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凡人素描(六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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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厚的编外清洁工
记得读中学的时候,听见宿舍里手摇铜铃一响,就知道收垃圾的章老大来了,在外玩耍的小孩都吓得争先恐后往家里跑,收垃圾的响铃成了镇住各家小孩吵闹的警报声。
章老大,名翰侯,人称憨厚。章家五个娃,憨厚排老大,因幼时患脑膜炎医疗条件差,落下了后遗症,人有点痴呆。他个子矮小精瘦,脸黑额窄,一双眼睛略微外凸,脚有点罗圈,平时不怎么说话,喜欢小孩又不知怎么表达,看见小孩不时突发一声吼叫,附近多数孩子看见他就怕,不是往家里跑,就是朝大人堆里躲。谁家孩子哭闹,大人说声“章老大来了!”,立马就闭嘴了。
我坐家前后左右上下四周有十余栋一楼一底宿舍,还有几处连遍的平房,有两三百户人吧。那时没有垃圾桶、垃圾库,由人挑担倒于山坡上,形成垃圾堡,人们叫它灰包。章老大父亲在房管局工作,单位见其家里困难,十六岁就安排章老大进了清管所做了收垃圾的编外清洁工,负责收倒几百户人的垃圾,一月二十来元工资,让其自食其力。章老大脑虽有点残,但人憨厚心善良,每天尽职尽责完成自己的工作,看见老人不便,他总是主动帮助其提、倒垃圾;即便走过了已倒完垃圾的宿舍,只要有人有所耽误喊他,他也会返回收之。因此,一些婆婆阿姨不时给他一些生活用品和衣裤感谢他接济他,他也愈加助人。
章老大刚负责收垃圾不久,就遇见了一件意外之事。那时,山上还是垃圾堡即灰包,一天,天不见亮,章老大已收完了一箩筐垃圾,他在微弱的路灯照明下,吃力地爬上了灰包顶上,在欲翻倒垃圾时,隐约听见坡下传来婴儿的哭声,他先是一愣,然后大声吼叫着,慌忙不跌地从又脏又臭的垃圾堆冲下,只见灰包底部一块脏兮兮的蓝布包裹着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他赶紧将其抱起,高一脚矮一脚爬上灰包顶,用箩筐把孩子担回家中,欲藏于床下,他母亲听见婴儿声音起来问询情况后,用清水将其洗净,收拾妥当,找到组代表要将弃婴交出,章老大固执护着不舍,与母亲和组代表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居委会的人来才让他交出了小孩,并填表、说明、签字,完成了交接手续,一条小生命得以挽救,邻居们都说憨厚这孩子心善。工作第一年,虽然编外,章老大还是被清管所评为了先进职工,奖状贴上了墙。
城市发展,灰包改建成了烈士陵园,清管所变为环卫站,在烈士陵园不远处建起了垃圾库。章老大也成人了,在一些好心人的关心下,与一略微痴呆的女子成了家。由于家里兄弟姊妹多,垃圾库也需要人管理,环卫部门照顾他,就在垃圾库旁安了家,当然还是编外。建了垃圾库,虽然有人提着簸箕来倒垃圾,但离居民区较远,多数还得章老大担着箩筐挨户收,还要负责协助装运垃圾车。某天,章老大在清理垃圾为装车做准备时,拖出一坨破烂衣服,在往车上甩时,一件衣服内层里掉出一个牛皮纸折叠的包,捡起打开一看,玻璃纸后有张相片,夹层有一叠蓝色的十元大钞和一些零钞及粮票(那时人们月工资就几十块钱),清洁车司机看见了,就叫章老大二一添作五———分了。章老大却紧紧捏着钱包,“呜呜”直叫,往附近派出所跑去,交给了值班民警,并通过民警找到了误弃之人。不久,章老大简陋的房屋墙上挂上了一面“憨厚善良,拾金不昧”的锦旗,小两口望着红绸黄須乐呵了好一阵子。
