件事上,张子洋不同意也得同意,用川南的俗语,这叫“小腿拗不过大胯”。
结果并没有超出大家的预料,在选拔赛中,张子洋报的两个项目都通过了选拔,不过有点让大家没有想到的是,在5000米项目上,张子洋竟然取得了全区第一。
在知道自己通过了选拔,将正式代表全区参加市的中、长跑比赛时,张子洋在当天晚上便分别打电话给爸爸、妈妈,告诉了爸爸、妈妈这件事。让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爸爸、妈妈竟然因为这件事决定回家,到比赛现场为儿子助威。听到爸爸第二天打电话告诉这个决定,张子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爸爸妈妈春节都没有回家,可却因为自己要参加市的长跑比赛而专门回家,张子洋这才知道,原来在爸爸妈妈的眼里,自己参加的这个比赛这么重要。张子洋这才知道,原来在爸爸妈妈的眼里,自己是这么重要。这个时候,张子洋才在心里彻底地原谅了爸爸妈妈。这个时候,张子洋才真正懂了爸爸说的,他和妈妈之所以要背井离乡,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打工,完全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更好的生活。
爸爸妈妈是在离比赛还有两天的时候回到岩上的,爸爸说其实妈妈一直在催他早点回来,可爸爸正在修一座六十多层的大楼,爸爸是这座大楼钢筋工班的班长,大楼已经修到了五十层,越往上修,对钢筋捆扎的要求就越严,爸爸说这钢筋捆扎其实技术性并不强,主要是要认真仔细,不能有半点偷工减料,每一个扎点都要扎,而且要扎实、扎牢。因此工地上一直不同意他走,一直到他从另外一个工地把他的一个同样认真负责的师弟借来,暂时代理一段时间班长,工地才同意了他走,而且一再强调尽量早点回工地。
在镇上的汽车站下车后,爸爸妈妈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到学校等张子洋放学后一起回家。
要爸爸妈妈先到学校是张子洋的意思,在这个时候,张子洋希望全校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回来了,而且是回来为自己的中、长跑比赛助威。
当下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响后,张子洋走出教室,看到爸爸妈妈正站在操场上等自己时,他并没有急不可耐地跑过去,而是尽量放慢自己的脚步,尽量显得平静地向爸爸妈妈站的地方走去。虽然他其实内心很着急,很想只用一步便站在爸爸妈妈面前,但他仍然控制住自己尽量慢慢地走。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希望让爸爸妈妈在学校停留的时间尽量长一些,这样,看到爸爸妈妈的人就会多一些。他这样慢慢地走还有一个目的,他希望让爸爸妈妈知道,自从自己参加了学校长跑队以后,懂事了,再也不是那个总是让他们担心的张子洋了。过去妈妈经常说,什么时候,我们子洋懂事了,不到处惹祸了,她在外面打工就放心了。
全市中小学生中、长跑比赛在Z市的体育中心举行。这个体育中心是Z市在前年为了承办省运动会才修的,因此张子洋从来没有来过,只是听说过这个体育中心的规模宏大和设施先进。
虽然听说过,可一当真正地站在这个庞大的建筑前时,张子洋和他的同学们仍然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作为从岩上下来的农村孩子,他们从来不知道,一个体育场可以修得这样美仑美焕,可以修得这样气势宏伟。
1500米比赛放在第一个比赛项目,因此在简单地做了点准备活动后,张子洋便站在了起跑线上。
在发令枪将要响起时,张子洋又反复看了看终点的方向,爸爸妈妈,还有江老师和张涛老师,还有学校组织来为运动员加油呐喊的同学们,他们都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站在终点等着自己冲线。
为了让更多的同学到比赛现场助威,学校专门包了两辆大公交车,载了几十个同学到现场。
在车上,爸爸妈妈终于认识了他们曾在私底下议论过好多次的江老师。就在昨天晚上吃饭时,爸爸还一边喝酒一边问张子洋,问江老师究竟长得什么样子,说在他的想像里,江老师应该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像妈妈一样的人,说只有这个样子的人,才会那么细心地找到怎样把儿子教懂事的办法。张子洋没有回答爸爸的问题,因为他无法总结出江老师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子,他和同学们私下里议论时,说江老师是个美女,但在爸爸妈妈面前说江老师是个美女吗,这显然不合适,因此他没有回答爸爸的问题,只是说明天在车上你就认识了。学校允许家长随车到体育馆助威,但报名的家长只有张子洋的父母,这让张子洋很高兴,觉得爸爸妈妈很给自己面子。
江老师因为在区上住,所以她并没有到学校来同张子洋他们一起上车,而是在车经过区上时上的车。其实,当江老师在中途上车时,张子洋还是有些担心的,他怕爸爸看见江老师这么漂亮时,表现得太为吃惊。但爸爸还不错,举止还算得体,只是简单地作了自我介绍,然后把妈妈介绍给了江老师,然后感谢江老师为张子洋付出的那么多心血,然后便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了。爸爸这种还算得体的举止让张子洋很满意,他觉得爸爸真不错,他见过许多男的,在见到漂亮的江老师时,那种过分的吃惊。
在发令枪将要响起时,张子洋又反复看了看终点的方向,江老师仍然站在那里,而眼睛,正像自己希望的那样,正充满关爱地望着正跃跃欲试,准备起跑的自己。江老师的存在让张子洋内心平静了不少,他认为,只要江老师就这样,一直用眼睛看着自己,那么,自己就能跑出好的成绩。张子洋认为,在很大程度上,自己今天是在为了江老师的荣誉而奔跑。
江老师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运动衣,在这个以绿色为基调的运动场里,江老师那件杏黄色的运动衣显得特别抢眼,她站在终点的地方,就像有一面杏黄色的旗帜在那里飘扬,召唤着正攒足了满身力气的张子洋。
发令枪响了,张子洋比其他几个运动员起跑得更慢,他不想抢跑,因为江老师一再告诉他,在1500米以上的比赛中,没有必要抢跑,因为,他要跑的路,还很长很长。因此他没有抢跑。
张子洋虽然起跑得较慢,但很快便进入了良好的状态,很快便进入了处于领跑的第一集团,并且很快便在第一集团中脱颖而出,处在了全场领跑的位置。。
他跑得很轻松,甚至觉得没有用尽全部的力量。在他的感觉里,每天早晨的锻炼也比这种比赛艰苦得多,因为在每天早晨锻炼时,自己的双腿绑着沉重的沙袋,而现在一取下沙袋,一双脚便显得那么轻松,而且变得那么有力。
那高亢有力的运动员进行曲在天空回响,在这充满激励的乐曲声里,张子洋越来越进入了最佳的奔跑状态。他轻松地甩臂,轻松地抬腿,他觉得自己像一辆奔驰的汽车,两耳呼呼风响,参赛的对手被自己一个接一个地甩在身后,而且离自己越来越远。很快,张子洋便把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对手甩了半圈,处于领跑的张子洋,此时跑在左右无人的跑道上,竟然有了一丝孤独的感觉,这时的张子洋,其实十分渴望有人能追上来,跑在自己的左右旁边,甚至能够超过自己,让自己拚命追赶一程,这样才能激发自己竞争的欲望,发挥出自己的最大潜能,让自己跑出自己在一千五百米项目上的最好成绩。作过长跑队员,对长跑有着深刻体会的江老师曾在一次同张子洋谈心时,语重心长地对张子洋说,长跑其实同学习一样,需要势均力敌的对手的相互竞争,相互追赶,相互超越,这样才能激发起人最大的潜能,才能取得自己最好的成绩。但是,那些对手并没有追上来,并没有人跑在张子洋的左右两边,他们远远地掉在张子洋后面,而且越掉越远,也许他们认为这么大的差距,追上张子洋的希望已经非常渺小,或者说追上的希望已经根本没有,因此他们已经放弃了追赶,只是把跑完全程作为自己的目标。