某个夏季的夜晚,闷热蚊咬让人难以入睡, 章老大于半夜起来欲出门歇歇凉。听见垃圾库背面有响动,随即传来衣服撕破的声音,一个低沉的男声威胁道:“不准喊,不然我破了你的盘子(脸蛋)。”“我、我把包给你,你、你放了我吧!”一个女声央求着。章老大人憨心中有数,轻轻摸回屋里抄起担垃圾的扁担,冲到垃圾库背面,像原来吓小孩一样,大吼一声“打死你这坏蛋!”,并趁那人惊恐之时,一把将女子拖到自己身后。面对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章老大,欲劫色劫财的流氓猝不及防,挨了一扁担拔腿就往山下跑去了。随后,章老大回屋喊出自己老婆,一起把姑娘送回了山上的家。姑娘家人对此非常感激,章老大家墙上又多了一面“见义勇为,憨藏正义”的鲜红锦旗。
几件事情下来,章翰侯成了单位和所在居委会的名人,单位表扬他爱岗敬业,履职尽责,破例把他纳入了正式员工;邻里都夸他憨厚老实,爱憎分明,居委会表彰他为五好居民。而他看见小孩还是时不时“哇”的大吼一声,“嘿、嘿”地看着他们惊恐而逃。
古月胡的公开课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某中学教书,新春三月,开校一周后,教导主任通知我们语文教研组老师到初三•四班听公开课。
上学期放假就听说三州要调回一名六十年代末支边的知青,需要试讲后才能接收。因为听说过这么一个段子:有内地老师去边远穷地区支教,第一天听当地语文老师的课,就惊叹不已,教红黄黑白尽整些当地土话:什么非xx红、焦xx黄、黢xx黑、很xx白。虽是调侃,今有那边调回来的老师,大家就想看看听听这三州回来的老师怎么样。什么公开课,好听点而已,其实就是试讲。想睡觉有人递枕头,几位年轻老师就统一道,去听听吧!
上课铃响了,我们几位老师从教室后门进入,见校长和教导主任已到了,就依次在后面坐下。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位中等身材,鼻梁上架一副眼镜,微胖,唇厚,肤黝黑,臂下夹着教材的一三十来岁男性。见学生和听课老师坐定,他疾步走上讲台,“起立”、“老师好!”“同学们好!”“坐下”一阵列行程序完成后,只见他放下课本,在桌上拿起一载粉笔,返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胡”字,转过身说道,我姓胡,古月胡,以后就叫我胡老师。普通话里有“高原反应”,“月胡”听上去就像“夜壶”,同学们一阵哄笑,后排有学生悄悄地说“夜壶老师”。几位年轻老师也低声说“好耍”,有点看热闹的味道。
拿刷子擦掉刚写的“胡”字后,“古月胡”又写下一个大大的“雪”字,在旁边又写了鲁迅两个字,转身向上推了推眼镜,然后依然是普通话带“原生态”:“岑(请)大家打开苏(书)本,今天我们学习鲁信(迅)先生的’血(雪)’。”
《雪》是初三第六册里的课文,选自鲁迅先生的《野草》,寄意于雪,生动形象动静有趣地描写了南北方的雪景,语言精炼纯美,文字清新典雅,抒发了对光明的向往,对黑暗的憎恨。第一段是描写江南的雪,里面有红、黄、绿、白等涉“色”的句子,我们几位年轻老师就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意思是有意思。看得出“古月胡”有点紧张,虽然才惊蛰,额头却渗出一圈细汗(他后来给我们讲,试讲下来,内裤都打湿了)。他扫了我们一眼,先带领学生朗读了一遍全文,就开始了课文讲析,慌忙中忘了交代鲁迅做此文的时代背景,即一九二五年,有此方能理解江南的雪和朔方的雪的不同,把握文章主题思想。讲课,师生要求互动,他拿出点名册随意抽点了几名学生谈了对雪的认知和感受,随后借学生理解的“白、冷、打雪仗、堆雪人、飞雪迎春到、瑞雪兆丰年”等感受,开始课文讲述。在课文讲析中,他逐渐平稳下来,适时弥补了文章的时代背景和鲁迅当时所处之地,额头渗出的汗水随着课文分析推进也慢慢“掉进”雪景之中:
“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蝴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
看来,“古月胡”课文选得好,备课仔细,教学设计、教学目的、教学重点、难点,明确而清晰,为这次试讲做了精心准备。他读完一段,很自然地把拿着书的手放到身后,行走在教室课桌间隔通道中,不时引用川西高原冬季的景色解析“血红、白中隐青、深黄、冷绿”:
“ 山坡上盛开的茶花,白雪掩盖下的草原,挂满冰凌的翠绿杉松,傲霜挺立的金黄色腊梅,……”形象而生动的讲解,语音劣势变优势,在他普通话夹杂高原音的讲解中,把那雪原中的红黄绿白通过自己的亲身观察描绘出来,将对雪和草原很陌生又稀罕的学生和我们引入了白雪皑皑之中,带领大家在雪景中漫步,领略了江南雪的青春气息和朔方雪的硕大寒冷。“雪掩红墙绿瓦,雪压杉树松枝,冰凌花挂石岩……”,有对雪的感性认知和亲身体验,他皮肤的黑映忖出雪花的白,比我们只知“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讲来形象具体真实得多。我们讲此文空洞乏味,全凭文字理解和个人想象,自然难以带动学生的思考和兴趣。我们随着他讲解的循序渐进也认真起来,学生们如听纪录片解说般随着他的走动自然随行,专注而寂静,时而在江南水乡望难得一见的白雪飞舞,时而在北方冰天雪地里追逐欢乐,时而又沉浸在川西北高原雪山下游玩祈祷。普通话夹杂原生态的高原音在教室里飘荡,粗犷而空灵,好像非如此不能讲此文似的。校长和教导主任低声地说着什么,听之,“古月胡”好像是“工农兵大学生”,看来,虽然话“土”,但效果不错。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古月胡”突然提高了声音,“雨凝聚成雪,但她仍然保持着活泼自由的精神,幻化成了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雨的精魂。对雪的赞美由此达到高潮,心之所向所往意境分明。”
他引导学生逐段逐句理解,讲完最后一段,水到渠成,点出文章主题:鲁迅先生借描写江南和朔方的雪,表现出鲁迅对生活中美好事物的憧憬。赞美了江南雪的“青春”气息和朔方雪的“斗争”精神。这也可以说是鲁迅先生一生命运的真实写照。
踩着下课铃声响,“古月胡”在黑板空白处写下了课后思考题:鲁迅先生着力绘出了两幅雪景图,你认为鲁迅喜欢哪幅,你喜欢南方雪还是朔方雪,为什么?
掌声响起,除了普通话来自川西北高原,与教学大纲要求有点差距外,不失为一次成功的试讲,一堂较完美的公开课,校长和教导主任带头给予了掌声,我们几位年轻老师会意亦略含愧意地在教导处发放的听课评定表上钩了“优”。
自此,我们学校里有了一位学生、老师都喜欢带原生态话音上课的“夜壶”老师。
红信封
洪大康办完手中的工作,看时间已近六点,拿出手机叫了个网约车,奔锦江宾馆而去。
上周六接到高中时班长,而今同学会会长,曾任市纪委党风室主任陈振义的电话,说快过年了,同学聚一下。自从到市场监管局工作后,特别是任食品药品监察支队长后,很少参加同学会,而今大家都临近退休了,想给自己留条休闲之路,又碍于班长的面子,就答应了参加。
赶到宾馆酒店进入雅间,一张大圆桌坐了二十来人。“大康,这儿来!”陈会长见洪大康在那儿张望,朝他招了招手。洪大康挨会长坐下后,起眼扫了一遍,多数都还熟识,叫得出名字,只是对面双眼紧盯着自己的那人,似曾见过,却叫不出名字。人到齐,会长举杯说:新年快到了,大家又是两年未见了,工作几十年,翻年大家就陆陆续续退休了,今天聚一下。以后有空闲了,我们常相聚,来,大家喝了第一杯!