张子洋有些孤独地在前面领跑,虽然他仍然在认真地比赛,没有一点懈怠的意思,但他其实知道,自己并没有使出自己的全部力气,并没有发挥出自己全部的潜能,因为,他在每一次跑过江老师和爸爸妈妈的面前时,都会放缓几步,以便听清楚她们的呼喊,她们的鼓励,甚至于还可以看清楚江老师望着自己时,眼里的那种深深的关爱。在后面的两圈,每次经过江老师的面前时,张子洋便会潇洒地竖起食指和中指,向江老师比出一个表示胜利的“V”字。平时,面对江老师时,张子洋是沉默的,是内敛的,甚至是羞涩的,但当他现在在跑道上奔跑时,当他确信自己将要以第一的姿式扑向那条代表终点,同时也代表荣誉的红线时,他便认为,自己在江老师面前便可以稍稍奔放那么一点点,至少可以在江老师面前潇洒地竖起食指和中指,向江老师比出一个表示胜利的“V”字。
激越的运动员进行曲一遍又一遍永远新鲜地在宽阔的操场上空回响,张子洋便在这音乐声中,越来越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他慢慢地好像忘掉了一切,只知道一个劲地甩臂抬腿,向着前方奔跑,他甚至于忘掉了自己为什么奔跑,忘掉了自己奔跑的目的,忘掉了奔跑的前方那条代表终点,同时也代表荣誉的红线,他只是奔跑、奔跑,下意识地奔跑、奔跑,机械式地奔跑、奔跑。
随着最后一圈的临近,随着张子洋冲击终点的临近,越来越多的人围到了跑道两边,来观看一千五百米的比赛,来关心这场需要耐力的比赛,来看这场大多数同学不敢涉猎的比赛,看这场比赛谁是最后的胜利者。
跑道两边,那激动的呼喊声全冲着张子洋一人,他每跑过一段,那一段的呼喊声便如潮般高涨,那时他流了泪,他从泪中感觉到了成功的喜悦,明白了自己的价值和力量。
前面,已经拉起了一根红线,他知道这是终点了,这是成功的旗帜了,于是他的步子更有力,向着那火红的颜色冲去。
没有任何意外,张子洋第一个冲到终点,把那根红色的绸带贴在了自己的前胸,他索性围着绸带转了几圈,把那根绸带捆在自己腰上,然后两手举着绸带的两端,绕着跑道一边慢跑一边向那些向他欢呼的人致意。向自己的爸爸妈妈致意。向张涛教练致意。向来为自己呐喊助威的同学们致意。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向自己美丽的江蕴含老师致意。
第十六章 贝多芬的三连音
当张子洋在最后两圈,忘我地姿意奔跑时,他不知道,在比赛的指挥台上,有一个人正在默默地看着自己,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只多功能的跑表,从张子洋一起跑,便开始分段纪录他在每一节跑动中的各种数据,并把这些数据详细地记在一张大大的表格上,同时,他还拿出手机,录下了张子洋从起跑到最后冲线的全过程。
对于张子洋,这个坐在指挥台上的人是贝多芬的三连音,是命运在有力地敲门。
那个人是江蕴含老师从省体育局请来的中、长跑教练,是专门来目测张子洋的比赛的。
在看了张子洋在区里的选拔赛比赛的表现之后,Z市体育局的中、长跑教练便找到江老师和张涛教练,说以他多年当教练的经验,张子洋这个孩子在长跑上不但先天条件好,而且更重要的是肯吃苦,能够自觉地坚持高强度的训练,这一点在现在普遍不能吃苦的孩子中便占尽了先机,因此他认为张子洋如果尽早有一个更好的训练环境,有一个更好的教练为他制定更科学的训练方法,那么,这个孩子在中、长跑项目上,将会有一些出息。那个教练说,本来他已经决定让张子洋进入市中、长跑队训练一段时间,明年代表Z市参加一届省田径运动会,为Z市拿两块奖牌,然后再输送给省队。但他仔细一想后,又觉得这样做也许会耽误了张子洋,因为市里面各方面条件同省里相比差距还是很大,加上自己的水平同省队教练相比也有差距,张子洋在中、长跑上启蒙本来就比正常的孩子迟了好长一段时间,如果再在市里耽误一段时间,他怕到时候连省队的教练也会觉得迟了。
那位市队教练对江老师和张涛教练说,张子洋这种情况,就像一个病人送医,越早送到大医院,对病人越好,如果犹豫不决,老在小诊所留连,那就会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期。
那位市队教练对江老师和张涛教练说,他回去可以把张子洋的情况给省中、长跑队汇报一下,但这种方法不直接,而且很容易陷入公文往返的怪圈,最后不了了之。因此他希望,如果江老师和张涛有什么更为直接的渠道,可以跟省体育局联系,那就很好,当然,如果能够直接同省体育局的中、长跑教练有联系渠道就更好,就像自己可以在全市范围物色优秀的苗子一样,省的中、长跑教练也可以在全省范围内物色优秀的苗子,如果省队的教练看上了张子洋,然后由他们去做工作,让张子洋去省队,那就简单多了。
那位市队教练刚刚一说完,江蕴含便想到了自己读大学时参加学校长跑队时的教练,那位教练的同学好像就是省体育局的中、长跑教练,在自己代表学校参加全省大学生中、长跑邀请赛时,为了更有把握取得好成绩,学校教练还专门请了他的那位同学到学校来对自己进行了几天强化训练。她还记得当时强化训练时学校教练说的话,他说这叫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说他的这位同学在省体育局,至少理论研究做得多,而自己长期在学校,最缺的就是理论。
那天晚上一回家,江蕴含便翻箱倒柜找出自己读大学时的通信录,一翻,果然有那位教练的手机号码。在大学长跑队时,江蕴含是那位教练很喜欢的学生之一,那位教练曾在长跑队当着大家的面说,现在的大学生,像江蕴含这样家庭条件这么好,而又有这样好性情的女孩子真是少有,何况江蕴含还能做到吃苦耐劳,坚持这么苦这么累的长跑训练,还能在比赛中拿名次,为班集体和学校争光。当时江蕴含很想告诉教练,自己练长跑的目的是害怕自己长胖了不漂亮,拿名次是练了长跑后的附加值,并不是想着为班集体和学校争光这样高尚,不过她并没有这样对教练说。她觉得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说那种话,也太不给教练面子了,何况,教练这样表扬自己能吃苦耐劳,自己听着也很受用,因为从小到大,妈妈都说自己娇气,说自己吃不得苦,因此难得有人这样表扬自己,也是一件今后想起来很值得回味的事。
因为教练喜欢自己,因此在学校一直同教练保持着很好的关系,有时馋了,还和几个同学一起起哄,让教练请她们吃学校门口40元一客的火锅自助餐,每次教练都答应得很爽快。
拿出电话准备给教练打时,江蕴含还是很担心,毕竟从毕业后就再没有联系过了,也不知道这位教练的电话号码换了没有,虽然教练经常在喝了酒后大声宣布,说他这人有两样不换,一是老婆不换、二是手机号码不换。不过谁能保证呢,特别是手机市场,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各种各样的套餐,让人觉得要守住一个手机号码不变,真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
电话一拨时,竟然通了,而且,电话那头是教练的声音,雄浑低沉,同他体育教练的身分很匹配。
电话一通江蕴含很兴奋,说教练您好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这个号码还能找到您。
教练也马上听出了江蕴含的声音,他爽朗地说,是小江啊,我不是给你们说过吗,老师这人有两样不换,一是老婆不换、二是手机号码不换。怎么样?老师是个一言九鼎的人吧?