大家刚坐下,对面那人就站了起来,高挑,廋削,看样子早已按耐不住,端着酒杯就绕了过来。“哎呀!洪支队,原来我们还是同学啊?来,我敬你一杯。”洪也赶忙站起,“你是……?”“原来你们都认不到了哇!他是蛋鸡场副场长钱耀武,读书时个子高,坐最后一排。”陈会长对洪大康说道。原来洪和钱都少有参加以往的同学会,洪在钱不在,钱在洪又不在。“看来,洪支队你真把我忘了,我还给你送过钱哒!”此话一说,全桌人都惊讶地望着大康,“老实交代,收了钱场长多少钱,会长是纪委的哈,你娃跑不脱哈。”有同学打趣地喊道。
经钱耀武这么一说,洪大康的思绪一下回到了十来年前:市消费者协会接到群众举报,某超市售卖出的鸡蛋是寡鸡蛋,局长叫市场监管支队调查解决。超市拿出进货单,说是前两天才进的货,若有问题应在供应商。监察人员到蛋鸡场一查,果然是鸡场的问题,没得说,整顿罚款。整改通知书发下去第二天,洪大康刚上班,一个高个子就来到了办公室,找到支队长承认工作失误,新来的销售员错把放置了一段时间,拟销毁的鸡蛋误发给了超市,请监察支队在罚款上高抬贵手,并趁办公室其他人不注意,将一个信封准备塞进颜的抽屉。大康抓住钱的手,关上了抽屉,随即站起来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认识到错误就好,回去好好整顿,不要再出问题,到时把整顿报告交来,按规定该罚多少罚多少。你坐会儿,我上个卫生间。”钱耀武以为洪是怕办公室人多嘴杂,不敢收礼,就撵着洪到厕所,见四下无人,就把信封往洪口袋里塞,并不停地说“企业困难,高抬贵手,一点小意思,一点小意思”。洪一把抓住钱的手,“你不要这样,我们肯定秉公办事,你回去尽快把整顿报告交来,视你们的态度和措施,该怎样就怎样!”钱送不出去,钱耀武只好回企业按要求认真自检自查,将整改情况上报市场管理局。收到报告后,监察支队经讨论,认为蛋鸡场自查比较认真,整顿基本到位,超市未售卖的鸡蛋已退回蛋鸡场,消费者凭小票退款,发货员受到了处分,就从下限对发货的直接责任人罚款两百元,蛋鸡场罚款两千元。蛋鸡场对处理结果没有异议,表示满意。
事情摆完,有好事者起哄道:“耀武,洪支队是不是摸斗信封薄,嫌钱少了,才没有收哦!你说,当时装了多少钱?”“这是秘密,不能说的。陈班长,你们纪委该表扬,这种同学我认了,我自罚三杯!”三杯酒下肚,钱耀武掏出烟盒,挨人发了一圈后,声音高了八度,“冲着当年洪支队没收我信封,公事公办,以示敬佩,今天同学会就不整AA了,单我个人买了。各位,当年若按上线罚我们两万,企业就惨了!洪同学保了我们企业,也救了我哇!”“实话给你说,耀武,我的前任队长就是收了企业送的红包被免的职,我是不能收不敢收啊!我收了犯错误,你企业还得按高限罚款,损人不利己啊!。”“来来来,我们一起再喝一杯,表扬表扬洪支队!”陈振义举杯提议,大家都欢喜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既表示对洪大康的肯定,又感谢钱耀武的耿直。
此次同学会后,同学们见面都叫洪大康“红信封”。
田三
当年下乡,同队有知青一人,姓田,名大玕,排行老三,众均喊田三,背着亦有人称大憨。此人个高体壮、胆大嘴碎,肯帮忙、闲不住,无心眼、见人熟,大家都乐意与之相处。
我们下乡十七、八岁,正处于青春期,队里有一女知青,貌美、体娇、身弱,似“林妹妹”。校门到田坎,好多知青都经不住太阳的酷晒、严寒的侵袭,更受不了繁重的农活,不管“林妹妹”愿不愿意,田三总是替她遮风挡雨,抢干农活,帮种自留地,处处体现对她的照顾、关心。有知青笑其有目的,田三毫不遮掩地说:“我们青梅竹马!”其实他和她城里的家住同一街道而已。后“林妹妹”因病去世,田三大哭了一场,人瘦了一圈。可是不到两月,见本队一回乡女知青梅靓丽如花,立马从悲情中解脱,对梅穷追不舍,并提物往其家中直抒其心,梅之父母非乡中一般人,告知女曰:知青迟早要回城的。由此终止了一段可能发生的孽缘。