停了一下教练又说,小江你怎么样啊?听人说你放着老爸的关系不用,自己报名去一所山村小学当老师去了?小江你做得对,年轻人就应该这样,为那些穷孩子做点实事,不能只想过舒服日子,那样一辈子你会觉得没意思。
江蕴含有些感动,她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小事还传回母校去了,而且老师们对自己有这么好的看法。她想了一下,对教练说,我爸爸哪有什么关系啊,我到山村小学也没您说的那么高尚,现在工作不是不好找么。
教练说,你这样想也对,别把自己看得太高。小江,你突然找我肯定有什么事吧?不会又馋了想吃火锅吧?我告诉你,再吃该你买单了,现在你已经能够挣钱了,也该回报一顿老师了。
于是江蕴含向教练讲了张子洋的事情,讲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说希望教练能够去找一下省体育局的同学,在6月25日那天,到Z市来看一下Z市的中、小学中、长跑比赛,当然主要是来面试一下张子洋,看有没有到省队培养的条件。
听完江蕴含的话,教练想了一会说,省体育局的教练利用地、市运动会的机会到基层选拔人才,这倒是一种经常性的做法,我明天去找一下他,你等我的电话。
第二天中午,江蕴含接到了教练的电话,说他已经找了省体育局的同学,那位同学对张子洋很有兴趣,但他需要张子洋的详细资料,除了详细资料以外,如果有张子洋在选拔赛中的视频就更好,他要用这些资料作为依据向单位申请到Z市选调运动员苗子。
接到电话江蕴含便马上同市体育局的教练联系,张子洋的详细资料教练那里都有,而且选拔赛那天他对好几个他认为有希望的运动员都录了视频,想来应该也录了张子洋的,因为他一直说张子洋是个很有希望的苗子。电话里一问,那位教练果然录了张子洋的视频,而且,他也在整理张子洋的资料准备报送省体育局。两人在电话里商量的结果是两条腿走路,他按程序报省体育局,江蕴含拿一套资料去省体育局登门拜访。
本来江蕴含想用快递把张子洋的资料寄给老师,再由老师送到他的同学手中。可想了想,她还是决定跑一趟省城,亲自把资料送到体育局那位中、长跑教练的手中,这样一方面显出自己的诚意,一方面也希望能当面能把张子洋的情况介绍得详细些,特别是除了运动本身以外自己的想法,那是任你多么详细的资料也说不清楚的。因此她决定跑一趟省城,何况省城也不远,开车也就三个多小时,抓紧点,当天便来回了。
也许是张子洋确实是棵好苗子,也许是看在同学的面子上,也许是江蕴含为了一个普通的学生,不辞辛苦,亲自开车几百公里去省城的诚意打动了那位教练,也许这些原因兼而有之,总之那天事情办得很顺利,那位教练一句推托的话都没有说,当场便答应了运动会那天去Z市,亲自去考察一下张子洋。
从省城回来之后,江蕴含便找到张涛和市局的教练,把自己去省城的结果告诉了他们。三人商量的结果是,这件事不能透半点风给张子洋知道,怕的是给他造成太大的压力,反倒会影响他的临场发挥,毕竟是一个仅仅十岁多一点的孩子,这大半年来,在他身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都怕孩子还很稚嫩的心智,无法正确地对待这一系列有些令人眼花缭乱的事情。
江蕴含不止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说张子洋是个十岁多一点的孩子,就是换成自己,也不一定能平静地对待这接踵而至的事情,而且,都是喜事。
因此,对省体育局的教练要来观看自己比赛这件事,张子洋是完全浑然不知,在他的认知世界里,甚至于压根就没有省体育局这样一个概念,在张子洋看来,自己能够在市体育中心这样气势宏伟的地方参加比赛,已经是一件像梦一样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了。
因此张子洋一点不知道这件事。
因此张子洋不知道,当他在跑道上忘我地姿意奔跑时,在比赛场的指挥台上,有一个人正在默默地看着自己,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只多功能的跑表,从张子洋一起跑,便开始分段纪录他在每一节跑动中的各种数据,并把这些数据详细地记在一张大大的表格上,同时,他还拿出手机,录下了张子洋从起跑到最后冲线的全过程。
对于张子洋,这个坐在指挥台上的人是贝多芬的三连音,是命运在有力地敲门。
比赛完之后,那位省局的教练把市局领导、市局教练、张涛、还有江蕴含老师叫到一起,几个人就在体育中心随便找了间办公室,把张子洋的资料又反复地推敲了一次,还把张子洋刚才比赛的视频又放了一次,完了那位教练还向江蕴含详细地了解了张子洋平时一个人训练的情况,还有张子洋的家庭情况等。最后那位教练说,这件事今天便可以基本定下来,从下个月开始,张子洋便作为省中、长跑队的预备队员,到省中、长跑队参加训练。如果三个月没有退回Z市,那么他就是省队的正式队员了。我回去就去联系张子洋到省城插班读书的学校,同时,我会让省局随后尽快给市局发正式函。
至此,江蕴含知道,张子洋的事情,大局已定,因为她相信,张子洋能顺利地度过三个月的预备期,能顺利地成为省中、长跑队的正式队员。
第十七章 重拾梦想
这是川南仲夏的上午,屋后那茂密的竹林已完全褪去了鹅黄,而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绿。春茶已经采完,又有极小极小的叶苞在已经老去的树叶中间隐约可见,那是茶林在为秋茶的采摘而孕育。在屋子的前边,尖山水库的水因为一场接一场的大雨而变得浑黄,要等到深秋,大雨冲下的泥沙才会沉淀到库底,尖山水库才会变成像宣传画中那样,犹如一块碧绿的翡翠,镶嵌在岩上的丛山之中。在岩上的四季中,张云峰最喜欢仲夏,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秋收的憧憬。
这次回家,张云峰本来安排了好多事。和老同学喝酒,去市里的几个楼盘看房,还要抽时间去山林田间好好转一转,去看看自己最喜欢的仲夏的岩上。
可现在张云峰坐在儿子的房间里,他觉得自己安排的所有事情都将泡汤了,他知道,自己这次探亲剩下的这些时间,将只能做这么一件事了。
张云峰坐在儿子的房间里,在他的面前,是满壁的风车。
这些风车大多数是他过去在家里时做的,由于时间太久,有的彩纸已经褪了色,变得没有过去那么鲜亮了;虽然在做这些风车时,自己对斑竹已经做了严格的挑选,都是选的生长了三年左右的,老嫩合适的竹子,而且只取的中间一截,但由于缺乏保护,仍然有的部件开了裂;一些转轮、插销、风车叶片等小零件,则大多程度不一地有了损伤,无法正常发挥作用了;至于作为一只风车最为重要的风哨,则每一只都程度不同地受到了损害,有的是哨体已经干裂到四处漏风了,大多数是哨片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总之,这满壁的风车在张云峰这个真正了解风车的人看起来,已经是徒有其表了。它们挂在那里,看起来好像还是一只风车,可实际上,它们已经不能叫一只风车了。张云峰对一只风车究竟能否叫风车,有两条最简单的判断标准,一是你吹它时,它转不转;二是你吹它时,它响不响。如果你吹它时,它要转要响,那么它是一只风车,如果其中缺了一样,那么它便不是一只风车。至于它转得快不快,响得单调还是悦耳动听,那是风车质量的好坏问题。