某日,田三与一知友赶场,场镇拥挤,水泄不通,知友在人流中与当地一木匠因冲撞起纠纷,田三横竖不说,剐下身上的背篼往木匠头上一扫,脸上一网肉就不见了,血流满面。木匠当时在乡中算一人物,与之相识的农民举钎担拿锄头蜂拥而至,见闯下大祸,背篼一甩,田三奋不顾身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挤撞而逃,一口气跑了十余里,躲在生产队甘蔗林中直到天黑才战战兢兢地摸回农场。第二天逢人便讲其如何英勇不惧、大战群氓,“胜利”而归,知青们纷纷捂嘴笑赞。
田三好与农民往来,大家出口成“脏”。一次与几个农民去场上喝茶,无聊至极,几老农与田三一起打赌,谁敢摸女人的奶子,中午喝酒吃饭就不出钱。几位烂农笑推一番后齐怂恿田三来,未料田三当即认可。眼见一个一个女人从茶馆门前走过,田三没有反应,别人都以为他胆怯了,谁知他在寻找大奶子,当一位乳房丰满的妇女快要走近茶馆时,只见田三运足一口气,“啪”的一声,一口痰从临边窗口飞出,不偏不歪,恰到好处,落到了那妇女的胸上,还未待那女人发作,田三已像猴子一样灵活钻出了茶馆,从兜里掏出一张脏得不能再脏的手巾,急忙赶到女人身边,用手巾直在她胸前揉擦,口里直说“对不起,对不起!”搞得那女人一时不知所措,脸颊绯红,少顷,她才扯下田三的手,骂了声“真坏”,匆匆而去。几个农民在一阵淫笑之后,只好乖乖凑钱,让田三白吃了一顿。
田三唱歌也有天赋,中气足、嗓音亮,对曲子的记忆听过不忘,一首歌只听一遍他就可以哼出来。曾与他一起观看《流浪者》,熄灯走出影院,他就一路“到处流浪,到处流浪”哼到农场,让我佩服得不得了。恢复高考,因其文化分数太低,未能实现自己歌唱家的宏愿。回城后他当了一名货车司机,一路风尘一路歌,成了卡拉OK厅的常客,过得十分快乐。退休后时兴街头、广场、抖音唱歌,他到处演唱,一度成了网红,有了不少粉丝。
牛老板和大哥大
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一个春夜,牛老板像往常一样踱步在人民南路上,一脸神气。初中毕业的他,借全民经商浪潮,从蔬菜公司辞职下海,承包了母校校办厂,率先跨入了万元户行列,在同学中就有那么点“耀眼”,他也不时在各种场合炫耀一下。这不,今天他特意把灰色西装敞开,领带扯松,显露出腰间别着的黑砖头和BB机,金属天线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敲打胯骨。黑砖头是邮电局刚放号的大哥大,摩托罗拉——一个似两轮车商标的名号,物稀、新潮、价高,作为便携通话工具是有身份的象征,为此花了他整整一万三。"王总啊!什么时候有空整两杯!"有了就得显摆,见有熟人对面走来,他突然掏出大哥大,对着塑料壳大吼,引得熟人、路人侧目,"有朋友请我,正往富丽大酒店赶呢!”这种表演自从有了大哥大后,每周要上演三四回,若有哥们朋友一起更盛。
星期天下午他和老婆回岳母家,做完该做的说完该说的,丈母娘是一阵教育,"你和小丽结婚几年了?生孩子要趁早,趁我还扭得动......"面对老太太的唠叨,牛整得心烦,又找不到借口离开。看见桌上放的大哥大,灵机一动,进了卫生间,出来时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子里,“嘟嘟嘟”声音一响,他左手掐掉BB机,随即右手拿起桌上大哥大紧贴在耳朵上:"喂喂喂,什么?有人订货?好的好的,我马上到!"他对老婆说了声“有生意”就开门而逃。走出单元门后,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并为自己的小聪明洋洋得意,几个哥们早已约好了,在酒桌上等他呢!