在墙的一个角落,挂着几只刚做不久的风车,它们的彩纸倒是还没有褪色,挂在那里很是鲜亮,可除了彩纸鲜亮之外,张云峰一看便知道,它们还根本没有做成一只真正的风车。张云峰知道,这几只风车是儿子张子洋做的,在儿子参加学校的长跑训练前,曾打电话问过他做风车的工具放在哪里。
张云峰坐在那里,面对着这满壁的风车,那过去好久的往事,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这些他平时在工作忙时几乎从没想过的往事,一当想起,便又清晰犹如发生在昨天。
他想起过去他做风车时,总是满山去找那些生长了三年左右,而且因为长在背阴,采光不是很好,因此长得并不是很粗的斑竹,这样的斑竹并不老,仍然很有弹性,可又不是太嫩,韧劲已经很足,用来做风车是最好的材料。那时,很多同他一样喜欢做风车的同学对选材都很随便,能找到三年的当然最好,找不到,两年一年的也行,嫩点就嫩点。四年五年的也可以,老点就老点。可他不随便,哪怕找遍这岩上的每一片斑竹林,也要选三年左右的。
他想起过去他做风车时,从来不喜欢在屋前的坝子里做,而是把材料、工具都抱到屋子后面的山坳上,一面吹着山野的风,一面做风车。为了能在山坳上做风车,他专门去买了一根很长很长的电缆线,好把家里的电牵到山坳上,在他听来,那手枪电钻的嗡嗡声,在那山坳上响起,是这山野里最动听的音乐。
他想起自己刚刚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的那段时间,曾梦想过把做风车作为自己的人生出路,认真地钻研过做风车的技艺,甚至还认真地去读过一些书,知道了那看似普通的风车,原来有那么悠久的历史,原来有那么深的寓意。
后来他外出打工,便把那些做风车的工具,还有那几十只自己认为很满意的风车一起,锁进了一只大大的木箱,同时,也把自己年轻的梦想上了锁。
后来,自己结了婚,有了儿子张子洋,再后来儿子张子洋能够满山跑了,于是他和妻子便在春节回家时,给儿子买一些玩具。可奇怪的是,儿子好像不喜欢什么玩具,什么玩具拿给他,他都拿在手上看一看便放在一边。有一次,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张云峰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稍微完整点的风车,修理好后,吹给儿子听。没想到,儿子竟然一下便被爸爸手里的风车吸引住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从爸爸手里接过风车,看一会又吹一会,吹一会又看一会,那风车在儿子的吹奏下,一边呼拉拉地旋转,一边发出悦耳动听的哨声,而且整整半天,儿子都坐在那里,一直在把玩那只风车。
看着儿子把玩风车时那种痴迷的样子,张云峰好像看到了自已童年时的样子,童年时自己看着那些大哥哥做风车玩风车时,不是像儿子现在一样痴迷吗?而且,比儿子更痴迷。不过有一点还是让张云峰想不通,自己小时候痴迷风车,是因为那时候没有其它的玩具可以玩,也就是说,有一点无可奈何的意思。可现子儿子什么玩具没有?电动的、手动的、上发条的、不上发条的,什么玩具没有啊,可儿子偏偏喜欢这风车。
不管怎么说吧,张云峰知道了儿子喜欢风车,于是每年春节回家,他就要给儿子做一只风车,这一只风车就是儿子整整一个春节的玩具,这一只风车,儿子要乐此不疲地把它耍坏为止。
每年春节为儿子做风车时,张云峰仍然把做风车的材料和工具搬到屋后的山坳上去,虽然后来自己修起了三层楼房,虽然屋前有了一个宽阔敞亮的院坝,可他仍然把做风车的材料和工具搬到屋后的山坳上去,仍然用长长的电缆线,把家里的电牵到山坳上去,一边吹着山野冬天的冷风,一边为儿子精心地做风车。当手枪电钻的嗡嗡声在山坳响起时,他好像又找到过去他决定把做风车当成人生出路时的那种感觉。现在想来,那种想法很幼稚,很可笑,但它很纯粹,很真诚,很让现在的张云峰怀念。
后来儿子张子洋渐渐大了,每次爸爸在山坳上去做风车时,他便会拿张小塑料凳,坐在爸爸旁边看,有时还帮爸爸递递材料,拿拿工具什么的,一张小脸被寒冬的冷风吹得通红,妈妈在屋子里无论怎样喊也不回去。
见儿子看得认真,张云峰便一边做,一边给儿子讲风车的知识。他告诉儿子,这东西我们现在叫它风车,它还有名字,叫吉祥轮,又叫八卦风轮,又叫四季平安符。
他告诉儿子,现在玩风车的人少了,过去春节期间,城里孩子几乎是人手一只风车,大街小巷,满是风车在转动,满是风哨的声音。
他告诉儿子,过去人们把风车吹得溜溜转时,是带着希望的,说这风车转得欢,就说明来年风调雨顺。
他告诉儿子,我们之所以要用竹叶做风哨的舌簧,是因为竹叶吹出来的声音温和、舒缓,预示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谐。
他告诉儿子,现在我们做风车才用这么多种颜色的彩纸,过去做风车只用红、黄、绿三种颜色,红色代表阳光,黄色代表大地,绿色代表蓝天。
他告诉儿子,在明代和清代,这风车在京城最流行,风车曾经是老北京的象征,后来才传到了我们这种小地方。
他告诉儿子,别看这小小的风车,它有很长很长的历史,在周朝就有了,它还是大名鼎鼎的姜太公发明的,对,就是那个用直钩钓鱼的姜太公,就是那个成语“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钓”的主人姜太公。在民间传说里,姜太公发明这个风车是用来镇妖降魔的,因此姜太公叫它八卦风轮。因为是用来镇妖降魔的,因此姜太公当时规定的风车有很严格的规定,风车直经为1尺1寸5,周长365分,1分为一天,365分就代表365天。姜太公还在他设计的风车上画了四道符,代表四季。风车有12根条,代表12个月,有24个交接头,代表24个节气。
他告诉儿子,关于风车还有个神奇的传说:传说天上有个十头鸟,因为偷吃供品,被贬下凡间。玉帝原本是为了让它认真思过,改正错误后好重返天庭。可是让玉帝没有想到的是,它却贪恋人间尘世,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四处搞破坏,弄得百姓苦不堪言。周文王得知以后,就请姜太公出面降服这只罪鸟。这姜太公本事大呀,他掐指一算,便知道这只十头鸟最害怕的就是八卦风轮和乾坤竿。于是便造出了八卦风轮用来降服了这只十头鸟。这八卦风轮就是我们现在的风车。后来每到春节,人们就吹响风车,就是为了避邪,怕十头鸟之类的妖魔来糟害人间。
其实张云峰在给儿子说这些时,他知道儿子肯定不懂,不说儿子这么小不可能懂得这些,就是自己,有很多也不懂,什么八卦,什么避邪,这些连自己也不懂,他当然知道姜太公,但他实在不知道姜太公同风车有什么关系,风车又同八卦有什么关系。因此,他从书上看来的,关于风车的这一切,儿子不可能懂。
虽然知道儿子不可能懂,但张云峰仍然要说,而且是不厌其烦地说,喋喋不休地说,他自己也明白,这一切,并不是说给儿子听的,这一切,他是说给自己听的,准确一点,是说给青春时的自己听的。他要通过这些诉说,告诉自己,提醒自己,自己也曾有过青春时期,也在青春时期做过不切实际的梦,有过许多单纯得可笑的想法,比如,要让Z市的大街小巷,都响彻自己风车的哨声,让Z市的每一个小孩,都举着一只自己做的风车。比如,把做风车作为自己的人生出路,把自己的风车做出岩上,做出Z市,做出S省,做到全国,在北京的王府井大街上,开一家自己的风车专卖店。
在外打工的这些日子,每当劳累时,每当思乡时,每当孤独时,他便会想到自己青春时,便会想到自己青春时做过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便会想到自己青春时那许多单纯得可笑的想法,每当想到这些,他便觉得内心温暖。
现在,当他面对这满壁残破的风车时,他明白,自己已经做好的安排完全泡汤了,这次回家剩下的时间,自己只能够做一件事情,这就是把这满壁的残破的风车修好,让它们重新灵活地转出五彩的晕圈,让它们重新发出悦耳的哨音。
他知道,其实要修复这几十只风车,比新做几十只风车更费力,但他仍然决定要修复它们,因为这些风车承载着他青春时的梦想,修复这些风车的过程,就是修复、重拾自己青春梦想的过程。
当他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打开那个已尘封好久的工具箱时,在他的感觉里,自己正在走进科幻小说中的时空隧道,正向自己消失已久的青春走去,正向自己青春时的梦境走去。
第十八章 告别班会
岩上小学五年级为张子洋同学举行的告别班会,在五年级的教室里举行。
在接到省体育局的长跑教练打来的电话,告诉她张子洋进入省队的事已经得到批准后,江老师便在想,应该用一种什么方式,让张子洋和同学们告个别。她希望通过这次告别,让同学们更详细地知道,在这短短的大半年时间里,在张子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认为,让同学们详细地知道这件事的过程,会对这些山区的孩子,特别是那些留守儿童的成长有好处,至于究竟有什么好处她也说不清楚,这仅仅是一种直觉。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想法会和同学们的不谋而合。
让她更没想到的是,要为张子洋开一个告别班会的建议,竟然是熊春最先提出来的。当班长李梦玲很严肃地找到她,说班上的同学们要求为张子洋开一个告别班会,说大家有很多话要给张子洋说,而且李梦玲还特别强调,说这个建议是熊春最先提出来的时,江蕴含竟然有一种被感动得想要流泪的冲动,为了这些纯朴而可爱的孩子们。
江老师把班会的时间定在了星期四的下午。星期四下午是两节作文课,她认为,这次班会,是最好的作文课,她也相信,孩子们会从这次班会中,得到很好的作文素材,这些素材将会产生很多好的作文。
黑板上的班会主题词是李梦玲拟的,这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告诉江老师,为了这个主题词她想了整整一晚上,而且说这个主题词得到了全班同学的一致认可,大家都说这主题词太好了。
李梦玲拟的班会主题词是:岩上猎豹 班级骄傲____岩上小学五年级欢送张子洋同学班会。李梦玲对这个主题词的解释是,张子洋的速度像猎豹一样快,张子洋就是岩上这个地方的一只猎豹,张子洋就是岩上小学的一只猎豹。而且,张子洋是我们这个班集体的骄傲。
对这个主题词,江蕴含是有些持保留意见的,她认为班级骄傲这个提法可以,但是用猎豹来比喻张子洋就很夸张了,张子洋的速度比起猎豹来,实在差得太远。但她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措词来,还有,李梦玲告诉她,这个主题词得到了班上大多数同学的认可,因此她便决定就用这个主题词。在大学时,她的班主任曾告诫她,在今后担任班主任时,如果不是原则性问题,如果是大多数人的意见,那么最好顺应。她认为这个用词夸张一些,并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因此顺应一下大家的情绪也末常不可。
除了全班同学和五年级的全体任课老师以外,班会还邀请了一些客人,他们是市体育局中、长跑队的教练、学校的全体领导、张子洋的父母等。本来江蕴含还电话邀请了她大学的长跑教练,并让他代请省体育局的那位教练,可两人都说工作太忙而没有能够参加。
班会开始,首先由市体育局的教练代表市体育局宣读了S省体育局给Z市体育局的函,那函的内容很简单,说S省体育局经过考察,并对考察的结果进行了科学论证,决定吸收Z市岩上小学五年级学生张子洋为S省中、长跑队队员,试用期半年,请Z市体育局接函后一周内安排好张子洋同学的学籍转移等相关事项,送张子洋同学到省体育局田径中心报到。
然后是学校的体育老师兼长跑队教练张涛讲话,他介绍了张子洋的训练过程,还有张子洋在本次全市中、长跑比赛中的成绩和取得的名次,最后他重点表扬了张子洋每天早晨在没有老师在场督促的情况下独自保质保量地完成训练任务,说如果张子洋同学不是这样自觉训练,便不会有今天被省队选上的可能。
然后是熊春代表全班同学发言。本来李梦玲不让熊春来代表全班同学的,李梦玲说熊春同张子洋打了那么凶一架,而且一直没有重新和好,由他来代表全班同学不合适,李梦玲的意思这个代表应该由她来当,因为她是班长,而且,张子洋参加比赛时,她还是啦啦队的队长。可熊春态度很坚决,说他想借这个机会同张子洋和好,要不张子洋一走便再也没有机会了。熊春说他和张子洋从在学校读学前班开始就是好朋友,一直到五年级,说如果这样不和好就分手,不单单是他熊春心里会难过,张子洋心里也会难过的,而张子洋心里难过就会影响他的训练成绩,训练成绩不好就很可能被省上退回来。由于熊春的态度很坚决,而且他说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因此也有同学支持熊春,最后这件事便交到了江老师这里,由江老师来决定。江老师想了一会儿,便决定由熊春代表全班同学发言。
当熊春站上讲台准备发言时,教室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对于熊春和张子洋之间的友谊,全班同学都很清楚,而对他们两人打的那场惊天动地的架,大家都记忆犹新,因此大家都想听听,在这种情况下,熊春会说点什么?