赶到酒店,直言“迟到啦!迟到啦!”就自罚了三杯。你打一庄,他敬一轮,很快大家都进入有点无我的状态。“牛老板,你门路广,给我整一台十八英寸的长虹彩电吧?”“没问题。”有哥们酒后提出了要求,给了楼梯,该借机冒冒皮皮了。牛老板摸出大哥大就给五金公司牟总打电话,"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机械女声地回应,在火锅盆边游走,众人皆抬头看着他,当那绵绵女声重复到第七遍时,他从烦躁到愤怒,深感没有面子,红着眼睛把黑砖头摔在了地上。塑料壳炸开的瞬间,柜台后的服务员吓得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随后小心翼翼地出来帮他收捡,嘴里念叨“906888”,“什么?”牛老板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亮起的大哥大,屏幕显示他一直在拨打自己的号码。
冬至那天羊肉馆雾气蒸腾,又是几个老同学聚会,欢迎前两天才从深圳回来的裘总,他是当年班上的学习委员,学霸呢,后来考上了成都电讯工程学院(即后来的电子科大),全民经商浪潮刚起势时去了深圳。当牛老板又拿出大哥大显摆时,裘总兜里响了起来,只见他掏出一薄薄的比烟盒大不了多少的方块,直接接通了深圳电话,诺基亚小巧的银灰色机身一下衬托出大哥大的粗陋笨脱落后,牛老板脸上立马黯然失色,没有了往日之影像,可嘴上还嘟哝着什么。"这玩意也就听个响。"早就看不惯牛老板做派的老周刚为裘总甩了个钢炮,趁着酒性,看似无意地用手指捏着竹筷挑锅里的菜,牛老板立在桌上的大哥大掉进了咕嘟冒泡的羊肉汤里,金属天线像桅杆般晃了晃,最终被翻滚的羊肉片和菜苔心吞没。
半月后,牛老板收到了从深圳寄来的一部诺基亚手机。
湖畔变迁
瓦屋山苍翠的脊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雅女湖如一块碧玉静静卧在瓦屋山下。何能站在湖边,望着这片祖祖辈辈居住的土地,思绪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年夏天,他高考落榜,背着行囊从县城走回山村。三十多里山路,他走了整整一天。家乡太穷了,山多地少,只能种些玉米、土豆和红薯,消息闭塞,知识匮乏,村民们年复一年地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身劲无处使的何能把行李扔在自家那栋低矮的老屋前,对父亲说:“我出去闯闯,学点本事回来。”
这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里,何能在建筑工地扛过水泥,砌过砖墙,在工厂流水线上装过零件,封过纸箱。后来凭着刻苦自学,成了一家建材公司的业务主管,城市的高楼大厦在他眼前拔地而起,而家乡的影像却越来越频繁地闯入他的梦境……
2008年春天,何能带着全部积蓄和对家乡发展的思考,回到了瓦屋山下。年底村委会换届,村民们选举他当了村主任,这次选举结果却让老父亲忧心忡忡:“这穷山沟,你能折腾出啥名堂?”