对这次发言,熊春准备了很多内容,他想回顾一下两个人的友谊,比如,两人怎样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上学时两个人总是早早便出了门,在路上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逗一下王大婆的外孙女,让她喊几声子洋哥哥熊春哥哥,一会儿招惹一下李大爷那条大黑狗,让它愤怒的叫声一直追着两人转过小山它看不见为止。放学时两个人总是在学校呆着不愿离开,一会儿抱着皮球往那已经生锈的篮球架上没有目标地乱扔,一会儿在那张蓝漆己磨掉了大半的乒乓桌上打一会乒乓,有时两人就坐在门卫室门口的长凳上,呆呆地望着因为人少而显得清冷的街道。他还想告诉张子洋,两人打架不来往之后,自己是多么后悔又是多么孤独,每天都很晚才出门可又早早地便到了学校,因为再没有兴致去逗王大婆的外孙女,也不想去招惹李大爷的大黑狗。他想告诉张子洋,江老师最近经常表扬自己不迟到了,不是因为自己更爱读书了,而是因为自己更孤独了,因为自己在路上没有人陪自己一边走一边玩了。还有很多很多…总之,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候,他准备了一肚皮的话要说给好朋友张子洋听。可等他真正站上讲台时,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昨晚上准备了那么久的那么多话,全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一句也找不到了。他尴尬地站在讲台上,面对下面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老师和同学,当然还有即将与自己分别的好朋友张子洋。那一刻他很后悔,不该争着来代表全班同学发这个言。这个代表真的应该李梦玲来当,她口才那么好,又是班长,一定会说出许多感人的话,这些感人的话,将会让好朋友张子洋带着满满的感动离开岩上小学,离开五年级的教室,离开同学们。
他站在那里,好久好久,才终于说出一句:张子洋,你给我记住,不管你走好远,你都是我们的同学。你都是我的好朋友。说完这句话,他便逃跑似的跑下了讲台,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头趴在桌子上不肯抬起来。
教室里静了一小会,便是一阵骤然的掌声。同学们都觉得,熊春的这句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他们都想这样说:张子洋,你给我记住,不管你走好远,你都是我们的同学。你都是我的好朋友。
这时,张子洋站了起来,走过去抱住熊春的头,小声地对他说:熊春,一会儿放学了我们一起回家,我在那块鹅笋田里放了几个安龙虾的竹笼,用的腊肉骨头做饵,安到的龙虾我们一人一半。
欢送班会的最后,由张子洋的爸爸张云峰发言。
本来按照李梦玲拟定的议程,应该班主任江蕴含发言,然后是这次班会的主角张子洋发言。可两个人都表示自己不发言。
江老师说她这几天一直在忙张子洋去省城的事,完全没有去想在这个班会上该说什么话。江老师说与其说些没有认真准备的话,不如不说,有什么话,等她想清楚了,今后单独给张子洋说。
张子洋不说自己不发言的原因,只是摇头表示自己不说,无论作为主持人的李梦玲怎样催他,劝他,鼓励他,也无论同学们怎样起哄,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说。
既然两人都不说,便没有其它议程了,因此李梦玲便准备宣布散会。
可这个时候,张子洋的爸爸张云峰却站起来,要求要说几句话。
这个要求显然有些出乎主持人李梦玲的意料,于是她用眼光去征求班主任江蕴含老师的意见。
江老师没有去看李梦玲,而是率先鼓掌对张子洋的爸爸表示欢迎。随着江老师的掌声响起,大家都鼓起掌来,就连张子洋也鼓了掌,他一边鼓掌,还一边向爸爸竖起了姆指,他觉得自己的老爸真棒。
张云峰捧着一个大大的木箱走上讲台,打开箱子,是几十支颜色各异,做工精良的各式风车。
张云峰说,这是他在二十多年前做的风车,那时他刚刚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当时他可以复读再考,因为差的分并不多,但家里没钱,张子洋的爷爷希望自己早一点干点什么为家里分担一点生活的压力,于是他便没有再复读,而是在考虑做点什么。
说到这里,张云峰拿起一支风车,眼光很深沉地望了好久,才又开口说,他从小就喜欢做风车,而且一直喜欢到了高中毕业,自己认为自己做的风车很有特色,因此,他曾经决定把做风车作为自己人生奋斗的方向。他说那时,自己很有理想,自己曾发誓,要让Z市的大街小巷,都响彻自己风车的哨声,让Z市的每一个小孩,都举着一只自己做的风车,要把自己的风车做出岩上,做出Z市,做出S省,做到全国,在北京的王府井大街上,开一家自己的风车专卖店。
说到这里,张云峰举起手里的风车吹了起来,一时,教室里响起一阵悦耳的鸟鸣,是岩上每一个少年都十分熟悉的画眉的叫声。
把风车从嘴里拿开时,张云峰的眼里竟然有了一点晶莹的泪光。他在面对全教室的人说话,可目光却定在了儿子张子洋的脸上。他说,在高中刚刚毕业那段时间,我把浑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做了几十个我自己都十分满意的风车,然后把这些风车背到市里最热闹的东方广场,那是我第一次去卖风车,作为第一次我并没有想赚多少钱,我是希望我的风车能够被大家接受,我一直在想像,在繁华的东方广场,到处都能看到我做的风车那五彩的影子,到处都能听到我的风车那悦耳的哨声,我想,在那时,那是一种多么让人激动的场景。可是,事实让我很失望,那天的风车只卖掉了三支,而且是以很低很低的价格,更让我失望的是,买那三支风车的人,买下风车就匆匆地走了,没有吹出一点声音。后来我拿出一支声音最大的风车,站在东方广场最高的大戏台上,用最大的力气吹响了它。现在想起来,那支风车发出的声音很大,但却很孤独,那孤独的声音在东方广场回响,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我,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在这大街上吹响风车的人,我这个举着一支大大的稻草把子,把子上插满风车的人,我这个来自岩上的人,并不是一个有什么理想追求的人,而完全是一个笑话。
张云峰说到这里时,把手里的风车很仔细地放进了箱子,然后把箱子盖上,好像是把一段不愿再提及的往事封存了起来。做完这些他又说到,那天晚上因为没有赶上回岩上的最后一班车,因此我是从区上走回的家,回家时已经快半夜了,那天一回家我便把这些风车和我用来做风车的工具一起锁进了这个箱子,同时,也把我的人生第一个梦想锁了起来。后来,因为我的儿子张子洋也喜欢风车,因此我偶尔也为他做一支。这次回来,我看见儿子把这些风车全拿出来挂在了自己屋里的墙上,我知道,儿子也喜欢风车了,像我小时候一样。但是,那天我发现,那些风车全坏了,它们看起来还像风车,可是,已经不能转也吹不响了。因此这些天,我哪儿也没去,在家里把这些风车全修好了。现在我把这些风车作为礼物,送给张子洋的同学们,一人一支应该完全够了。等会儿请江老师发给大家。
说完,张云峰把装风车的箱子从讲桌上抱下来,放在一边,然后又回到讲台,从牛仔裤里摸出一张纸说,我还有一些话,是代表外出去打工的家长给班上的同学说的。因为我们外出打工,你们有一个特殊的称呼,叫“留守儿童”,你们因为这个称呼而对父母很有意见,甚至于很反感,张子洋就很反感我和他妈妈。我知道,你们都希望你们的爸爸妈妈不要外出打工,希望我们留在你们身边,你们不想当这个留守儿童。说实话,我一直都想回来,想回来守在张子洋身边,想回来就在岩上家里种庄稼,我每一次回家,都要算一次账,算我如果不出去打工,就在家里种家里的两亩多田,还有一亩多地,能不能过日子。
说到这里,张云峰把手里的纸向大家扬了扬说,这是我今年算的每亩田的收入和支出,你们读五年级了,这么简单的账应该很容易算出来。现在种一亩田需要谷种一斤,价格是30元到80元之间,为了安全点,一般买60元以上一斤的,30元一斤的不敢买。肥料要100斤,价格是50元左右一百斤。春天平田耙田要请人,一个强劳力一天拼命干可以耙一亩田,价格是每人每天200元。收谷子的时候也要请人,三个强劳力一天可以收一亩田的谷子,价格仍然是每人每天200元。注意,这个200元是指的工钱,每人每天三顿饭,一包香烟,还要喝酒,这些费用还要另算。这是支出。收入呢?每亩田如果是正常年景,可以收1000斤谷子,按国家发改委公布的2017年国家最低收购价是每50公斤130元到150元之间,也就是说一亩田收的谷子最低卖1300元,最高可以卖1500元。然后国家对种粮每亩要补助60元。这笔账算下来的最终结果是,每亩田我可以落下500左右的收入,一季水稻从育种到收获,大约需要五个月的时间,平摊到每一个月,每亩田一个月我可以收入一百多元,我家里有两亩多田,一亩多土,土的收益比田更低,我算了一下,我和张子洋的妈妈如果不外出打工,在家打理田土,五个月可以有大约1500元收入,平摊到每个月,每月有300元收入,这还是在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下,如果遇到什么天干水涝,那么这点收入也得不到保障。还有,这五个月过去了,大量的农闲时间干什么?我的同学曾有留在家里,除了种地还搞一点养殖的,可他们告诉我,搞养殖赔本的多,有的人把外出打工几年攒下的钱,搞一年养殖便全赔光了,第二年又只好外出打工。所以我告诉你们,这就是我们要外出打工的原因,因为只有外出打工,我们才能有最基本的生活,才能让张子洋在家里有肉吃,有好一点的衣服穿。
说到这里,张云峰强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强行挤出了眼眶,滑落到脸上,他赶紧用手擦了擦,又继续说道:张子洋,明天我和你妈妈又要外出打工去了,我已经超过了我的假期几天了,工地已经打了几次电话来催了,因此我们甚至无法亲自送你上省城了,因此从明天开始,你又回复到一个名符其实的留守儿童的称呼了。我知道,你很不喜欢人们叫你是留守儿童,我知道,你对留守儿童这个称呼很反感,我知道,你和你的同学们,都对留守儿童这个称呼很反感,我知道,你和你的同学们都认为,让你们成为留守儿童,是我们作为父母的责任,你们认为,如果我们不外出打工,如果我们在家里陪着你们,你们就不会是留守儿童了,你们就会是一个正常的孩子。我今天之所以主动要求说话,而且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你们,我们真的不想远离家乡,但是,我们必须远离家乡。
说到这里,张云峰突然闭上了嘴,而且闭得很紧,那样子好像那嘴一张开,他便会发出大哭的声音。他就那样闭着嘴在讲台上站了一小会,然后走下讲台,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这时的教室安静极了,谁也没有说话,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每一个人都找不出哪怕一句话,一句该接在张子洋的爸爸后面的话。
这样默默地静了场好久,江蕴含老师才站起来,走上讲台宣布班会结束。
等江老师宣布完走下讲台,李梦玲才猛然想起,自己是今天班会的主持人,应该自己来宣布班会结束。
第十九章 风哨声声
夏日岩上的清晨,有凉爽的微风徐徐吹过,也许是风量太小,因此在微风吹过的地方,树不动叶不摇,只有又细又软又轻的斑竹叶,才会在这微风的吹拂下,做出一种摇摆的姿式,提醒很细心的人,起风了。
其实用不着斑竹叶的这种提醒,那轻轻拂过皮肤的凉爽感觉就是最好的提醒。在无雨的川南夏日,只有在天要亮未亮的这短暂的三、四个小时,才是最舒服的时光。特别在号称Z市之肺的岩上,每天清晨的这几个小时,总有凉爽的微风徐徐吹过。
岩上的一切,在这时都显得那么地安静。
因为酷热而噪叫了一夜的各种虫儿,在这徐徐凉风的吹拂下终于安静地睡了,在一天里,只有这点时间它们才能在凉风里睡一会儿,其余时间,它们都在热浪里噪叫。
山里的人家,大多也还养着三、五只鸡,其中也一般会有一只壮硕的公鸡,在岩上的风俗里,家里养一只壮硕的大公鸡,是这个家庭阳气旺盛的象征,因此几乎每户人家都有一只公鸡,可这些公鸡全然不管天已渐渐发亮的这个事实,仍然站在屋檐下用来晾晒衣服的竹竿上,垂着头睡觉。这些公鸡,也在贪恋这清晨的凉爽,而忘了自己晨鸣的职责。
岩上的人家,几乎每家都会养狗,不是城里人养的那种娇贵的宠物狗,是易养又看家的土狗。川南的土狗其实有一个大气的名字:中华田原犬。这些土狗平时是很尽职尽责的,只要是生人,还隔着几块田呢,只要它嗅着生人的气味,便会站在院坝的边缘大声地叫,不过它们边界意识很强,只要你不踏进院坝,它们便只是用叫声警告,绝不会下口咬人,只有你踏进了院坝,进入了它负责警卫的区域,它才会下口。可在这夏日的清晨,在这习习的凉风里,有生人从院坝走过,这些狗也不会叫,只是在半睡半醒中咕噜几声,以提醒来人不要太过放肆。
在这夏日的清晨,岩上的一切,在这时都显得那么地安静。
天还没大亮,江蕴含老师便把车开进了学校的操场。
她是来送张子洋去省长跑队报到的。
张子洋的爸爸在走之前曾拿过两百块钱给江老师,请她代买儿子去省城的大巴票,但江老师没有收,说张子洋报到的车费市体育局会报销,至于报销的手续她会去负责搞定,让张子洋的爸爸安心去工作。其实她当时就决定了要亲自开车送张子洋去报到。
虽然市体育局确实要报车费,而且省长跑队也说会派人派车去客运站接,可江蕴含还是不放心,省汽车客运站那么大,全省那么多城市的大巴都在那里进进出出,她生怕从没出过远门的张子洋在那里会昏头,会找不到来接他的人,因此她决定自己亲自跑一趟,她要亲手把张子洋交到省长跑队教练的手里才放心。
江蕴含的车开进学校操场时,张子洋已经在操场上等了好久了,同张子洋一起坐在操场上的,还有张子洋的爷爷和奶奶。
张子洋的奶奶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口袋,里面装的是江老师喜欢吃的酥花生米。
岩上的酥花生米不能用油,而是用岩上的红砂岩研磨得极细,然后把这极细的红砂连带壳的花生一起炒,炒熟后把花生米剥出来,再放到还有余温的细砂里捂一小会,然后用塑料袋扎紧,放在密闭的磁坛里,有客人来时,给客人泡一盅岩上采的新茶,装一盘酥脆的花生米佐茶,是一种城里人喜欢的美味。
在张子洋看来,那花生米白盐白味的一点不好吃,比起“黄飞鸿”香辣花生的味道差远了。有一次江蕴含老师到张子洋家家访时,吃到这种花生后一直赞不绝口,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花生,说这种花生有一种完全生态的纯香。
张子洋的奶奶肯定听不懂江老师说的什么完全生态的纯香,但她知道孙儿的老师是真正的爱吃这种花生而不是说的客套话,因此那天她专门为江老师炒了一小布袋,还把家里用了很多年,已经细得摸起来像丝绸一样柔滑的红砂装了一大袋让江老师回家自已炒。