何能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领村民修路。他自掏腰包垫付工程款,天天泡在工地上忙前忙后。一年后,一条平整的水泥路蜿蜒穿村,连接上了山外的世界,既把山货卖进了城里,又让村民了解了外面的变化,让更多年轻人走了出去。
那年夏季,山里突降暴雨。深夜,何能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村主任,老主任家后山滑坡了!”何能二话不说,披上雨衣就冲进雨幕。老主任家的土房紧挨着山崖,此刻泥水已漫进屋内。何能指挥村干部疏散人员,自己冲进屋里背出年迈的老主任。就在他们撤离的瞬间,山岩轰然垮塌,一棵杉树倒下,重重砸在何能的左臂上。
在医院醒来时,他的左手已缠满绷带。医生说,三根指骨骨折,以后阴雨天会酸痛,种地伐木不太可能。妻子泪眼婆娑,何能却笑道:“幸好只是左手,不影响写字干活。”
养伤的日子,方便了何能静静学习和思考。伤愈后,他做了一个让全村人都惊讶的决定——把临湖的老宅翻修成四层小楼,在靠湖一边垒起院坝,四周栽满各色鲜花,院外开辟了一块有机菜园。
“你这是要干啥?钱多烧的?”老父亲气得胡子直抖。
“办农家乐。”何能指着湖光山色,“咱们这儿依山傍水,景色宜人,空气清新,负氧离子高,海拔千多米,夏天气温二十多度,城里热得像蒸笼,城市人会到山里来找凉快的。”山里办农家乐,谁来?村里人大多持观望态度。
暮春,何能去了趟城里,通过城里同学的介绍,第一批避暑的游客来了。他们赞叹湖山的秀美,享受清晨的鸟鸣和夜晚的星空,垂钓湖里的雅鱼,品尝刚从菜园摘下的蔬菜,打太极跳广场舞摸麻将斗地主,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何能的“雁鸣湖畔”农家乐一炮而红。
村民们看到了希望,前来看稀奇,问这问那,并纷纷效仿。何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鼓励大家都建农家乐,还帮大家出主意、想办法,教导大家如何经营。
两年后,一条崭新的农家乐一条街沿湖而建,一幢幢小楼拔地而起。为避免恶性竞争,何能及时组织村民成立了旅游合作社,统一标准、统筹客源,强调卫生和服务质量。曾经寂静的贫困山村,逐渐热闹起来,成了小有名气的避暑胜地,每年各地来此避暑的人成千上万。几年下来,村民们家家有了摩托、小车。村民腰包鼓了,笑容也多了,并各辟蹊径吸引游客,连最初反对的老父亲也乐呵呵地在自家土地里种起了供游客采摘的辣椒黄瓜四季豆番茄等蔬菜。
又是一个湖风轻拂的傍晚,何能站在自家院坝上,看着湖边散步的游客和嬉戏的孩童,又有了新的设想:修筑一段沿湖栈道,让游人更好观览山湖景色;用山里即有木材,搭建一座湖上浮台,供游客放飞无人机,方便爱好者垂钓;开通网上直播平台,吸引更多游客前来……。夕阳给湖面镀上一层金辉,远处传来农家乐的欢声笑语。 老主任拄着拐杖走过来:“能娃子,多亏了你啊。我这把老骨头,从没想过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何能摸了摸左手上的伤疤,微微一笑,心想“不是这一伤,还不一定有今天,因祸得福吧!”。他护住老主任,沿着门前公路慢慢前行,给他诉说着自己一些新的想法。
这条从瓦屋山下雅女湖畔通往外界的路,他们走了二十多年,而今,这条路终于变成了通往富裕和希望的康庄大道。湖风吹拂,带来夏夜的清凉,何能告诉老主任:明天的瓦屋山村,将会更加美好!
作者介绍:李建伟,师范毕业后,误人子弟近三年,当了教育战线的逃兵。入工会,与职工交友,为职工服务,为职工奔走,为职工呐喊,做得不尽人意,但问心无愧。好读书,不求甚解;好码字,文辞不顺;好交友,朋友不多;好喝酒,酒量有限。受尼采哲学和存在主义哲学影响,一生喜自由自在,信奉怀疑一切,知足常乐,无欲则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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