昨天晚上,老奶奶又连夜为江老师炒了一袋花生,说江老师要开那么久的车,在路上饿了好填填肚子。
作为一位几乎没有出过岩上的老太婆,她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表达自己对孙儿的老师的感激之情。
离上课的时间还早,同学和老师都还没有到校。除了张子洋和他的爷爷奶奶之外,清晨的操场里没有一个人。学校门卫室的灯倒是亮了,那是守门的老大爷早早地起了床,正在为各个办公室烧开水。
望着空空如也的操场,江蕴含觉得很奇怪,昨天放学时,她曾专门找了李梦玲,让她组织几个人到学校来送一送张子洋,当时她告诉李梦玲,张子洋这一走,如果在省队表现好的话,便可能不会再回岩上了,作为几年的同学,理应来送一送,不过她告诉李梦玲,只组织一些离学校近的同学,那些离学校远的就别组织了,出门太早怕走山路不安全。当时李梦玲是答应了的,而且还一再让江老师放心,说她会把这件事组织得很好。李梦玲是一个能干的小姑娘,在班长的位置上把班上的各种琐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让江蕴含这个班主任省了不少心,只是没想到在这件大事上会掉链子,这让江蕴含很是生气,她想,等送完张子洋回来,一定好好地批评李梦玲,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出问题呢。
江蕴含又站在操场上等了十来分钟,一边等一边很期待地望着学校的大门,她在希望她的学生们在这最后的时候跑进学校。
张子洋站在那里,也在不断地朝学校大门张望。江蕴含知道,这孩子内心也在希望同学们能在这时同自己告个别,这个班的同学,从学前班到现在,整整六年了,那种千丝万缕的情感联系,还有这种即将离别时的伤感,是每一个人都可以体会的。
十多分钟过去了,校园内仍然十分安静,没有一个孩子来向张子洋告别,就连班长李梦玲也没有影子。江蕴含决定不等了,她之所以天不亮就到了学校,就是想早点出发,能赶在省城的午高峰之前到达省体育局,S省省城堵车之严重,在全国也很有名。于是她把张子洋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很有礼貌地向张子洋的爷爷奶奶告别,让两位老人放心,说自己会安全地把张子洋送到目的地,并且会把孩子安顿好。
然后她发动车,出校门左转,雪亮的车灯划破山区黎明的薄雾,向市区的方向开去。
出学校左转后,是镇上的一条约有两百米的街道,街道的两边都是二至三层的小楼,底楼是临街的店面,二、三楼则用来住人,至于厨房、卫生间之类,则在屋后修了一些低矮的平房解决。因为天还未亮,那些店铺都还没有开门,因此这条不长的街道显得十分的安静,车轮压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并没有破坏这种安静,反而更加地反衬了这种安静,就像在无边的黑暗里有一朵小小的烛光,这烛光不会照亮黑暗,反而衬出了黑暗的宽与广。
街道一过,便是一段宽阔的平地,公路便从这平地中穿过,每逢公历的双日,岩上逢场,这公路两边的宽阔平地便是人们交易的场所。穿过这片宽阔的平地后,公路就如黄河的壶口瀑布一般,猛然收窄,再往前,便是标准的乡道了。
车进入乡道后有一段直路,然后右转,便是一个山桠口,这是岩上通往市区的一个标志,这山桠口一过,便是盘旋而下的山区公路,而这一盘旋而下,便有近二十公里路程。
过去,张子洋就在这山桠口练习长跑,他一会儿面向市区的方向,一会儿面朝镇上的方向,向市区方向时是一种远望,而向镇上的方向时,则是一种回归,两种姿势对于张子洋,都是一种鼓励。
临近桠口时,江蕴含放慢了车速,虽然这么早公路上并没有行人,可她仍然习惯性地按响了喇叭,这清脆的汽车喇叭声具有强大的穿透力,在四面的山谷中引来阵阵回应。
汽车喇叭的回应声还没消失,在桠口的松树林里便传来一阵悦耳的鸟鸣,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张子洋说,这是画眉。说完两人都有些奇怪,画眉一般在低矮的灌木丛里出没,怎么会在这高大的松树林里叫呢?而且是在这么早的早晨。
正在两人奇怪时,松树林里走出了高大的熊春,一边走出树林,一边吹着嘴里的风车,一只欢快的画眉,便在他的嘴里发出清脆悦耳的叫声。熊春一边吹着风车,一边向汽车的方向挥手,天在这时麻麻地亮了,张子洋摇下车窗,便可看见熊春脸上那清澈透明的笑容。
随着熊春的出现,桠口的两边一下子涌出了岩上小学五年级的全体同学们,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一支风车,每个人都在使劲地吹着嘴里的风车,每个人都在向汽车的方向挥手,每个人的脸上,都荡漾着清澈透明的笑容。
公路两边的桠口上,成了色彩飞旋的海,几十支风车都在欢乐地转动,各种鲜艳的色彩被孩子们转成了几十个令人目眩的彩色圆晕。
公路两边的桠口上,成了声音的海,几十支风车,在几十个孩子的嘴里,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画眉、有斑鸠、有百灵、有黄鹂、有布谷、有白头翁、也有叽叽喳喳的麻雀。有青蛙、有秋蝉、有蟋蟀、有蝈蝈、也有憨头笨脑的蛤蟆。
江蕴含把车熄了火,摸出手机,把这一切完整地录了下来。
张子洋慢慢地摇下了车窗,眼泪从他的双眼里奔涌而下,他并不去擦它,而是任由它流下去,糊满了自己的脸。
过了好久,江蕴含重新启动了车,汽车缓缓地穿过桠口,向山下盘旋而下,在汽车的后面,留下满山满谷的风哨声声。
尾声 故乡的呼唤
在深圳的一处建筑工地上,张云峰吃过晚饭,刚刚冲完凉躺在床上,他需要早点睡觉,因为,明天还有一天繁重的劳动在等着他。
这时,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响了,他点开,是江蕴含老师发来的视频,视频里,他十分熟悉的那条公路两边的桠口上,成了色彩飞旋的海,几十支风车都在欢乐地转动,各种鲜艳的色彩被孩子们转成了几十个令人目眩的彩色圆晕。
视频里,他十分熟悉的那条公路两边的桠口上,成了声音的海,几十支风车,在几十个孩子的嘴里,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画眉、有斑鸠、有百灵、有黄鹂、有布谷、有白头翁、也有叽叽喳喳的麻雀。有青蛙、有秋蝉、有蟋蟀、有蝈蝈、也有憨头笨脑的蛤蟆。
视频里,儿子张子洋正在哭泣,眼泪从他的双眼里奔涌而下,他并不去擦它,而是任由它流下去,糊满了自己的脸。
在张云峰看来,这段视频就是来自故乡的呼唤。
张云峰不知道,自己是否到了回归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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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开杰,男,1957年5月生,四川自贡人。中国作家协会、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自贡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已发表和出版小说百余篇,三百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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